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离开这个房间,必须要离开。
周祈翻身下床,开始研究禁锢门锁的秘术,这道禁锢和当初他在大明星吉赛尔家里遇到的十分相似,周祈立刻反应过来,他「善良乖巧」的妹妹究竟是被谁给带坏了。
看来给银贝壳街通电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周祈一边想着,一边重新「砸」向不太柔软的床垫,他之前就打不开瓦沙克的禁锢,现在手上连开锁术法印都没有,就更别想打开了。
唯一的解决方法可能就是等到晚上十点,召唤出银贝壳街,借助那件奇物完成跳跃,从废弃钢厂那边的出口「逃脱」。
“唉……”
周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睡回笼觉。
……
难熬的白天总算过去,楼下的节拍酒吧传来嘈杂的声响,周祈睁开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帕尔瓦娜那边的状况,她还和白天时一样,像块顽石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卧室门外。
周祈换掉身上的睡衣,按照白天的计划,硬生生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在门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
开门的动作只是象征,作为那件奇物的主人,他一个念头就可以直接进入。
进到那片虚幻的街区之后,周祈没有急着从另一个出入口离开,而是来到主建筑,寻找恶灵的踪迹。
瓦沙克可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不友善,早早躲了起来,这家伙虽然无耻,但它的位格摆在那里。如果真想躲,周祈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它。
他摇了摇头,决定之后再来好好收拾这个带坏未成年少女的邪恶魂质。
周祈离开银贝壳街,弗洛利加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他站在废弃钢厂的荒地中,茫然地看着雨丝落在杂草丛中。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会经历这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周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按照之前的经验,他一般会彻底放空自己的头脑,让潜意识指引他前往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而现在他已经是一名即将晋升二阶的秘术师,他可以将这种放空进行得更加彻底,让灵性给予他指引。
再回过神的时候,周祈发现自己站在一栋陌生又熟悉的别墅门外,比其他邻居多出的铁质扶手和无障碍通道提醒他,这里是莱纳尔先生的家。
为什么他的潜意识会认为自己应该来这里?
周祈无法理解自己,本来想转身离开,又觉得来都来了,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他走到雇主家门口,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根本就没有关。
老头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主持人充满磁性且颇具故事感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什么?不!我求求你!他是我的父亲,即使他是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魔鬼,他依旧是我的父亲!」伊利莎白声泪泣下,她用手紧紧攥着保罗的西装领口,眼泪如同珍珠一般划过脸颊,「请你看在我们曾经相爱的份上,放过他,保罗,真的,求你了……」”
……
“保罗用手捧着伊丽莎白光洁柔美的面庞,注视着她那双比紫罗兰还要美丽的眼睛,「对不起,伊丽莎白,我爱你,直到今天,我依旧爱你。但对不起,你是黑手党的大小姐,而我是个警察,我们注定没有任何结局……」”
什么玩意儿……
周祈回想起丹尼尔曾经告诉过他,莱纳尔先生最喜欢的节目就是弗洛利加电台深夜播出的《怦然心动》。
黑手党千金和警察又是什么鬼?听起来就是满满的狗血味。
“你准备在那里傻站到什么时候才进来?”
莱纳尔调小收音机的音量,冲着门口吼了一句。
“您知道是我?”
周祈很听话地走了进来,顺便带上了门,免得外面的雨扫进来。
“那不然我是给谁留的门?”
莱纳尔的语气依然暴躁,他无论何时都戴着那副墨镜,就像是游戏人物的原始建模一样。
“你怎么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老头儿上下瞥了他一眼,质问道。
“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所以……”
“好了好了,我不想和乱七八糟的人说话。”
莱纳尔打断他,“浴室是在楼梯间旁边,进门右手边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二楼的衣帽间里有你可以穿的衣服,把自己洗干净了再回来。”
周祈一直被帕尔瓦娜关在卧室里,到现在连脸都没有洗,他没有拒绝莱纳尔先生的提议,说了句谢谢,上楼找衣服穿了。
二楼的走廊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莱纳尔腿脚不方便,活动区域最多也就是后院的草坪,二楼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周祈推开衣帽间的门,这个房间倒是格外干净,没有任何尘螨的气息,墙上整齐挂着两排男士服装,从外套、衬衫、裤子到各种各样的帽子、领带,并且款式都很新潮。
莱纳尔先生平时只会裹着像流浪汉一样的皮大衣,没想到还是个挺有品味的人。
他随便取下一件黑色衬衫,比划了一下大小,却发现这件衣服和自己的尺码正好对得上。
很快,周祈发现尺码合适的不止是那件衬衫,连他随手拿的裤子都完全合适。
莱纳尔先生看起来也不像个子很高的样子啊……
周祈没有在衣帽间浪费太多时间,莱纳尔还在楼下等着他,他不好意思让雇主等太久,选好衣服后就匆匆下楼冲澡。
等他把自己收拾得足够得体,重新回到客厅,莱纳尔一言不发,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盯着他看。
即使隔着墨镜,周祈仍然可以感受到雇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转移,从他的脸一直看到刚刚换上的纯黑色西装,却始终什么都不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莱纳尔像是刚是刚睡醒一样,猛地抖了一下,之后骂骂咧咧地开口,“你怎么垂头丧气的?都不像你了。”
周祈叹了口气,在雇主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他不是喜欢倾诉的人。如果遇到问题,他更愿意自己独立思考和解决。
但今天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就因为这些事烦心?”莱纳尔发出一声嗤笑,“那你别再管她了,你们就这样,一拍两散。”
他说着,还做了个「散伙」的动作。
“那怎么能行?”
周祈睁大眼睛,“是我把她带到弗洛利加的,我有责任照料她的生活。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这份责任。”
莱纳尔倚在沙发靠背上,微微扬起下巴,“算你说了句人话,臭小子,我没有看错人,你比他们都要顺眼。因为你拥有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之一,良心。”
周祈的关注点落到奇怪的地方,“另一样是什么?”
“另一样……”莱纳尔发出古怪的笑声,卖了个关子,“等之后我再告诉你。”
周祈没有往下追问,复杂的心情让他的好奇心都不再旺盛。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莱纳尔见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终于正经起来,有了长辈的样子。
“我……”
周祈思考了片刻,回答他,“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而这个抉择……太沉重了。”
“帕尔瓦娜……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件事是关乎她人生际遇的大事。如果因为我的一时心软而耽误了她的一辈子,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他在游戏世界里,但这个游戏没有存档,时间不能倒回,选错了就是选错了,他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人的命运,又怎么能不沉重?
“那你就狠下心,把她送走,送她去你所谓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周祈低下头,“可她会恨我的……我不想让她恨我。”
莱纳尔看着他,又发出古怪的笑声,“你不愿意耽误她的未来,又不想让她恨你,世界上哪有这么完美的选择。”
没有吗?但我就是想要最完美的那个选择。
周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莱纳尔先生像是拥有读心术一样,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臭小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与其说是你在苦恼那个女孩的幼稚,不如说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你根本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误。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陷在痛苦和迷茫之中无法自拔。”
“你又不是真的圣人,人不可能不犯错误,你就不能稍微放过你自己一些吗?”
“不能。”
周祈说,“我不能将这件事随意糊弄过去……这是我作为年长者的责任和义务。”
莱纳尔叹了口气,借助手中的拐杖站了起来,周祈急忙上前扶住他。
两个人一起来到落地窗前,城市的雨越下越大,别墅门口已经有了积水,雨滴砸在水坑中,一个个脆弱的泡泡转瞬即逝。
“也许你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对那个女孩,你对她总是有一种优越感。”
雇主的话让周祈怔在原地。
优越感?他对帕尔瓦娜有优越感吗?
“这种优越感甚至都不是富人对穷人的那种低级优越感,而是一种站在更高的视角往下俯瞰的优越感。”
莱纳尔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说她是活生生的人,但在我看来,你根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她在你眼里就像是被捏造出来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你觉得自己拥有更多、更丰富的阅历和知识,而她只是一个连文字都不认识的女孩。所以你可怜她,你为她思考一切,替她规划未来,而这种怜悯,正是一种优越感。”
潦草的老头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并很有分享精神的要求周祈陪自己一起。
周祈不经常抽烟,但他不擅长拒绝,只能接过那支香烟,用三根手指捏着烟蒂,这个姿势看起来不太美观,却已经成为了他想改也改不掉的习惯。
莱纳尔对着玻璃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接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
“你总是认为自己比她成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但你有没有想过,难道她不知道哪个选择对自己更有利吗?她不知道去兰蒂尼恩会拥有更好的前途吗?”
“她是心智健全的女孩,会自己判断和权衡利弊,她之所以瞒着你自己做决定,并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那是因为她很清楚,你们告诉她的所谓「光明的未来」。对于她来说都没有你这个蠢货重要,她不是幼稚,她只是太在乎你了。”
“她在乎我?”
周祈无法理解,“我不觉得她很在意我,我和她,我们也只是在一起相处了一个月的时间……”
帕尔瓦娜甚至都不愿意叫他一声哥哥。
莱纳尔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收音机,“人就像是一台收音机,每个人表达情感的响度不一样,有些人,他们的音量天生就要比其他人小一点。”
“或许你会觉得他们的声音很小,但那已经是他们用尽全力发出的咆哮了。”
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台收音机被莱纳尔调小了音量,他们的交谈声盖过了主持人讲述故事的声音。
但节目确实还在继续,只是他们没听到而已。
他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也许莱纳尔先生说的对,他对帕尔瓦娜真的有一种优越感,他总是让女孩学会表达自己,但却没有人认真地去倾听过她。
女孩一直在向他表达自己,但都被他忽视了。
帕尔瓦娜愿意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下去,这或许已经是她能发出的最大的「音量」了。
“K,一个人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见过的人,你见过多少人,你的世界就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