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在湖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终于看到不远处,冒出来一个人影,只是换了口气后,又很快沉了下去。
“哥!”陈逐叫着,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只好自己往那个方向走。
走得太急,绑在腰上的绳子到了极限,水深也几乎到最深位置,堪堪够到下巴。离闻岭云刚刚出现的地方只差一点点。陈逐狠狠心解开绳子,继续手臂挥打开水,朝那个方向走。
他不停对自己说,没事的,这里水最深也只到下巴,只要站着就淹不死人的。
却忘记湖底泥是湿泥,松软被水饱和没有支撑结构,根本支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脚踩下去,是会往下陷落的。
等到陈逐发现自己在往下沉,已经迟了。脚踩不住,淤泥没过脚背,当他试图往外拔腿时,周围泥浆进一步搅动,流动性更强,产生更猛的吸力,拖着他一点点往下陷。挣扎着越猛,陷得越快。
陈逐不敢动了,但他还在缓慢地往下陷。
他看到不远处闻岭云又浮出了水面,起伏的背脊在月光下像一条白鱼。
离他很近很近。
但他背对着自己,不管自己怎么叫,那个人都没有听见。求救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惊飞树梢恩爱的鸟雀。
水从下巴上升,没过嘴巴,让陈逐没有办法再说话,一点点蔓延到鼻腔,没过鼻子,只留出一双眼睛,他陷入完全无法呼吸的状况。
他仍能模糊看到闻岭云水底的身影,却在离他越来越远。
手拼命拍打水面,想要把振动传递过去。
只是因为太远,已经是无用功。
胸腔仿佛要炸开,窒息的感觉太难受。陈逐忍不住张开嘴,结果涌入一口水,呛水让脑子嗡嗡作响,舌头尝到水的涩味,没办法吐,只有咽进胃。更恶心,呛了一口水后就完全无法屏住呼吸,七窍都被水堵住,曾经溺水的恐惧让他丧失理智,不由自主胡乱挣扎,越挣扎陷落的速度就越快,直到水完全没过头顶。
水底浑浊,陈逐的意识开始模糊,耳畔寂静,神思恍惚眩晕,视野漆黑,终于一点也看不到那个人。
在窒息最后一刻,他被猛然抱出水面。
有人抓紧他的腋下,支撑他站直,让他的头能仰出水面。
陈逐死里逃生,大口吐水,呛咳不止。
感觉到抓着他的手臂在发抖,不对,是那个人浑身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在这里!”闻岭云愤怒近乎失去理智地对着陈逐咆哮,眼眶赤红,布满血色蛛网,陈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陈逐盯着他愣住,无法回答,于是张开手臂像八爪鱼一样缠在闻岭云身上。他还在不住咳嗽吐水,眼泪鼻涕都糊在闻岭云身上。
他很用力地抱着闻岭云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陈逐闭着眼睛,因为湖水让他眼球发涩,“你没事就太好了。”
他在那里,所以自己会过去,没有什么其他原因。
陈逐赤裸的皮肤贴着闻岭云湿漉漉的身体,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和不会放开自己的手臂。
陈逐感到一阵安心,还有生死一线的侥幸。
闻岭云背脊僵硬,没有说话,只是回手紧紧拥抱了他。
月光下,一切都格外静谧。
因为有对方在,危险的湖水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闻岭云拖着陈逐离开那片泥泞湿地,抱着他走上岸,轻缓地把他放到柔软的草地上。
将他放平后,闻岭云避而不看他,转身走开,背对着陈逐。
陈逐用扔在地上的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水,看到闻岭云站在他原本放衣服的位置,肩膀有微小幅度动作,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逐走过去,发现他在戴助听器,急忙劝阻,“先不要戴了,你身上还在滴水。这种紧密电子设备,进水受潮,很容易坏。”
闻岭云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停止,戴好后,才转过来看向陈逐。
黑眸深幽,水珠从额发滚落,淌过闻岭云月色下苍白的脸。
“当我游回来发现你在我身后,快要溺水死了,我却一点都没有察觉,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闻岭云声音沉静透穿,身体还有些微战栗,“如果晚一步,如果我没有游回去,你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追问,“我该怎么办?”
话到最后已轻不可闻,在空旷的林木间却显得无比清晰沉重。
陈逐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平静的声音之下,冷峻的外表犹如一层脆弱的蝉蜕般一触即碎。
他这才知道他有多恐慌,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如果自己溺水死了,他会一辈子都活在刚刚那一瞬间的懊悔中。
自己是死里逃生,他又何尝不是?
闻岭云勉强压制内心风暴般渴望将人揉碎吞咽的情绪,克制地拉过陈逐的手,摊开他的手掌,然后把一样东西放到他掌心。
掌心里是那条项链。
很轻,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陈逐却突然觉得很重,重得他要拿不住。
一只手握着项链,另一只手被抓住。
十指紧扣,湿漉漉,汗渍渍,交错相叠的掌纹。
从学校走出来到车上的一路,都紧紧握住,没有松开。
陈逐低头,惶惑得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月光下,人影相连,被拉着亦步亦趋。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作者出去玩了,所以这周的更新挤在前面了,下一更周四见。2026快乐~
第26章 如果你非要找死
回去的车里,一路都很安静。
路两侧灯光间或照亮驾驶座闻岭云的脸,切割出光影明眛的界线,忽阴忽暖,峻挺完美。
陈逐一动不动地看他,看他侧脸锋利如刀削,看他被风吹干凌乱贴在颈侧的发丝,沉默如海,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凝固到化不开。
陈逐低下头,心突然跳好快。他把玩着手里的项链,边缘钝钝地戳击手掌掌纹,玩了会儿,然后宝贝地把它握入掌心。
“哥。”
“嗯?”
“对不起……”
闻岭云隔了很久突然说,“你明天开始跟我学游泳吧。”
“啊?”陈逐愣了愣,瞬间苦了脸,“能不能不学啊……”
“不行。只要几天,你就能学会。”闻岭云面无表情地拒绝了陈逐的请求。紧握方向盘的手即使拼命用力克制,还在不停颤抖。身体现在还好像置身水下。那种转身时看到人昏厥在水里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块,仍堵在胃部沉甸甸得没有消失。
“好吧。”陈逐没再挣扎,垂头丧气缴械。
回到家,陈逐喝了姜汤,重新洗头洗澡,迅速上床。
闻岭云看着他窝进被子里,才关灯离开。
这次不同之前,陈逐挨上枕头很快就睡着了,然而到半夜时,他却因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惊醒。当他睁眼时,看到他床前站着一个人。
陈逐一下惊坐起来,幸好此时月光偏移,他才认出来眼前的黑影是闻岭云。
他瞬间松了口气,“哥你突然站这儿一动不动的,吓死我了。”
闻岭云却还是站在那儿没有反应。
陈逐狐疑地掀被下床,“哥?”
他走到闻岭云跟前,拿手晃了晃,发现他表情僵硬,脸色沉重,眼睛眨都不眨。
陈逐后背瞬间冷汗下来,他哥不会有梦游症吧?
应该怎么对待梦游的人?不能让他受惊,不能尖叫或强行将人唤醒,否则会导致其精神受创。
陈逐脑海里知识翻滚,不敢再说话,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为什么闻岭云会到他这里,他想做什么?
闻岭云往前走了一步,陈逐连忙退开。却看到他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把自己跳起来时弄乱的被子铺平了,然后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逐蹑手蹑脚地跟在闻岭云身后。
闻岭云没回自己房间,而是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走去,去了地下室。
训练室在地下。
陈逐看着闻岭云先进了最里间的更衣室,脱掉睡衣,换上了方便锻炼的衣服,短裤,黑色无袖背心,然后按习惯将头发扎起固定,用绷带缠绕手部和腕部。
这一切闻岭云做得太一丝不苟了,跟他平常锻炼时没什么两样。但当陈逐对上闻岭云正面时,他的表情又在告诉陈逐,他并没有醒。
哪有人梦游是来锻炼的?陈逐抱胸靠着墙,哭笑不得地看闻岭云按部就班做热身。他轻轻打了个哈欠,虽然困倦,但又有些兴奋。他很久没看过闻岭云打拳了,总听说闻岭云起家时什么赚钱快就干什么,黑市赏金场打过不少,金塔专业赛事上也没多少人是闻岭云的对手。
闻岭云的身材并不属于肌肉鼓胀的健硕,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胸腹平坦,排列整齐的肌理韧硬,线条分明,精悍结实的肌肉紧紧盘绕在钢铁般坚硬的骨骼上,像一具完美的盔甲守护着身体主人。
他扎起头发后,下颌线条就显得更加清晰凌厉,连带着整个人都杀气腾腾。
训练室里的布置跟普通拳馆没什么两样,左边一排不同分量的沙袋,右边一些健身器械。
闻岭云是直接朝着沙袋去的。
陈逐注意到,闻岭云手上只缠了绑手带没有戴拳套,就开始打沙袋。
陈逐不禁放下手臂,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和从前一样,闻岭云的每一下挥拳都精准有力,200斤的沙袋被打得像风中落叶般荡起又落下。
砰、砰、砰。
一下下沉闷地击打,直拳、摆拳、勾拳,从肋下击出,汗水一滴滴顺着动作甩出,落成深色的印子。
也许厌倦了这种重复的动作,在上百次击打后,闻岭云骤然抬腿踢向沙袋,沙袋凌空高高荡起,随即夹着疾风向下回落。闻岭云转身又一个回旋踢,将沙袋重重踢飞,嗵的一声撞到了天花板上!
汗水顺着眉骨滴落,闻岭云后退一步到安全位置,面无表情地等着沙袋归位。
陈逐的眼睛却直直盯着他双手的白色缠手带,正一点点被泅出的鲜血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