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但看到的几率非常大。”
陈逐突然很想跟他回去看一看那种黄色的花,走进他的过去,看看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画面。最重要的是可以跟他一起。
当他回过神时,闻岭云已经从山顶边缘往回走了。
陈逐跟随着走回平台,随便挑了个地儿坐下。闻岭云看了他一眼,也学他一样坐下。在闻岭云坐下之前,陈逐飞快脱了外套铺在草地上。
闻岭云顿了顿,“干什么?”
“这草锯齿形的扎人得很,你衣服料子软薄,会被扎到的。”
闻岭云弯腰把陈逐的衣服捡起来,掸掸干净,又扔回他怀里,“多此一举,快点把衣服穿好。”
就这么席地而坐。
陈逐抱着衣服,眼神无意间往旁边一瞥,银白月色下的闻岭云面如冠玉,周围涌动着轻绡般的夜雾,海上明月,雾里看花。
他的视线不由停顿,当闻岭云回望过来时,他却像被目光烫到般扭开头,为打破这尴尬的寂静,陈逐轻咳一声问道,“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闻岭云声音散漫,“回去了也没用,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
“怎么会呢?就算双亲不在了,老房子啊,以前的学校,认识的朋友,你提到的花,都是留下的记忆。”
闻岭云打断了他,“我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来这里对吧。”
“嗯……”
闻岭云直视着陈逐的眼眸,“如果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
陈逐心提起来,但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闻岭云望着他,眸光少有的温和下来,“我家里其实跟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家境比普通人要好一点。父亲是地质学家,在大学教书,母亲是富商的女儿。她年轻读书时就对父亲一见钟情,不顾两人家庭背景差异极大,执意要跟我父亲在一起,拒绝早就安排好的婚姻。”
陈逐微微咋舌,“你父母的爱情故事还挺浪漫的,千金小姐和贫穷的教书匠,像电视剧里演的。”
“浪漫吗?”闻岭云像是想到什么轻笑了笑,“必须要与现实对抗的选择才叫浪漫,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他轻飘飘地继续说,“我外公外婆背景非比寻常,嫌弃父亲农村出身,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怎么都不同意他们两人在一起。只是我母亲立场坚决,甚至先婚后孕,我爷爷固执传统,觉得母亲败坏家风,就把她赶走跟她断绝了关系。嫁给父亲以后,母亲就一直全心全意照顾家里和我。生活虽然不算多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我又是独子,从小到大只要我想要的,他们都会尽全力满足我。”
闻岭云一条腿支起,手臂架在膝盖上,说话声音平直,没什么情感,只是因为陷入回忆而比平常说的慢一些。
“但在我十岁那年,家里发生突变。母亲因为常年操劳,一场腹部手术后并发症患上了肠瘘,在那时这是很罕见的一种疾病,吃的东西都会从肚子前的洞流出来,只有一种进口药才能帮母亲续命,但非常昂贵。虽然症状不见好转,但那时候的状况是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就能一直维持我母亲的性命……”
说到这里,闻岭云轻轻顿了下,眼睛动了动,注视山脚的目光渺远,汇成了一道没有焦点的直线,好像能这么回望到过去遥远的记忆。
说是这样说。
可是什么时候才算走到了头呢?不放弃是一回事,坚持,却是另一回事。
该卖的都卖了,该借的也都借了。
闻岭云清楚地记得,当时明里暗里,所有人都曾劝父亲放弃吧,连母亲也这么说。但自己不肯,执拗地请求父亲让母亲活下去。也许父亲是不舍得让孩子失望,所以一直硬着头皮撑下去。
父亲本来虽然是大学教授,却非常有骨气,生活堪称清苦。看不上那些为了课题经费四处逢源,溜须拍马,浑水摸鱼的行为。但为了给母亲筹措医疗费,他拿着烟酒一家家敲校领导的门,没日没夜熬在电脑前撰写那些明知无关学术、只为立项的课题报告;他天南地北跑野外、做勘测,接下一家家企业付费咨询,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他们的项目背书。甚至违心地为一些权贵的奇石藏品出具“学术价值鉴定”,像个展览品一样在饭局上讲解地质构造,小丑一样替达官显贵捧场。
但地质学终究是冷门。父亲几乎卖掉了自己所有的尊严与原则,换来的钱却依旧填不满医院的无底洞。父亲甚至想过低头去求岳父岳母,但他们很早就因为国内审查,为避祸端而全家移民,父亲找不到他们。
最后走投无路,为了让母亲有更多的生存机会,父亲决定带上家里所有的钱,又向能借的亲戚借了一些,出去搏一搏。父亲地质学出身,没人比他更清楚地壳的碰撞、岩石的演变,曾经一文不值的石头会在经年累月的潜藏后成为巨大的财富……他想用自己毕生所学,去赌一个救命的可能。
回忆到这时停了下来。
浓长睫毛的眼睛半掩。
陈逐听得专心致志,不由追问,“然后呢?他去做了什么?”
“然后?”闻岭云垂着眼冷笑了下,睫毛遮蔽了他的情绪,“然后他就消失了,音讯全无,我们日日夜夜等他,希望他能传递回一星半点的消息,但从那之后我们没有他的任何行踪。”
“从刚开始的期望,到失望,再到后来流言蜚语的猜测,借钱给父亲的亲戚朋友都说他是骗子,肯定是受不了苦又贪图那笔钱,丢下重病妻子跑了,说他肯定早就在外头有另一个家了,只有奶奶不信,每次碰到这种嚼舌头的亲戚,她总会拿着扫帚追打出去。”
“猜测归猜测,生活还是要过下去。家里剩的钱连维持开销都不够,自然没有办法供母亲继续治疗。”
“最后拔管的时候,我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一声不吭,毛衣针般粗细的针头插进她前胸,她还是一声不吭。她在病床躺了三年,神志清醒,肢体无碍,却每分每秒都疼痛万分,下胃管好像吃面条。我有时会想,如果早能预见今天的结果,她还会愿意受这么多年的苦,坚持下来吗?我当初一定请求父亲不要放弃的决定,是否是错的呢?如果在一开始就接受她必然离去的命运,那么这个家是否就不会在后来分崩离析?”
刮过山顶的风停了,周遭只剩下闻岭云低沉的声音。
死去的女人仿佛仍然滞留在那张病床上,苍白如纸,形销骨立,呆望着病房唯一的那扇窗,经历无数次疼痛,无数次失望,无数次死去。
陈逐身体因维持了太长时间的静止而僵硬,他舌头仿佛麻了,搜肠刮肚后才说,“没有人能未卜先知,我们所做的决定都是在当下认为正确的事。”
“是的,”闻岭云微微淡笑,“母亲走后没两年,奶奶就死了,将房产变卖加上死亡抚恤金,清偿债务后,亲戚也不再来往,久而久之我在那里就没有亲人,回去了也都是不好的记忆,自然也没什么眷恋。”
陈逐不知该说什么。想要安慰只觉得言语苍白乏力,想要上前又不敢轻举妄动。痛苦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任何哀痛怜悯都不过是矫饰之词。
“你父亲……是来了这里吗?所以你也来了?”
“嗯,我想给母亲和奶奶一个解释。”抿了抿被风吹得干裂的双唇,闻岭云随意地说,“我始终坚信父亲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无论真相如何,前提是看到真相。”
“那……你最后找到他了吗?”
“没有。”闻岭云摇头,“不过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找不找到也无所谓了。”
这个人,说话还是这样平静的样子,每一句话却像巨石在陈逐心底投下无法填平的深坑。
陈逐心里隐隐勾勒出一个埋藏在黑暗里庞大怪物的阴影。
这人永远挺直冷傲的身影,是因为背负着这样一个早已没有希望的目标。
闻岭云突然伸手在陈逐脸上抹了抹,“哭什么?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收回手,食指骨节抵住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如果早知道会让你这样,我就不说了。也不知道怎么了,酒果然误事,这些事其实也没必要让你知道。”
陈逐急忙抓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我想知道的啊。”
闻岭云没有抽回手,平静回望他。面上并无任何醉意,眸里的深幽则让人显得很遥远,像是滞留在一个陈逐无法抵达的海岛。
慢慢的,闻岭云向他靠近,鼻尖相抵,浓密的睫毛好像要触碰到对方。
注视的视线从陈逐的眼睛,下移到嘴唇。
陈逐怔怔呆坐,一动不动,心一下下跳得无比猛烈,轰隆隆得撞击鼓膜,好像在期待什么,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冰凉的手指抬起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脸颊,“阿逐……”
陈逐心里又是一惊,“嗯?”
闻岭云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语还休,浓密的睫毛震了又震,还是无可奈何地低垂。
“我来此是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但你不同,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闻岭云背朝他站起来。
陈逐还坐在原地,有一会儿站不起来。喉咙里像是悲哀梗塞着什么庞大的异物,让他难以出声。
心头掠过一阵惋惜,然后是巨大如刮过草原浩荡的风般猛烈汹涌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因为什么呢?
因为刚刚没有落下的吻吗?
他无法分辨闻岭云眼里的含义,但被他看的,心脏都好像热了起来,如果他能知道自己的感受的话,感觉到那种窜遍全身的热的话,他就应该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逐终于开窍!
无奖竞猜闻的父亲怎么了……
第40章 翡翠念珠
公盘大会一共有三天,后面两天陈逐就没再参加。
他听说闻岭云在第三天的时候,暗标投中了标王,一块上百斤的翡翠王,标的金额跟后面的周景栋只差了一万块。所有人都说闻岭云运气好。而看到他捐赠的翡翠花熏,更是艳羡称奇声一片,多轮竞标后拍出了上亿的高价。
既有实力又受命运眷顾,在金塔谁还能比得上闻岭云风头正劲?
金基满大街都是玉石店,陈逐借了间工作室,后头两天都窝在这件不足十平米的小黑屋内不挪步。
付清尾款后,陈逐当天就拿到了拍得的那件黑乌沙石,切开后竟然是玻璃种,质地完全透明,肉眼无颗粒感,如玻璃般纯净透亮,光线穿透时,莹润水灵。
就算是陈逐见多识广,看到这种质地的翡翠也是稀罕事。他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心里很快有了个打算。他要用这块料子,做一串翡翠念珠。
陈逐本身是没有信仰的,既不信西方的,也不信东方的。他从不向那些虚妄的存在祈求,因为他知道他的人生从烂泥沼中起步,拯救他的不是神,而是切切实实的人。
但他不介意为别人付诸一试,饱含他最真诚的祝福与幸运。
翡翠念珠看似简单,但每一颗珠子都要同样大小,同样颜色,就要从同一块玉料里打磨出数倍于需要的珠子,才能从中挑选出最好的,将其打孔来组成一串完美的念珠。越是追求完美,工序就越繁琐,耗时越长。
陈逐想尽量在公盘结束前完成这项工作,这样可以在闻岭云回去前送出。因此几乎整整两天都闭门不出,一天就嚼一块面包,困得不行的时候就合眼打盹20分钟。终于赶在公盘结束前,做完了那串念珠。
他回到酒店,闻岭云等人还没回来,他趴在骆洋床上睡了天昏地暗,一直到次日凌晨才醒。他从床上起来,窗帘正拉开一角,日头蒙蒙亮,露出一片蟹壳青的天色。
骆洋在打包行李,同住的还有一个小弟,刚从沙发上爬起来,哈欠连天得跟陈逐打招呼。
陈逐看了看表,自己明明已经睡足了8个小时,却莫名的心很慌,一直在跳。
摸了摸口袋,串也还在。他从床上坐起来,弓着身发了会呆,心窝里一绞一绞得疼。
“你怎么了,怎么还不走?”骆洋来问他。
“马上就来。”陈逐按着胸口,顶着苍白的脸笑了笑,失魂落魄般从床上下来去洗漱。
过一会儿房门敲响,说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他到了早餐厅,闻岭云已经在了。陈逐明明胃里空的一点食物渣都不剩,饿得要命,却托着腮发愣毫无胃口,一点也吃不下。
闻岭云察觉到他的异样,“这几天你去哪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陈逐抬头,眉毛狠跳,突然很没界限地抓着闻岭云的手说,“哥,我心好慌,我们非要今天回去吗?”
“下午公司还有个会要参加。”闻岭云看了眼他抓住自己的手,用空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再留这儿休息一天,明天再回来。”
陈逐松开手低下头,“那我还是跟你一起走吧。”
走出酒店大门,天气阴沉,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下雨,只是闷热,像裹上了一床湿哒哒的厚棉被。
陈逐一直有种一脚轻一脚重的无力感,好像踩在虚空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但内心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站在大门口,等汽车开上来。
陈逐有气无力地紧挨闻岭云站着,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手串,触感冰凉,有祈福保佑的意思,他才振作精神,转过身面对闻岭云,刚想要开口说话。突然间,他瞪大眼睛,眼中闪过惊恐的神色。
子弹破空而来,他猛地向前扑倒闻岭云,虽然已经奋力一滚,躲向一旁,可是,还是慢了一步。
两缕发丝轻飘飘落在地上一滴滴汇成的血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