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带头为周祈鼓掌。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K先生,您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王尔德刚刚演奏的乐曲进行改编,并且还改编的如此令人陶醉。如果接着往下演奏,我一定会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跳舞!”
性格腼腆的查尔斯同学也忍不住抬起头夸赞:“K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钢琴曲。”
比起激动的妻子和儿子,作为钢琴大师的王尔德显然沉稳了许多,他用手托着下巴,表情比吃饭的时候要严肃得多。
“K先生,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刚刚您的左手和右手似乎使用了两种不同的节奏。”
“没错。”周祈点了点头,向众人解释,“实际上我只是给了两只手不同的分工,我首先将王尔德先生的乐曲拆解,左手负责低音和和弦的部分,并将它们以一种更偏向原曲的规则律动进行交替弹奏,用循环往复的低音音符和中音和弦来模仿鼓点。”
“而右手则是以一种更随性、更不规则的方式弹奏切分旋律,比如……”
周祈将右手重新放在黑白键上,随意按动了几下。
“……”王尔德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音的位置一直在不停的变化,有的在上半拍,有的在下半拍,并且这些变化是没有规则的……”
“但是两只手的旋律又能很好的结合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在用钢琴演唱特蕾莎刚刚唱过的歌曲,用不同的旋律彼此呼唤、彼此响应。既不失旋律性,同时也兼具了快节奏对听觉的刺激。”
大师不愧是大师,仅仅听了周祈随手弹奏的一小段不完整乐曲,竟然能直接领悟到「拉格泰姆」的灵魂和精髓。
「拉格泰姆」是周祈原来世界的一种音乐形式,多以钢琴独奏的形式出现,鲜明的切分节奏是此类音乐的核心特征,同时它也是爵士乐的起源。
甚至在后来的所有流行音乐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周祈非常有眼色的让开位置,王尔德重新坐回钢琴前,开始按照刚刚收获的启发演奏《献给特蕾莎》,流畅欢快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
王尔德的基本功要比「什么都只会一点点」的周祈强太多,极短的时间内,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习惯了低音和中音之间的大跨度,低音与和弦的交替既工整又周密,而右手「不规则」演奏的部分也明显比周祈更加灵动,旋律更加抓耳。
特蕾莎夫人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摇摆的冲动,解下身上的围裙,提起裙摆开始跳舞。
她舞动着,又觉得不够尽兴,把自己儿子也从椅子上拉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舞步律动。
特蕾莎夫人不愿意冷落客人,想把帕尔瓦娜也带动起来,她抓住女孩冰凉的手掌,热情地邀请她,“来吧,帕尔瓦娜小姐,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帕尔瓦娜讨厌和任何人发生接触,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这双炽热的手。
但特蕾莎夫人的力气让她震惊,她的第一次尝试竟然没有成功。
“来吧,不要害羞,年轻的小姐要多来点激情才对。”
“不。”
帕尔瓦娜拒绝的声音淹没在王尔德先生激情欢脱的钢琴曲之中,特蕾莎夫人以不容拒绝的架势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握着她的双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律动。
“踢腿,跳起来,嘿!像我这样!帕尔瓦娜小姐,跳起来!”
周祈站在不远处,看到帕尔瓦娜脸上的生无可恋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帕尔瓦娜简直就像是那种亲朋好友聚餐时被强行叫起来表演节目的小孩。
注意到周祈脸上的笑容后,女孩原本就不太美妙的表情更加「阴沉」,于是周祈笑得更加开心。
但随着特蕾莎女士的舞步更加欢快,周祈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感火花,这样的舞步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是在……
是在梦里!
吉赛尔ꔷ瑞德召唤瓦沙克时跳的就是类似的舞步!
周祈的笑容僵在脸上,思维迅速扩散,连特蕾莎夫人半个小时前在客厅演唱的歌曲竟然也和他在梦境中听到过的、以未知语言作为歌词的快节奏音乐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是召唤虚界魂质的仪式,一个是无光密界的鳞人文化,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关联吗?
周祈暗自思忖,等明天结束在圣心协会的工作之后去银贝壳街一趟,向号称「虚界第三柱神」的瓦沙克「请教」一下这个问题。
另外,关于帕尔瓦娜无法学习和使用秘术的问题,他也隐约有了一个略显「大胆」的想法,想在瓦沙克身上实验一下。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祈即时收回思绪,为王尔德先生献上真诚热烈的掌声。
“王尔德先生,您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天才。”
“不。”王尔德摇了摇头,“你才是真正的天才,K先生,我只是在模仿你刚刚的乐曲。”
“我能看出来你的演奏存在很多瑕疵,你应该只是短暂接触了一段时间的钢琴演奏。因为技法生疏才会出现在这些瑕疵。
但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弥补的缺憾,你拥有令我叹服的音乐天赋,非常严肃地说。如果你能潜心在音乐界研习,绝对会成为殿堂级的音乐大师。”
周祈被他夸得面红耳赤,急忙解释,“不,不是的,刚刚的曲子不是我创作出来的,是……呃……是在我的家乡流传的一种音乐形式,我只是用它改编了您的乐曲。”
“K先生,你不需要谦虚,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普路托大陆的各处旅居,不夸张的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音乐形式我都有听过。如果某个地方存在如此优秀的音乐,我不可能不知道。”
……
这你让我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王尔德先生我是从异世界来的,那里多的是他没听过的音乐。
周祈绞尽脑汁,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志不在此。”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真的。”
王尔德满脸惋惜,连连叹气,感叹着音乐界少了一位明日之星。
不过他很快就从丧气中恢复过来,拉着周祈研究自己在演奏中迸发的灵感。
“我第一次觉得钢琴这一种音色有点过于「单薄」了。如果是这种充满激情的快节奏音乐,是不是以乐团的形式,加入管弦乐……”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前面的说法,“不,不对,那样又太厚重了……”
周祈试探着说,“或许只加入几个不同声部的乐器,组成「乐队」的形式?”
“乐队?嗯,你说的很对,我已经想到可以加入的第一种乐器了。”
谈论音乐方面的问题时,王尔德身上再没有了亲切的感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压迫感,“或许我得给那位老朋友写封信,让他把他之前发明的那种乐器寄过来一把。”
“这种……「散拍音乐」虽然很好,我很喜欢,但想要被主流认可是件很困难的事,那些老古板……”
说到这里,王尔德发出不屑的笑声,“哈,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在我娶妻之后便切断了和我之间的通讯,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了。”
“如果想实现「乐队」的想法,还是需要新颖的乐器……”
两位男士交谈之时,沙发处的三人也在进行着差不多的话题。
查尔斯同学看了看站在父亲身旁的年轻人,又看向母亲身边的女孩,“帕尔瓦娜小姐,您会弹钢琴吗?”
帕尔瓦娜的眼神一直盯着某一个方向从未离开过,她僵硬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
“K先生这么厉害,他就没有教过你吗?”
听到查尔斯的话,帕尔瓦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她该怎么回答?
就在一个月前,她和周祈只是陌生人,她是一团见不得光的毒液。
因为陌生人的施舍才有机会离开囚禁她长达十几年的监牢。
但离开了又怎么样,她和这个世界、和正常的人类社会格格不入。
她不认识文字,不会和人交流,除了杀人没有任何的一技之长。
她满身伤疤,甚至无法用最真实的面目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可周祈和她完全不一样,在修道院时。
即使在那样的处境之下他都有办法可以逃出去,到了弗洛利加,他也很快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他和每个人都能说得上话,房东都对他偏爱有加,雇主信任他,甚至连音乐界有名的钢琴家也称赞他的才华。
或许她这一辈子就只能生活在周祈脚下的影子里,并且还是建立在他不会对自己失望,丢下自己离开的前提下。
特蕾莎夫人注意到女孩的低落,轻轻地对着儿子摇了摇头,无声暗示他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帕尔瓦娜小姐。”
特蕾莎拍了拍女孩的手,“你喜欢这种果汁吗?我去打包一些,还有K先生爱喝的果酒,你们带回去慢慢喝,现在的天气,放上两周都不会坏的。”
“亲爱的,还有查尔斯,请你们一起来帮我好吗?”
王尔德听到妻子的呼唤,立刻从探讨音乐的状态中切换回来,毫不犹疑地站起身,跟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去厨房打包果汁。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人。
“小帕。”
周祈凑到女孩面前,很敏锐地发觉她的情绪似乎很低沉。
他拨弄了两下女孩的卷发,问她,“你要不要来试一下弹钢琴。”
帕尔瓦娜偏过头,不想看着他,“我不会。”
“我教你。”周祈把她推到钢琴前,让她坐在钢琴凳上。
“我学不会的。”
女孩强调了一遍。
梅根小姐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都只是「吊车尾」的水平,她又怎么可能学会。
“很简单的。”
周祈抓住她的右手食指,“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只用一根指头就能弹奏出一首乐曲。”
一根指头?
帕尔瓦娜眯着眼睛看向两个人手掌重叠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
“看好了。”
周祈一边说,一边找出代表六个连续音符的琴键,把帕尔瓦娜的手指放在第一个琴键上,连续按两下,随后是第五个,同样的两下,之后是两下第六键,最后又回到第五个键,长按一下。
他又抓着帕尔瓦娜的手指放在第四个键,重复第一节的动作。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刚刚真的从自己手指下面流出了一段旋律。
这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做到?”
周祈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你记性那么好,应该已经记住了吧,自己弹一遍。”
说完,他松开帕尔瓦娜的手指,女孩像个僵硬的木偶,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刚在周祈带领下完成的动作,一段《小星星》的旋律出现在她的指尖。
“不错,你已经学会了,我就说你非常聪明。”
帕尔瓦娜收回自己的手,有些木然地说了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