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个人举手投足间展露出来的并不是困倦,而是更接近一种类似「餍足」的情绪。
“这位是「枭」,他会带你前往银贝壳街,并帮助你打开那道封印锁,送你进去。”
封印锁?
周祈虚心请教,“银贝壳街究竟是什么地方?”
“原来你不知道啊。”
塔纳托斯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银贝壳街是一条只能在特殊时间、使用特殊方法才能进入的街道,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每当它出现时,就会像小孩子的手工拼贴画一样,直接叠加在原本的物体之上。”
嘶,周祈觉得「银贝壳街」听起来有点他原来世界的神话传说中的、经常被提及的「鬼市」。
“上车吧。”塔纳托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测算过「银贝壳街」今晚出现的位置,现在就过去。”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辆汽车停在路边,比起兰斯和血蔷薇营地钟爱的「南瓜汽车」,塔纳托斯的车明显偏商务一些,看起来像那种会出现在动画片里的、装有轮子的船。
进到车厢内部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车的后排空间很小,他个子又高,真的像挤在憋闷的船舱里。
周祈蜷缩着上半身,眼睁睁看着那位「枭」先生坐进驾驶席。
他通过后视镜的反光看着枭先生脸上没有任何孔洞的面具,不由得怀疑由这位先生来驾驶「船车」是否安全。
“放心,枭不是用眼睛来看路的,他有更强大的东西。”
副驾驶上的塔纳托斯不知是怎么看出周祈的顾虑,笑着解释了一句。
车辆启动,他们一路西行,来到一片荒凉的海滨,周祈从车上下来,只能看到满目沙石杂草,并没有看到任何街道的痕迹。
“嘿,雷纳小子。”
塔纳托斯叫他,周祈回头,看到枭先生摘下右手的手套,他的手完全不像人类,干枯、细长,似乎没有血肉,只有皮和骨,纯黑色的表皮折射着诡异的光芒,像是某种光滑的皮革材质。
枭先生竖起一根手指,附近的空气凝结成气刃,在他的指尖割出一道伤口。
他走到周祈面前,伸出手,将渗出的血珠涂抹在周祈的眼下。
眼中的一切在一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整个视域都被染成了红色,而原本荒凉的海滨上,一座座外形复古的建筑凭空出现。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银贝壳街。”塔纳托斯向他解释,同时抬手指向某处,“那个就是封印锁。”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口处看到一圈漂浮着的符文和图形,那些线条按照圆圈的形态排列,互相嵌套一环扣一环,向外散发着莹蓝色的光芒。
塔纳托斯收起脸上的笑意,严肃地看着他,“我必须提醒你一点,进去之后不要和那里的任何人说话,即使他们叫你的名字。”
周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很好。”
塔纳托斯重新恢复原先的懒散,他双手插兜,对着身侧的细长麻秆道,“开始吧。”
枭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走至漂浮的封印锁前。
“用紫色准则的秘术打开封印?”周祈忍不住猜测。
塔纳托斯挑了挑眉,“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周祈哈哈笑了两声,刚要说一些符合现在人设的话,塔纳托斯抢先一步开口,“不过你错了,小天才,我们的准则不是紫色。而且,谁说一定要有钥匙才能开门。”
他话音刚落,枭先生那两只枯爪一样的掌心分别涌出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它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独特的牵引,短时间内自行链接在一起,并逐渐凝结成一柄细长的「剑」。
他握住「长剑」两端,硬生生将它们重新掰成两半,并奋力向前斩出。
透过血红的视域,周祈看见两道交叉的、拥有实体的黑色「剑风」直直向封印锁斩去,平静如水的街道像画布一般被斩出一道裂隙。
裂隙之间存在藕断丝连的线条,仿佛张开的大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枭先生又挥出两道剑风,再次将裂隙撕开。
……
原来你们说的有办法送我进去,就是这么个办法……
“快快快,「通道」很快就会合上,快进去。”
塔纳托斯催促着周祈,双手用力推着他的后背,配合着枭先生第三次斩出的剑风,硬生生将他塞了进去。
——
剑士之暴力开锁
第36章 海城霓虹(十六)
周祈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帷幕,走上一座没有聚光灯的舞台。
踏入银贝壳街的瞬间,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像是加了一层黑白色的滤镜,连温度也跟着消退。
塔纳托斯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们在这里等你,记得不要在里面待太久,除非你想变成怪物。”
话音刚落,被三道剑风硬生生斩开的封印锁彻底闭合,塔纳托斯和枭先生一起从他眼前消失。
他环视四周,街道两侧排列着巴洛克式的古典建筑,仅剩的黑白灰让这片封闭的空间充满压抑窒息的感觉。
周祈试着将灵知注入精神领域中正在飞舞的蝴蝶符号,眼前出现像水雾一样的画面:帕尔瓦娜趴在书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描画着棋盘格。
他在心里分析着,既然还能感应到和帕尔瓦娜的连接,说明这里并不是彻底的封闭,至少我现在仍然在无光密界之中。
“叮铃铃——”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车铃声,周祈回过头,一架奢靡华丽的马车朝他疾驰而来。
这架马车出现得太过突然,他来不及躲避,下意识闭上眼睛,预想中的冲撞却并未到来,那架马车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中快速远去。
这是……魂质。
周祈盯着半透明的马车背影,默不作声地猜测着。
车铃声像一个信号,原本冷清沉寂的街道两侧开始出现行人,他们身上穿着与弗洛利加新风尚完全不同的服饰。
尤其是女士,她们的裙摆像一个个巨大的花苞,上半身被束腰禁锢,甚至一只手就能握住。
周祈无意间和其中一位行人四目相接,那位头戴硕大礼帽的小姐冲他腼腆一笑,提着裙摆向他行礼,“你好,先生。”
塔纳托斯的提醒浮现在脑海中,周祈只当是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快速从她身边掠过。
他数着门牌号,走到第四个建筑前,门外围了许多人,与方才那些衣着光鲜华丽的绅士淑女不同,这群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无一不满是灰尘和破洞。
周祈微微仰头,看向银贝壳街4号主建筑的顶部,简化后的三个菱形伫立在黑白灰的冷寂之中,睥睨着地面上乱糟糟的人群。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一座由永昼教会兴建的济贫院。
济贫院……
周祈搜刮出一些关于这个单词的记忆,他记得西奥多ꔷ莱特的笔记中提到过,他和那位名叫海因里希的挚友便是在同一家济贫院中长大的。
难道就是这里?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片空间的性质究竟是什么,西奥多的记忆片段?
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时空罅隙?
他无视挡在面前的人群,径直穿过他们半透明的身躯,进入济贫院内部。
西奥多会把他的遗产存放在哪里?
他在济贫院的房间吗?
不,不可能,济贫院的环境大多十分恶劣,一个房间挤几十上百个人是常态,这些人当中鱼龙混杂,他不会把贵重物品放在那里。
周祈站在济贫院的中心广场往四周望,心中想着。
如果不是塔纳托斯嘱咐过不要和这里的人对话,他真想找个人问问。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一个东张西望、神情鬼祟的男孩。
他有着一头亮眼的金发,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样子,正在借着墙边蜷缩着的人群隐藏自己的行踪,悄悄向通往后院的小道移动,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周祈脑海中响起判定成功的提示音,独属于「灵光一现」的嘶哑之声在耳边不断回荡。
【跟上他。】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灵光一现」的指引,跟随男孩的脚步来到济贫院的后半边。
男孩个头虽小,步伐却十分矫健,他溜进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掀开角落的草席,地面上赫然出现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周祈没有遮掩行踪,明目张胆的跟在男孩身后,对方早就注意到他,在走下楼梯前,男孩抬头看向周祈。
“先生,您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塔纳托斯只说不能和他们说话,并没有说过不可以和他们对视。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男孩,后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壮着胆子继续道,“我得下去给西奥多的花浇水,不然他一定会发脾气的,求你了,先生。”
他果然认识西奥多。
周祈试着使用「通晓」检定男孩的身份,却得到了判定失败的结果。
男孩见他一直不说话,干脆硬着头皮往下走,“先生,我要下去了,你要跟我来吗?”
周祈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楼梯,很奇怪的是,他们手里都没有照明物,却并没有感觉到黑暗。直到完全进入地下室后,周祈才明白是为什么。
地下室的房顶漂浮着两个像倒扣过来的纸杯一样的小东西,暖黄色的光线从「杯口」倾泻而下。
它们的体积很小,在某处停留大约十秒钟后便会自行移向下一处。
这算什么?全自动灯泡?
“这里就是我和西奥多的秘密基地啦。”男孩用轻快的语气说着,说完,他又换上狐疑的神色,“先生,你不会告诉教授吧?”
教授?这又是谁?
周祈依旧没有回答他,他视线下移,男孩和西奥多的「秘密基地」并不大,墙边堆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花盆,其中生长着颜色、形态各异的鲜花。
另一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头桌子。
仅仅这张桌子便占去了地下室三分之一的空间,桌面上堆满各种各样的玻璃器械和材料,看起来像古老炼金术士的工作台。
而在房间的最角落,一个由麻绳、残缺的布料、坑坑洼洼的木头棍子和一些金属拼贴而成的、勉强可以称为「练习木桩」的物体安静地站立着。
男孩先是用一个满是锈迹的水壶给那些花逐个浇水,之后来到那张宽大的桌子前,朝着周祈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你看,这就是西奥多制作各种各样神奇物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