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能进。”陈逐说。
江离转身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出来转了转,再想回去就迷路了。”
陈逐检查了紧闭的房门,随后转身向江离,故意解释说, “这里是我哥的书房,他会带一些工作回来处理,所以上锁了。”
“知道,”江离立刻表示理解,“是我乱跑乱撞,真是不好意思。幸好锁了,要是丢东西我就说不清了。”
陈逐观察着江离的表情,仿佛不在意般笑笑,但在江离转身往楼下走时,却皱起眉,收起了笑容。
第12章 难言之欲
吃完饭,晚上怕江离睡着冷,陈逐从自己那儿抱了条毯子给他拿过来。
江离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穿着睡衣翘着腿坐在床沿,看陈逐给他铺被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贤惠的时候。”
陈逐手上功夫没停,头也没回地耍嘴皮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今天晚上睡我那儿的话有时间慢慢展示给你看。”
“好啊。”
陈逐手一顿,他转过头,“什么?”
“我说,你的房间在哪里?”江离挑眉问。
“二楼走廊尽头。”陈逐回答,眼睛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带我去看看吧。”
“我房间有什么可看的?”陈逐莫名其妙,但很快就不正经地打趣,“你不会是心怀愧疚,真的想钱债肉偿吧?”
“想得美。”江离笑眯眯弯折了眼睛,有种猫咪般的狡黠,“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
陈逐哭笑不得,还是领他过去。
房间就是普通二十岁男生的房间,因为好长时间没回来住,阿姨刚收拾过,十分干净整洁,没什么多余物品。
门背后挂了个飞镖盘,架子上摆了些奇怪的动物骨架模型,书柜上有不少书,靠墙的桌子摆了台液晶电脑。
江离随手拿起桌上解压用的弹力球扔着玩。
陈逐走进来,把门合上,“怎么样,看出什么特别的吗?”
江离四周转了一圈,在书架处停下,手指搭在一本书的封皮上,“你这里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很多书,居然还有新约圣经?”
“嗯,”陈逐从江离手上把那本书拿起来,表情平淡,“我妈妈有段时间信教。她总说只要相信神就会有幸福降临,不怨恨,不忌妒,原谅一切,才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做了坏事,就会有神降下惩罚。”
“你也信吗?”
陈逐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那上面也说,同性恋是违背自然秩序,要被治死的。”
“看样子我们都不是会被神眷顾的人。”
江离转过身,陈逐就站在他背后。
“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既然我们已经是被他厌弃的对象,又为什么要去信仰他呢?就算真的有神的话,也不会是书上的那个。”陈逐拂去书页上的灰尘,抬起手越过江离,把书重新放回书架。
江离仰头,“陈逐,我突然发现你跟我一直认识的那个小混混其实不太一样。”
“你不会是突然间爱上我了吧?”
“如果我说你的确很特别,我有点动心,你会相信吗?”
陈逐湛黑透亮的眼睛望向他,神情戏谑,“我说不好,有没有动心是要亲自感受的,你想要怎么证明呢?”
江离轻轻拉过他的领口,暧昧笑着向他靠近,弹力球被扔开,在木板上跳动。
-
墙体突然轻微晃动一下,好像是隔壁传来什么冲击。
原本习惯在这段时间浏览金融杂志的闻岭云从书页中抬起眼,静静凝视着那面薄薄的墙体。
房间与房间的墙壁,没有做很好的隔音。
能很清楚得听见隔壁人说话,走动。在夜里最安静的时候,闻岭云靠墙站时甚至仿佛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
这不是什么讨厌的声音,所以也没想过要修缮。
闻岭云在原地坐了会儿,年轻人嬉笑调情的声音没有停止的趋势。
温柔的情人间的私语。
像窸窣爬上身的吸血虫。
他默不作声,手臂青筋盘结凸起,阅读被打扰,只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进入卫生间。
闻岭云面对卫生间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僵硬,冷漠,封闭,惯于隐藏情绪的黑色眼睛却裂开了一丝缝隙,流露出阴鸷的气息。陌生但又熟悉的脸,好像有什么要撕裂而出,占据他的躯壳。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指甲用力到掐入皮肉,流出鲜血。
脑子里摇晃过少年鲜活恣意的脸,和刚刚听到的低低的喘息。
冰面破裂,像是什么要挣扎而出。
他紧紧闭了下咽,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
双手在水中交握,用力到骨节泛白,再松开。
大口呼吸,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才慢慢消失……
闻岭云再次睁开眼,缓慢细致地清洗,思维在这种机械重复的动作中清晰和冷静下来。
洗净,擦干。
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入耳式助听器的外壳,缓慢旋转取出,随后用干布擦拭,放入存储盒内。
这是他每天都会重复做的事。
耳朵因为带久了异物,而有轻微的红肿疼痛。
在助听器关掉的同时,他周遭的世界就完全陷入一种诡异的波段,像信号不良、零件破损的收音机。
并不是完全听不见,或者声音变小了这么简单。
轻的听不见,音量提高后却又会变成非常难以忍受的噪音,就像耳朵的“音量调节钮”坏掉了,只有“静音”和“巨响”两档。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单纯的死寂,像是突然间被抛入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等再从卫生间出来,进入卧室,世界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闻岭云重新坐回沙发,拿起书。
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却静不下心,好像还存在若有若无的幻听,甚至因为听不见,变得更加严重。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喧嚣。
——你种下养大的苹果,第一口为什么要被别人吃掉?
越来越响,变成唯一的噪音。
半晌,他抬手压了压鼻梁,收起书站起来,随便拿了套衣服换上。
走出大门,他站在门廊下深呼吸。
暴雨刚过,天阴沉沉黑漆漆看不见星光。龙肯的天气总是潮湿,日日水汽弥漫,只有暗处泛滥滋生的霉菌最为如鱼得水。
第13章 花花世界
陈逐从窗户就能看见大门的动静,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上车库驶出,车前灯的光线发散,在夜间格外刺眼明亮。
“怎么了?”江离问。
“没什么。”陈逐放下窗帘。“太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没做到最后就要赶我走?是你自己说这里隔音不好。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一旦不合自己意就变得苛刻。”江离露出气恼的表情。
陈逐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离翘腿坐在床脚,给陈逐递去一杯果汁,“那先陪我看部电影怎么样?”
-
别墅建在靠海的山腰。
车开出去,闻岭云才发现自己忘带助听器,但也不方便再回去拿,只是这样就不太好开远路。
闻岭云把车停在路边,人靠车身,从兜里摸出火柴点烟。
不过二十分钟,就有另一辆车顺着盘旋山道一点点爬上来。
远远的,霍燕行看见,闻岭云的脸笼在一团白腾腾的烟雾里,端正漂亮,就是有点鬼气森森。
霍燕行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狐狸般的眼睛却有种倦意难销的懒散。
“怎么突然叫我来这里?”
闻岭云捻灭烟,盯着男人的嘴唇,读出唇语。
半晌开口,“开我车,去你那里。”
霍燕行经营着龙肯规模最大的娱乐产业,其中名下的“花花世界”更是其中翘楚。
霍燕行接过抛来的钥匙,“合着你大晚上就是叫我来当车夫的。前面就是你家怎么不进去?你白天吃饭吃一半急匆匆走的时候,不是说家里有事?你知不知道商经那两个老家伙对你中途离席很不爽,辛辛苦苦接待一周了,你还想不想批下改建资格了?还有,你样子怎么这么狼狈,这么冷的晚上就一件衬衣,外套呢?”
闻岭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带了人回来。”
霍燕行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不需要问这个他是谁,能让自己这个老朋友这么吃瘪的只有一个人。
跑车点火,车窗流通一丝风。
“对着自己看着长大的人起念头,就这么难接受?”霍燕行点开音乐,放了首齐柏林飞艇的老歌,手指随着节奏轻敲方向盘,“别的事上没见你道德感多强,怎么就这事偏偏想不开呢?陈逐这人,冲动,率直,一根筋,没心没肺,唯你是瞻,只要你点头,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他乖乖听话。”
“哪怕说开以后谈崩了,也不要紧。你想要人,我这里什么没有。就算像你家小狼狗那款的,我也可以帮你找十个一模一样的来。做人要及时行乐,不要总在一棵树上吊死。”霍燕行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地调侃,“你看你家小狼狗,就很懂这个道理。要不是你不肯介绍我们认识,我倒是很想跟他交个朋友。”
霍燕行叭叭地啰嗦一大堆,总算是说畅快了,旁边却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不太寻常,平常闻岭云那张嘴,虽然话少,但说两个字就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