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属于他的飞升仪式同步完成,他与这条名为历史的银色长河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互相依托,成为了新的界源神。
站在他身后的周祈在此时抬手,将历史长河的末端与他的辉光轮盘连接在一起,河水被引入轮盘最外层的轨道当中,与中层的星座交相辉映。
河流在圆环形状的轨道中蔓延,即将首尾相接的那一刻,周祈控制着轮盘升起类似挡板的物体,将它们阻隔开来。
“如果它们在轮盘内部相连,新世界就会像嬗变仪式时期的普路托,陷在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循环当中。”
周祈轻声解释,“除了不可遗忘的历史,新世界还需要从现在走向未来的界源。”
帕尔瓦纳眸光一暗,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像他这样,由两位界源神孕育而生的「天孽」。
现在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和周祈所说的条件搭上边的,就只有……
“父亲。”
两道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帕尔瓦纳的思绪。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手拉着手出现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的地方。
“就让我们来帮您完成星盘的最后一部分吧。”
奥拉维尔说,“只要不让我和小白分开,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周祈走到两个小孩身边,俯下身,将他们都抱进自己的怀中。
他的内心被自责和愧疚填满,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抱歉……我甚至没能让你们好好长大。”
两个小孩也紧紧地抱住他,温特缪尔贴在他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道:“不是的,能和父亲一起成为照亮世界的辉光,这是我们的荣耀。”
周祈眼眶一酸,松开手臂,在两个小孩的额头上分别留下代表祝福的轻吻,“孩子们,我会让你们仍保留一点自我的意识……还记得星盘上的曜日和弦月吗?”
奥拉维尔和温特缪尔同时点了点头。
“那里将会成为你们的居屋,在你们感到疲惫的时候,可以回到那里休息。”
奥拉维尔笑着看向身边的弟弟,“太好了,小白,我们有新房子住了!”
温特缪尔牵起哥哥的手,和他一起跑向轮盘的边缘。
周祈从梦境中拿回被锻锤毁掉的辉冕,将它和毁灭的火种分别给了两只小龙。
顷刻间,他们的身躯被不同的光芒覆盖。
奥拉维尔转身,面朝着弟弟,与他双手紧握,“小白,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只黑色的龙,还有一只白色的龙,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亲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黑色的龙想要出去冒险,白色的龙陪伴在他身边,他们一直走啊走,穿过雨林、翻过火山,一起战胜了许多邪恶的敌人……”
温特缪尔将他的故事补充完整,“后来,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是的。”奥拉维尔用力点了下头,隔着彩色的光幕和弟弟对视,“我们已经战胜了最邪恶的敌人,现在就要一起去快乐的生活了。”
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之下,他们褪去人形,显露出巨龙的形态。
“小白,你害怕吗?”
白色的龙轻轻摇头,“不害怕,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黑色的龙扇动翅膀,在飞向天空之前,他大声呼喊道,“我也是!”
两只巨龙自无岛的地面腾起,在空中环绕着彼此飞翔,它们发出咆哮,像是在颂唱欢快的童谣。直到它们身上的光芒变得愈发刺眼,庞大的身躯被完整地吞噬。
巨龙彻底化身成为两团不同颜色的光芒,代表幻梦的斑斓与代表毁灭的火光缠绕在一起,互相吸引着靠近,并融合为更加灿烂耀眼的、名叫未来的新界源。
光团被牵引着进入轮盘,与断绝的历史长河融汇在一起,在两个相反的界源连接的那一刻,轮盘被它们作用在一起的力量轻轻推动。
最外层和中层的轨道开始静默地运转,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仍处在静止的状态。
轰——一声突兀的巨响在周祈和帕尔瓦纳的耳边炸开,他们脚下的岛屿开始剧烈地晃动,原本停滞的灰域也出现了重新流动的迹象。
周祈深紫色的瞳孔出现颤动,连带着他的面庞和身躯也在微微抽搐,几缕灰白色雾气从他的皮肤向外扩散,逐渐包裹他的轮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闰时要结束了,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要结束了。
无岛的震动愈发明显,周祈找到高塔所在的位置,带着帕尔瓦纳一同传送过去。
遗失港湾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海滩,穿着白色长袍的支配者站在一处泉眼旁,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高塔提前取好了水,在周祈走过来之后,祂将手里的陶罐递了过去。
周祈用右手接过陶罐,并摊开左手,纯黑色的长剑出现在掌心之中。
他突然笑了一下,“一柄宝剑,一个装水的容器,和一个匣子……”
在修道院时他随口编出来哄骗蒂尔神父的故事,如今竟然真的成为了他的结局。
帕尔瓦纳紧紧抿着嘴唇,僵硬地伸出手臂,接过周祈递过来的长剑。
周祈趁机抓住他冰凉的手掌,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却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喉咙一酸,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中间。
他想说,我该拿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的忠诚,我的眼泪,还是我的爱?
可他知道,他所说的这些都无法留下周祈,什么都不能留下他,什么都不能……
“没有了,周祈。”他说,“我没有要说的话了。”
周祈攥着帕尔瓦纳的手陡然用力,接着又缓缓松开,他看着那双湖水般的绿色眼睛,艰难地开口,“那就……再见了。”
说完,叠加在一起的两层闰时轰然倒塌,灰域重新开始流动,虚无的意志刹那间席卷了整座无岛。
在身躯破碎之前,周祈喝下陶罐中的清水。紧接着,灰域反应堆按照提前预设的那样,朝着普路托大陆投放足以湮灭一切的炮弹。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个白色的光点在普路托的上空出现,它出现在那里,像是飞溅至画布上的一点白色颜料。
然而下一秒,那颗白点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极速扩张,逐渐覆盖普路托的南大陆。
然后是西大陆、北大陆和三片海域……白点几乎成为了一块橡皮,所有被它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一键清空的画布,变成完全的空白。
它吞没了整个普路托,灰域仿佛空出一个大洞,而白光还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意思。
帕尔瓦纳的视野同样被白光淹没,他死死支撑着眼皮,亲眼看着周祈的身影从自己眼前的画面中被一点一点擦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好像他的心脏也被那颗白色的光点擦出一个巨大的孔洞。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等到白色的光芒将灰域完整地吞没,所有的生灵都消失之后,帕尔瓦纳取出星盘,支撑着它缓缓升起。
白光活了过来,被吸引着涌向轮盘的核心,交缠在一起的圆环疯狂地转动,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涟漪在黄金圆盘上荡漾开来。
第309章 拂晓之路(三十九)
浓烈的白光为轮盘注入了「活性」,让那轮金色的圆盘在顷刻之间活了过来。
帕尔瓦纳看向轮盘的核心,他已经感觉到,与「活性」一起到来的,还有古老又疯狂的意志,祂的到来像是一点墨水,即将污染整块画布。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用意念和灵知控制轮盘外圈的历史长河向下垂落。
银光倾泻,兰蒂尼恩寂寥的夜晚如同画卷般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
帕尔瓦纳看到自己出现在一座草编的祭坛上,四周是飘零的白霜以及逐渐冻结的湖水。
他眨了眨眼,然后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他取代了原本属于「冥河」的位置,成为了处决周祈生命的行刑官。
他提着纯黑色的长剑,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时的周祈刚被史蒂芬ꔷ康纳强行驱逐出战场,圣者强大的力量让他难以找回身体的平衡,他摔进岸边的沙砾,在浅水中翻滚了好几圈。
冰凉的湖水灌进他的肺里,他不停咳嗽着,直到帕尔瓦纳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帕?”
看到预料之外的人出现,他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又表现出几分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留在城里吗?而且……你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
很快这点疑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努力从水中站起身,冲过去握住帕尔瓦纳的手,“快走,这里很危险!”
说着,他立刻就要带帕尔瓦纳离开。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心口一凉,钻心的疼痛瞬间将他裹挟。
周祈低下头,看到一柄漆黑的长剑钻透他的心脏,破开他胸前的皮肤和衣服,贯穿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帕尔瓦纳,却发现对方早已在自己的背后泣不成声。
眼前的帕尔瓦纳比他认识的那个帕尔瓦纳高大许多、也成熟很多,那双绿色的眼眸不知为何已经不再灵动,而是刻满了饱经风霜的沉郁。
看到他的泪水,周祈感觉自己破损的心脏被一股更加悲痛的感觉覆盖。
为什么未来的你还是会被悲伤和眼泪困扰?
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吗?
胸口的利刃在完成了使命之后就破碎成为一团光点,只在他身上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他踉跄着走过去,用手轻轻捧起青年的脸颊。
“别哭、别哭……小帕,不要哭。”他放低声音,替对方吻去脸上的泪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吗?”
帕尔瓦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抱着那具湿透的身体,哽咽着说,“不走好不好,哥哥,你不要走……”
他攥着周祈的衣角,那块湿冷的布料却逐渐化作闪烁的光点,缓缓飘向深邃的黑夜。
“好,我不走。”周祈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童,“我永远陪着小帕,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还要一起去划船……”
他的身影越发虚幻,整个身躯都已经变为半透明的状态。
与这些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帕尔瓦纳执掌着的历史长河,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长河中代表周祈的那一粒光点正在逐步解离。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幕幕放映,帕尔瓦纳看到修道院的地下监牢,周祈握着他的手,用药粉为他包扎伤口,看到红枫街公寓203,他和周祈每天都面对着面吃早饭的那张餐桌,看到弗洛利加的潮汐大剧院,他在舞台上弹琴,周祈在台下为他鼓掌,他看到他们一起去游乐场、一起在人工湖上划船,然后在湖水里接吻……
可这些画面中的周祈都跟随着他的回忆而逐渐消失,他自己包扎伤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弹琴、一个人远上求学……
没有人陪伴他度过孤寂的深夜,没有人在他谢幕之后为他送上花束,也没有人牵着他的手说永远爱你……
他人生的每一幕好像都多出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缺,有一个人存在过,但现在他要离开了。
帕尔瓦纳再也感受不到怀中人的温度,也无法触摸他的身躯,周祈好像正在离他远去,他使出全部的力气,想用胳膊将他牢牢圈在原地,可那已经完全透明的躯体却轰然破碎,化作斑斓的霓虹,像是蝴蝶一样飞向高空。
“不、不要!”
帕尔瓦纳想去追逐那些彩色的光芒,可它们却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周祈!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