虽然不知道作为倾听患者的「挂件」为什么要穿得像正经医生一样,周祈还是脱掉自己原本的风衣外套,换上那件白大褂。
但衣服的尺码显然小了,不仅袖口短了一大截,肩膀处更是绷得严丝合缝,连手都抬不起来,他推测原主人的身高一定不会超过175。
琳达很快就将周祈的第一位患者带了过来,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资料上写着他的名字,霍普ꔷ伯恩斯,目前在西区的一家酒水公司就职。
霍普先生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服,镀金领带夹、黑色宝石袖扣,与这身衣着不太相符的是他凌乱的棕发,以及憔悴的面容。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是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来回打量着周祈,语气中满是警惕,“以前没见过你。”
“我今天才刚刚入职……”
“不,不是这个。”
周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的先生打断,“我是说我以前没有在弗洛利加见过你,我的记性很好,从三岁开始我就能记住每一个见到过的人。所以我可以确定,你不是弗洛利加本地人。”
他一边说,还伸出右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这与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无关。”
周祈没有顺着他的话茬开始解释自己的来历,而是板着脸,潜移默化中掌握主动权。
“哦,当然,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是刚来弗洛利加,最好赶紧离开。”
他说着,两手按在桌面上,神经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
周祈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只是默默看着他,男人没有得到预想中反馈,不由得愣了一下。
往常这些穿着白大褂的要么会立刻驳斥他的言论,嘲笑他异想天开,要么会刨根问底追问他原因,而眼前这个新来的与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霍普一时竟无从开口。
“你不相信我说的?”他瞪了瞪眼,“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既然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离开呢?”
霍普怔住,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呆滞地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那、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无论逃到哪里去都没有用。对,就是因为这个,逃到哪里去都没有用!”
“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医生。”他再次压低声音,郑重其事道,“我们都被王室和教会给骗了,这个世界其实是国王用巫术捏造出来的梦境,我们的肉//体都在梦境之外沉睡着,他们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方式囚禁我们的灵魂,操纵我们的一切。”
周祈觉得这位先生表现出来的「症状」也许更接近阴谋论。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对面的男人又神神秘秘道,“这次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你现在说的话就是证据。”霍普来了精神,直起腰看向周祈,“医生,你是哪里人?”
周祈刚要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霍普抬起手,阻止他开口,“不,不用了,我能猜的出来,看你的长相,不是从兰蒂尼恩来的就是从圣奥朗科来的。
但你身上没有兰蒂尼恩人那令人作呕的优越感。所以我猜,你是圣奥朗科人,对吗?”
周祈没有回应,霍普也没有非要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圣奥朗科距离弗洛利加近四千多公里。但我们两个说的话却没有任何差别,这难道不奇怪吗?”
“我这样说可能还不直观,但是医生,为什么普路托的三片大陆上,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国家和城市,一起往前数无论几个世纪,大家使用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没有任何差别?”
这……
周祈很想告诉他,这个世界并不是只存在一种语言。
实际上游戏中的每个神明都拥有独属于祂的语言和文字。
文字具有延续性和传播性,为了有效遏制秘密教团暗中扩大势力,永昼教会才只允许普路托语这一种语言存在,使用任何其他文字写就的书籍都会被当作异端销毁。
不过,霍普最开始说的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真实世界里,只汉语一门就拥有七种不同的方言体系,甚至居住在同一个城市不同方位的人群之间的口音都会存在轻微的差异。
而他有仔细留意,房东康妮、圣心协会的琳达女士,以及眼前的霍普先生,他们说话的口音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两个相隔四千公里的地区会拥有一模一样的口音?
他用右手托着下巴,思考着问题的答案,对面的霍普先生却以为他是无从辩驳才沉默的。
棕发男人轻轻笑了笑,继续往下说,“医生,这就是教会的阴谋,其实世界上存在第二种、第三种语言,只是被封锁了。”
周祈问他,“你见过?”
“当然。”他一边说着,掀起西装外套,像是要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
掏到一半,他猛然想起来自那位先生的警告,不可以随意向人提起这个秘密,至少要确保对方是可以信任、不会泄密的人。
我……我刚刚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将不可说的秘密告诉这个人?
“霍普先生。”
医生叫他的名字,男人抬起头,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他好像瞥见医生眼中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
“你要给我看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霍普感觉自己心中多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分享欲」。
“你……”他继续手里的动作,摸到小册子的封面后,他犹豫着问对面的青年,“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当然。”
周祈收敛灵性,主动结束了「循循善诱」的效果——在进阶之后,这项技能也可以由他自己主动释放,只是和「通晓」一样,需要经过判定。
他还是忘不掉做玩家时的习惯,看到有触发「隐藏对话」的苗头就忍不住想收集一下。
霍普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封皮为纯黑色,最中间的位置描绘着一柄白色线条构成的匕首,刀尖之下滴落一滴殷红的血珠。
周祈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的确实是一种陌生的文字,他试着用「通晓」对它们进行解读,判定成功的「叮」声过后,斑斓色的光团覆上文字,并很快扭曲着与它们分离,在空中变形成周祈熟悉的普路托语。
【这是一则关于复仇的寓言】
【海城外的山谷中居住着狼群,它们都拥有银灰色的长毛,并将此视作银狼家族纯正血脉的象征。
某日,一只受伤的幼狼跋山涉水而来,它自称是狼王的第十个儿子,却没有银狼家族标志性的银灰色皮毛,反而是被视为邪恶的纯黑色。】
【狼王假意接纳幼狼,暗中却让自己的心腹手下将幼狼带至溪水旁处决,幼狼毫无防备,被咬断脖颈后抛入水中。】
【它顺着溪流掉入深渊,濒死之际,幼狼得以觐见深渊之主,主怜悯它,抹去它与狼王相似的面容和血脉,以光修葺它脖颈上的伤口,令它拥有修长的肉//身、光滑柔韧且黝黑的皮肤和一双皮革般的翅膀。】
【新生的幼狼啜饮主的乳ꔷ汁,从中获得不屈与对抗的意志,额头的双角完全长出后,它回到海城外的山谷,以愤怒与仇恨为手中利刃,亲手处决曾经与它血脉相连的父兄……】
小册子上的内容到此为止,周祈眼尖,注意到册子的底页还印着一行小小的「未完待续」。
“这本小册子,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他再次使用「循循善诱」,对面的男人防御力几乎为零,「技能」很轻易就判定成功。
“东区的冷原书店,这家书店有两个收银台。如果你去二楼靠近咖啡角的收银台结账,那个长头发的男收银员就会给你这本小册子。”
霍普控制不住自己的倾诉欲,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他告诉我他们书店还会定期举行集会。如果我能自行领悟这本小册子上的部分内容,回答出他的一个问题,就有资格参加他们的集会。”
听起来像是秘密教团筛选追随者的手段啊……
普通人很难看懂一堆完全陌生的文字,只有天生的高灵感者有可能凭着天赋从中获取到一些有效信息,而高灵感者往往都有成为秘术师的资质。
用这样的方法直接筛选「潜力股」,这个藏在冷原书店背后的密教组织还挺有手段。
周祈原本就想暗中接触一些秘密教团,借着他们的门路把手里的黑狼眼珠和宝石都换成现金,并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毕竟西奥多ꔷ莱特作为一名大炼金术士,遗产中肯定也有很多价值连城的珍稀材料。
没想到他这一趟不仅收获了一份高薪兼职,居然还拿到了某个密教组织的信息。
“他有告诉你集会的具体时间吗?”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每周三下午的三点开始。”
周三?那不就是今天?
事不宜迟,周祈当即决定回家就带上那瓶都快腐烂发臭的眼珠子去书店一趟。
……
节拍酒吧。
赵沃森上学去了,几个酒保傍晚才会来上班,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康妮和帕尔瓦娜两个人。
头发卷卷的女孩还是一直一言不发,像个陶瓷娃娃一样呆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哥哥离开的方向,连眼睛好像都没怎么眨过。
康妮叹了口气,从酒吧柜台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一副国际象棋,拿到她和女孩中间,“你想来玩这个吗?”
帕尔瓦娜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片刻之后才回答她,“这是什么?”
“国际象棋。”
“我不会。”
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没关系,很简单的,我一开始也不会,但上手玩两局就懂了。”
康妮说着,手上已经开始在棋盘上摆放棋子,“来吧,现在我们各自拥有一王、一后、二车、二象、二马和八个士兵,谁先将对方的王将死,就算胜利。”
帕尔瓦娜理解不了「将死」是什么意思,却没有开口问,康妮接着为她讲解了不同棋子的走法,双方便正式开始对弈。
最开始帕尔瓦娜还会一直犯棋子错误走位这样的低级失误,康妮则会及时纠正她,而到了棋局的后半段,帕尔瓦娜失误的次数已经明显减少。但她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象棋,很快就被康妮将杀。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们再来一局吧。”
吊打新手是一种十分美妙的体验,看到帕尔瓦娜点头后,康妮迫不及待地开始重新摆棋。
但她很快发现,对面的女孩比起上一局的青涩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虽然还是被她轻松取胜,但棋局维持的时间却比上一局有所增加。
之后是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每一局的对局时间都会较上一局延长许多,康妮甚至开始渐渐感到吃力。
她敏锐地觉察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有一个非常难得的特质,她很专注,自两人开始对弈时起,女孩的眼神从来没有从棋盘上离开过,她好像不会被橱窗外来往的任何人或车辆影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当下要做的事上。
下午一点左右,周祈从西区归来,他隔着很远的距离第一眼就看到了神情专注的帕尔瓦娜。
周祈不由得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等进去节拍内部后才知道,原来她是在和康妮一起玩国际象棋。
就像所有公园都会固定刷新的老头儿NPC一样,周祈站在两人旁边,俯视着整盘棋局。
目前这盘棋刚刚结束开局阶段,双方没有任何棋子交换。
帕尔瓦娜低着头,原本异常集中的思维随着身侧那人的突然出现而被完全打乱,她甚至已经忘记刚刚想好的下一步棋究竟该怎么走。
她攥紧拳头,呼吸都有些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