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有一天,或早或晚,他会离开自己,自己会没有办法再庇护他。
桌上茶壶空了,周景栋屏退服务员,亲自加水,倒茶,向他递去,“闻总,往后合作愉快?”
闻岭云有些走神,在周景栋敬茶时不小心抬手挥到,大半杯茶水都泼到了地上。
就算及时后退,身上衣服还是被打湿了。
周景栋脸上变色,半天才挤出笑说,“我真是太不小心了。闻总没烫到吧?”说着,抽纸巾给闻岭云擦拭。
闻岭云拂开他的手,“没事,我去清洗一下。”
他起身离席,洪爷使了个眼色,霍燕行紧随而出。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满面笑容的男人,扔掉纸巾,站直身,阴鸷的眼中满是仇恨。
霍燕行跟进厕所,先检查隔间确定没人,随后将卫生间门反锁。
“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闻岭云低头洗手,水流凝成细线,“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他们就像鬣狗,你现在是等待被分而食之的肉,你还敢不小心?你当初搞死周景栋大哥,虽然这对兄弟早年争家产争得急赤白脸,但毕竟血浓于水,万一他只是找机会要报复你怎么办?”
“他们要的不多,就当是卖洪爷一个人情,偿还他这些年的提携。”
“这么大方的好事,我也算洪家的人,你怎么早没给我享受享受?”霍燕行掀起嘴角冷嘲。
“之前梁家的事,他要我把陈逐交出来卖梁家一个面子,我违背了他的指令,他就有不满,这次再违背他,会影响之后的竞选。”闻岭云解释。
权衡利弊后,霍燕行觉得闻岭云说的也有道理。
一点小恩小惠,的确不如连任成功后的回报丰厚。
霍燕行放松下来,靠着洗手台,低头给自己点烟,“你昨天在包厢的事,我可听说了,搞卫生的进去吓了一跳,茶几和酒碎了一地,墙壁上还有子弹坑,听说有个新来的服务生被你带走了,你终于想通了?”
霍燕行本意只是调笑戏弄,结果看到闻岭云不回答。背脊肌肉僵硬,表情明显不自然,仿佛昨天真的有事。
他烟点上都忘了抽,“真的假的?领班说那小男生年纪不大,是第一次做,你给人开苞了?”
闻岭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说话别这么难听。”手越过霍燕行去抽纸巾。
霍燕行扼住他手腕,声调一下变得严肃,“老实说,你没道理看上这种货色,不是被人给做局了吧?”
“松手。”闻岭云冷声停顿,霍燕行立刻张开手掌,投降姿势退后半步。
霍燕行知道闻岭云不喜欢肢体接触,厌恶有人碰他,还洁癖到龟毛,衣服只要沾点什么就会脱下来扔掉。这种怪癖往往跟旧日创伤挂钩。也许源于他早年在地下擂台的经历,所有人野兽一样在泥潭里打架,在肮脏的环境里待久了,再穿上体面整洁的衣服还是会疑心自己没有洗干净,能被旁人觉出异样,顺藤摸瓜,嗅出旧日面貌。
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记忆却不会褪色。起码在霍燕行第一次见到闻岭云时,他还没这么难以接近。
闻岭云擦净手,才说,“没有,但你该整顿一下你的地方了,下药这种低级的手段,也会在你的地盘出现。”
“我已经把赔偿账单寄给那个泰国人了,如果你说服务生中招了的话,我得给他加上额外的人工服务费。”
“恐怕很难,你大概联系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他回国了?不会吧,他不是在这里还有生意没做完吗?欠了钱就跑,他当我做慈善的?”
“任何公民面对跨国走私这种不正当交易,自然有检举揭发的义务。”
霍燕行亏了钱却笑起来,“原来是你干的。”
闻岭云打开门走出,霍燕行跟在他后头,“说说呗,那服务生长什么样,会让你把持不住?你带他回去都干啥了?”
闻岭云懒得理他。“这么好奇,就自己看监控。”
两人从卫生间回包厢。
包厢门口站着一个人,神色惶急又心虚,见到闻岭云,上前两步,“云哥,陈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会连更两章哈
第24章 没人能逼我做事
废弃教学楼,空空如也的教室。
明明是白天,满是灰尘的窗帘布却将这里遮蔽得密不见光。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池煜蹲在陈逐面前,他有双颇为傲气锋利的丹凤眼,脸廓瘦削,骨相削挺,但总是斜睨看人的习惯让他本来漂亮的五官,显得有点邪性。
“问题不在于我想说什么,而在于你想听我说什么。”陈逐蜷着腿坐在地上,低着头,被痛殴的左肩无力地耷拉下来。
“嘴还挺硬的。”池煜往右边扫了眼,抬手掐住陈逐左肩的伤处,五指用力,直到陈逐的脸色越来越白,被紧咬的下唇露出丝丝血痕,“害得别人要重修学分,起码先乖乖道个歉吧?”
陈逐颤抖着嗓音,“原来你就是想听我道歉啊,那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池煜放松力气,只有大拇指使劲,打着圈儿得用力按揉,“这不是怕一个人请不动你吗?”他阴冷笑着,“教你以后做事前,脑子先想想清楚后果。”
“你这话以前别人也跟我说过。”陈逐越说越小声,左肩的痛跟往骨头里插进去一个铁钉似的,痛得直钻心。身体本能要跳起来,却被压住动弹不得。陈逐拳头握得青紫,但还没喊过一声,他张嘴换了口气,才慢慢说,“真的只要道歉就放了我吗?”
池煜松开手站起来,嫌弃得甩了甩手掌,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那得看你道歉的态度够不够诚恳,好好求我的话,也许能考虑一下。”
陈逐一手按着左胳膊,又坐直了点,低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跟人道过歉。”
池煜居高临下挑着眼睛,“那你今天要破例了。”
陈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嘴唇动了动。
池煜不耐烦地凑近一点,“声音说大点。”
陈逐虚弱地又动了动嘴唇,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池煜只好弯下身到他耳边。
陈逐突然身体前扑,张嘴咬住池煜靠过来的耳朵,
“啊!”池煜爆发一声惨叫。他朝周围看傻了的跟班挥手,“妈的,还呆站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拉开。”
“是是。”一帮混混急匆匆拽胳臂的拽胳臂,拉腿的拉腿,但一拉陈逐,池煜就叫得更歇斯底里,还是有人急中生智想到要去掰陈逐下巴,陈逐才早他一步,松开嘴。
“妈的。”池煜好不容易脱身,颤抖着把按着左耳的手拿下看了眼,掌心一片血红,他气急败坏地扇了陈逐一巴掌,“你他妈属狗的?”
陈逐舔了舔淌在嘴角的血,然后呸得一口吐出去,哈哈哈哈大笑,“我早说了,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做。”
“敬酒不吃吃罚酒。”池煜脸色阴郁,“把他扔进杂物间关起来。”
他指的是教室角落放卫生工具的小隔间,废弃已久。
陈逐被扔进去,他听到池煜在外面派人看着,说要等自己求饶了再叫他过来。。
灰尘遍布的狭窄隔间,只能蜷缩不能横躺。
陈逐刻意闭目休息等了几分钟,等外头人哈欠连天没什么动静了,他才从鞋子内侧挖出一枚刀片,割断捆手脚的绳子,刚获得自由,就看见杂物间的窗户被推开,骆洋坐在窗沿上,“你还挺有一套的。”
陈逐把刀片藏回鞋子里,“所以说搜身要搜彻底一点。”
“要出去教训他们吗?”
陈逐扔掉绳子,走到窗边,松动手脚,“是我先惹他的,他打我一记我咬他一口,就这么扯平了吧。”嘴上这么说,实际是他看到池煜手上戴的手表,理查德米勒RM35系列,曾经有人送过闻岭云一块,入门级就要上百万。这人身家背景绝不简单。
这里在六楼,高度不算高不算低,只是窗外对着一片湖泊,要想安全,必须往那里跳。陈逐看一眼就犹豫了,他刚想说我改主意了,我们正门走吧,那帮人还是挺欠揍的。就被骆洋推了下肩膀,“从这里跳下去最快,放心,湖水没多深,都没不过你头。”
下一秒,陈逐就毫无防备地突然被推下去。
黑不见底的湖泊。
湖水没顶,汹涌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入侵,脚蹬不到地手摸不到岸,身体没有着力点,无可自拔地向水里沉下去。
恐惧比理智先行,黑暗的回忆,虽然拼命指挥手脚滑动,身体却像装满石头的麻袋笨拙僵硬,怎么都浮不出水面。他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蓝色的天仿佛离他很近,但水淹没他,他只能选择下沉。
窒息的感觉让胸腔几欲爆炸。
直到一只手把他往上提。
“你怎么不早说你不会游泳?那还跟着我跳下来干什么?”骆洋提着后衣领从水里把陈逐拎上来。
陈逐狼狈不堪地吐出灌入的湖水,紧抓着骆洋小臂,跟随他上岸,无奈抗议,“明明是你把我推下来的。”
“你是怕水还是不会水?”
陈逐手脚并用爬上岸,精疲力尽张开双臂瘫在草地上,“不会。小时候溺过几次水,呛水太难受了,长大了不管怎么学都学不会,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
“还是学一下比较好,”骆洋背对他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我可以教你。存在这样的弱点对你会很危险。”
陈逐转头看着正在拧干衣服的骆洋,漫不经心地吹了个口哨,“身材不错啊。”
骆洋侧头看他,“你也把衣服脱了,不然会着凉。”
陈逐慢吞吞噢了一声,然后说,“不想呛水的人,是永远学不会游泳的。不付出就不能收获,你还是别费劲儿了。”
骆洋把拧干水的衣服重新穿上,“随你。休息一会儿就跟我去跟云哥报个平安,之前找不到你,我让人去通知他了。”
陈逐嗖的一下站起来,“你通知他干嘛?”
骆洋低垂眼帘,“瞒而不报,你知道会怎么样的。”
骆洋也是无家可归被捡回来的小孩,跟了闻岭云后,因为那时候年纪小,只比陈逐大两岁,而陈逐上学皮得要命,老是逃学去揽玉轩偷师,骆洋就被闻岭云扔去陪陈逐上学。两人算是一个看管另一个的关系,闻岭云还定了连坐制度,陈逐逃一次课,骆洋就要受一次处罚,不见红不算完。刚开始陈逐还不以为意,但第一次实施时,陈逐不得不眼睁睁在一旁看,甚至被逼的亲自动手,吓得呆若木鸡,哭得比骆洋还惨,自此后他就老实了,轻易不敢逃学。
骆洋一提这茬,陈逐就心虚到不敢说话。毕竟同样是小孩,凭什么骆洋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这完全不公平,他总觉得是自己欠了骆洋。
陈逐从地上站起,也学着骆洋把衣服拧干再穿回去,两人一道儿往外头走。
现在正值最后一节晚课放学,校园内人流不少。他们往校门走时,一路看见进校的男男女女都在窃窃私语,频频往校门口张望。
陈逐和骆洋对视一眼,陈逐先反应过来,撒腿往校门口跑去。
远远看到陈逐向他们这里跑过来。
秦方按了下耳麦,让所有人回来,不用找了。
陈逐停在闻岭云跟前,手按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哥,我没事,你不用特地过来。”
闻岭云上下扫他浑身狼狈,衬衣皱巴巴贴在身上,声线收紧,“怎么回事?”
陈逐抓抓头发,双手合掌,一副乖乖求饶的样子朝他拜了拜,“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就是下午不想上课,又不想被你知道,就躲开骆洋,找了棵树爬上去睡觉,结果睡过头又太不老实,从树杈上掉进河里了,才搞成这样……”
这前因后果太搞笑,连旁边听到的保镖都忍不住破功,嘴角抽搐,险些笑出声。
但闻岭云没笑,脸上连一丝缓和的迹象都没有,“掉河里?”他重复了陈逐的话。
“嗯。”陈逐头低得要埋进胸口,“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大动干戈。你下次不用这样,我能有什么事啊,拆开卖了都不够几两猪肉钱。”
闻岭云突然伸手,将陈逐本就没系两颗纽扣的衬衣顺肩头拉得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