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上一直配戴着婚戒,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丈夫……失去了丈夫……
这几个单词不停在耳边回响,前者代表这位帕尔瓦纳先生是一位同性恋者,而后者则代表他现在处在丧偶的状态。
周祈愣了很久,内心被不知道是悲伤还是烦恼的情绪填满,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那个人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吗?
他在很多的时间里思考了大量的问题。
直到那位先生再次开口,才将他的思绪召唤回来。
“他离开我,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意外……他牺牲了,在类似战场的地方。”
“我很难准确地形容他对我的重要性,我没有父母。没有人照顾我长大,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在绝大数时候,我痛恨我所生活的世界,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是世界上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食物、衣服、住所……而更重要的是,他修补了我的心,就像是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只是修复瓷器用的是黄金,而他给我的是无微不至的爱。”
“因为他的出现,我试着走出过去的阴霾,我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问候和礼仪,学会了音乐,在他的影响下,我甚至觉得这个我曾经深恶痛绝的世界也变得有些可爱。”
他的嗓音沙哑又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悲伤的乐曲。
可周祈不明白他说话时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
就好像这些话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很想低下头,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那双绿色的眼睛夹杂着无边的哀伤,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他眼中的情绪所刺痛。
“就是因为他太过美好,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他的离开,我有时候会骗我自己,幻想他没有离开,可我们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我的世界因为他而建立,在他走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心怀大爱,为一个宏大的理想而活,可周围的人都在遗忘他,只有我还记得他存在过。
因此,哪怕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他的离开而感到痛苦和煎熬,但我还是要一直活下去……”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见证他的存在,如果连我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再记得他,而那些我所珍视的回忆,也都会跟着我的生命烟消云散。”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死死锁定在周祈脸上。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其实是一块墓碑。”
周祈的心猛地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同样爆发了一团强烈的情绪。
就像是一场多愁的春雨,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散场后,周祈在茶水间找到了那位钢琴家。
说实话,他现在心情十分复杂,震惊、同情、悲伤……很多很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情绪竟然都在指引他去和帕尔瓦纳先生交谈。
他走上前用纸杯接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帕尔瓦纳先生主动和他交谈。
“抱歉,周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面露歉意,“其实我平常很少会说这么多话。”
“不,帕尔瓦纳先生……”周祈匆忙摆手,“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您的过往,来这里的人都是想要放下、想要走出去,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会有用的。”
帕尔瓦纳向他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格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瓷砖。
“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放下。”
周祈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脑子一抽,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您和您的丈夫……感情是不是特别好?”
“是。”卷发男人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很爱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爱他。”
滋啦——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泼上了一杯浓缩柠檬汁,又疼又酸又涩,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杯,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壳直接捏扁。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心里的情绪,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开口,“我……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以前也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时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其实很害怕,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我大哥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告诉我,人生是一段旅途,其他的人只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与我结伴而行的旅客,他们不可能始终和我走在相同的路上。无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追根究底,任何人都不过是在某段旅途结伴同行的旅客,到了该分别的路口,彼此笑一下,然后挥挥手,接着踏上下一段旅程,这就足够了。”
周祈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有没有意义,他忐忑地看着身旁的人,对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
直到半分钟之后,那人才露出一个笑容,用柔和的声音对他道,“谢谢你,周先生,这些话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周祈心中一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只能侧过头,小声说了句,“能帮到你就好……”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祈和对方告别,那位先生问他,“周先生,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有开车。”
“好吧。”帕尔瓦纳说,“那就再见了。”
周祈看着他深邃的面容,忍不住说了句,“明天见。”
……
回到公寓,周祈又失眠了。
他不停回忆着帕尔瓦纳在诊疗会上的发言,以及对方手上的那枚戒指。
他又找来笔记本电脑,在网页输入帕尔瓦纳的名字,然后添加了「丈夫」的后缀。
结果不出所料,那位音乐家本身的资料就少得可怜。更何况是他已经去世的配偶,网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位神秘先生的资料。
周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并在心中暗骂自己是窥私狂。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呃……「亡夫」呢?他们不就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吗?在帕尔瓦纳先生那里,他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周祈趴在枕头上,心情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东西感到失望,就因为人家结过婚?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想做朋友,完全没必要在意这些东西。
正想着,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的提示音。
他给手机解锁,然后惊讶地发现,短信竟然是帕尔瓦纳先生发来的。
先前他们通过话,周祈顺手就存了对方的号码。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给他发信息。
-周先生,你睡了吗?
周祈突然有点心慌,犹豫着回复。
-没有。
-为什么?
这几个字让他联想到了电梯里的对话。
于是他心跳得更快,手指按动键盘,鬼使神差地输入。
在想你。
可在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周祈理智回笼,急忙删除了对话框里的内容,换成了常规的回复。
-白天喝了咖啡……现在就去睡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发来了新的内容。
-晚安,明天见。
周祈握着手机的手好像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回复了同样的内容,然后仰面倒在床上,感受心跳的失重。
……
有了深夜的那几条短信,第二天,周祈仍是满怀期待地前往康复中心。
可一直到诊疗会开始,他都没能看到那位俊美的钢琴家出现。
看着对方昨天坐过的椅子,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一样。
可是……明明说好了明天见……
那些被他克制下去的难过和烦躁一起卷土重来,他忍不住走出房间,拨通了昨晚和他发送短信的那个号码。
差不多半分钟后,电话被人接起,周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急忙开口,“帕、帕尔瓦纳先生?”
“你好,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打电话过来是想问……您今天怎么没有来参加诊疗会?”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半晌后,周祈忍不住提醒他,“帕尔瓦纳先生,您还在听吗?”
“嗯……”电话那边回答,“周先生,有些话,我们还是当面说吧,你什么时候下班?”
见面说?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僵硬。
“九点。”
“好,那我们九点见。”
说完,电话被人挂断。
周祈垂下胳膊,还是没能想明白对方要和自己说什么,甚至还要当面说。
他的神经被这通电话搞得有些紧张,后面的时间几乎是呆滞的状态下度过。
一到九点,诊疗会准时结束,周祈留下来整理椅子,最后一个离开,他不知道帕尔瓦纳先生说的「九点见」具体指什么,还以为他会指定地点,让自己去找他。
可让周祈没想到的是,他刚来到康复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身姿挺拔的钢琴家。
他倚靠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见到周祈出现,视线立刻投了过来。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
周祈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你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
“没关系。”帕尔瓦纳说,“我可以一直等。”
周祈脖子一僵,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帕尔瓦纳先生……”他犹豫着开口,“您刚刚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和我当面说……是什么?”
帕尔瓦纳站直身体,脸庞紧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
奇怪的是,比起之前总是带着微笑的钢琴家,周祈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帕尔瓦纳才应该是真正的帕尔瓦纳。
“我想告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来参加诊疗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