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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床上醒过来。
入目是白惨惨的天花板。
陈逐第一反应是自己到了天堂,还疑惑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天堂?
腹部伤口已经被包扎过,手脚却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解不开。
有护士来替他换药,但不管陈逐问什么,都没有人回答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周。每天换药、输液、询问、沉默。陈逐试着从护士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她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一天早上,医生来看过他的情况,然后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去哪里?你们不把我送回去吗?”
医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当然是回你自己家啊,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托儿所,还要帮你叫车吗?”
陈逐莫名其妙被解开束缚,换上衣服,送出医院。
他茫然在医院门口站了会儿,并没有监狱的车在等着押送他。看着外头如梭的人流,日常生活,自己这是恢复自由了吗?陈逐糊涂得走向路边,摸了摸口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现在该去哪里?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竟然是叶舒。
“你为什么会在这?”陈逐问。
叶舒微笑,“来接你呀,我的老朋友。”
“别假惺惺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舒拉开车门下车,一身墨绿西装优雅洁净,“替你接风洗尘,恭喜你恢复自由。”
陈逐皱眉,越过他往前走,“滚开,我不会上你的车。”
叶舒紧跟不舍,“好了,我跟你说认真的。我带你去见新老板,他欣赏你的手艺,希望你能去帮他。”
“你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6个月前,你诬陷我坐牢,我腹部的刀伤是洪昌的人干的,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答应替他做事?”
“可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叶舒快走两步,双臂一张拦在他面前,“如果我有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呢?你不想见你哥了吗?”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哥根本没能成功坐上那班飞机,就算你用自己帮他引开了我,但我们早就安排了另一批人去抓捕他。”
陈逐一步上前揪出叶舒的衣领把他拎过来,“你们干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在我手上,我怎么会这么轻易放你出来?你可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我还等着用你来引诱他上钩呢。”
陈逐控制不住浑身颤抖,他早就知道自己被关在那儿却迟迟没有下文的原因,是叶舒想用他来引蛇出洞。只是他相信霍燕行能把闻岭云安全送出国。
浑身的力气瞬间好像被抽走,陈逐无力地松开叶舒,脸庞苍白萎靡,“好,我跟你走。”
不再反抗,他主动坐上车。
“真乖。”叶舒摸了摸他的脸,却被陈逐冷漠得侧头躲开。
坐在副驾驶座望着外面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嶙峋如一只孤鹜,6个月前还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
车开到叶家老宅,陈逐下车走进去,熟悉的花园,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长桌,会客厅空无一人。
“什么毛病,怎么都喜欢在这里谈事情?”置身于熟悉的环境,却物是人非,陈逐忍不住皱起眉。“他人呢?”
叶舒带他往上走,“在楼上等你。如果见到他,你会说什么?”
陈逐冷笑,“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叶舒噗的一声笑出来,“这可是你说的哦。”
在一扇紧闭的双开红木门前停下,“进去吧,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胆色。”
陈逐冷然瞥他,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内拉着厚重天鹅绒窗帘,书桌后的男人身躯巍然,面容隐在一片阴影中。
没想到那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身材会这样高大挺拔,陈逐微眯起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逐。”
熟悉的音色让陈逐如遭雷击,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男人从书桌后站起来,随着步伐走近,面容也变得清晰,刀削斧凿的深邃眉眼,黑色短发利落,白西装挺拔一尘不染,不近人情的冷厉严酷,只有在他面前会软化成包容万物的春水。
“哥?”
“抱歉没有亲自去接你,”闻岭云在他面前一步位置停下,目光停留在他敞开外套下腹部露出的绷带痕迹,眼中隐隐露出一丝伤痛,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似乎不敢,“还疼吗?”
“一点也不疼。”陈逐迅速摇头,过于惊喜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一眨不眨得盯着闻岭云,好像怕眨一下眼这个人就没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岭云迟疑片刻,声音放得很平,“那份视频经过技术鉴定不实,原来的指控自然也撤销了。半月前洪昌突然暴毙,我趁市场动荡,顺势收购了洪氏企业半数以上的股份,成为实控者。至于永胜的归属问题,在我签署股份转让协议前,公司资产其实已被合法转移至信托基金,洪昌拿到的只是空壳。所以,”闻岭云顿了顿,“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里又是我的了,不会再有什么威胁和伤害。”
“你……早就计划好的?”陈逐像是瞬间想明白一切,再说话时有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落寞,“那为什么那时候还说要跟我一起走?”
“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你愿意就带你走。拧开的那瓶水只是放了点安神的药,不是想迷晕你。谁知道你胆子会这么大?”
陈逐一怔,一副心思被拆穿的狼狈,别开眼不说话。
闻岭云抬手将陈逐过长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露出泛青尖削的下巴,声音不由更低了些,“你的确帮了我。因为你的自投罗网,让洪昌以为我毫无后路,不惜抛下你逃走,他才放下了全部戒心,我才可以顺利躲过他的追踪。本来你今天出院我想去接你的,但被叶舒抢先一步。”
陈逐沉默片刻,问:“霍燕行也知道这些吗?”
“是在你把我交给他之后知道的。”闻岭云语气无奈,仿佛又想到当时的兵荒马乱,“我怎么能想到你会把我骗上飞机?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信,还威胁我再啰嗦就要给我打镇定剂,飞机差点就要起飞了。”
陈逐牙关紧咬,危险得磨牙,“所以我又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闻岭云抿唇斟酌用词,“不能说耍,这次你置身局中,做的很好。”
“你太可恶了,哥!”陈逐一步上前,抓住闻岭云的上臂把他推到墙上。
看着近在咫尺如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会生气就代表有生命力,闻岭云常年紧绷的眉梢轻微松懈,反客为主扣着他的腰将人拉近,“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只要你愿意亲手索取。”
“花言巧语,”陈逐狠狠把嘴唇贴上微笑的男人,“先欠着,慢慢还给我吧!”
“这辈子都没问题。”
第84章 不争(完)
从书房离开,碰上一直站在外头等着看好戏的叶舒。
见他们两人完好无损地携手出来,叶舒露出失望的表情,“什么都没发生吗?”
“解释一下吧,好朋友?”陈逐冲他露出狞笑,“你又是怎么回事?”
叶舒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你不用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并不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人。”
“你不是?”陈逐吃惊。
二楼卧室,病床上躺着和一个和叶舒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这是我弟弟,他才是你认识的叶舒。”男子向陈逐伸出手,“重新认识下吧,我叫叶生,是叶舒的哥哥。”
在名字变化的同时,陈逐感觉眼前人的气质也变了,虽然还是同样的眉眼,却突然增长了成倍的疏离感和成熟气。
“我的确一直在国外长大,那场事故后,叶舒成了植物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我没钱担负高额的治疗费,洪昌就答应帮我照顾弟弟,条件是我要为他做事。我本来是想赚足够多的钱,能带弟弟接受更好的治疗。但后来有人告诉我,洪昌为了控制我故意不让我弟弟苏醒。叶舒本来有希望恢复意识,但因为一直被注射神经类毒素,才会昏迷不醒。”
叶生语气冷凝,眼神一瞬阴狠,“伤害我弟弟的人,自然要让他付出相应代价。”
陈逐看着这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心里泛起一股酸楚。他从脖子解下项链给病床上苍白羸弱的少年戴上,“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小舒,希望你早日醒过来。”
轻轻吻了昏迷少年的额头后,陈逐直起身,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叶生,“既然是这样,你刚刚为什么还那样吓唬我?”
叶生耸肩,“你哥成功说服我背叛了那个老家伙,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这么彻底。我算计他这么久却功亏一篑,未免太让人不爽,就想戏弄一下他最在乎的人,也算掰回一局。”
陈逐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老王八蛋给小王八蛋开门,鳖孙到家了。”
“客气了。你应该感谢我,你在监狱里被人捅刀的时候,你哥还被暗杀组困在金基脱不开身不能露面,要不是我发现那个老家伙干了什么,及时派人把你接出来,你两可就要阴阳永隔演梁祝了。”
“那是谁把我送进去的?”陈逐冷睨他。
“这件事你哥可是知道的。我问过他怎么办,是他同意顺水推舟让你待在里面。本来以为洪昌也没办法安插人手进监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他还是找人去对付你了。”
陈逐听完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男人。闻岭云脸色一滞,垂下眉毛,伸手过来讨好般捏了捏陈逐的手指。手指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带来一点酥痒,传上心尖。
陈逐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一本正经抱臂在怀。
手落了空,闻岭云眉头紧皱,表情不定。看向叶生的眼神不由带了浓浓迁怒的意味,好像在正经考虑把这个人舌头割掉。
叶生不用眼睛都能感觉到闻岭云传递来的杀意,再挑拨下去不排除闻岭云一时气愤,前仇旧怨一起算,背弃两人的合作协议,真把自己干掉。为避免殃及池鱼,叶生决定点到即止,忙不迭把他们往门外赶,“好了好了,你们还是快出去吧,我弟弟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离开叶家庄园,闻岭云开车载陈逐回家,一路上陈逐都看着车窗外,只用侧脸对他。
路上经过超级市场,闻岭云开过去停车,“想吃什么,一起去挑点,等会我来下厨。”
“不用了,”陈逐嗓音沙哑疲惫,“我很累,只想快点回去洗个澡休息。”
闻岭云看了眼陈逐阴得要滴水的脸色,不再说什么,直接将车开回了家。
刚打开门,一只黑色小猫跑出来,小炮弹一样跳进开门的闻岭云怀里,黏人得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羊毛西装都是粘上的黑毛。
闻岭云稳稳托住猫,抱着猫转向身后的陈逐,“你那时候说的猫是这只吗?”
“小黑?”陈逐震惊得看着闻岭云怀里的猫,他伸出手,小猫显然也认出他了,灵活得跳进他怀里。
抱着猫从玄关走进客厅。
沙发上优雅得卧着另一只白猫。
“大白?”
白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翘着尾巴,围着他腿转一圈就算是打招呼了。往回走的时候,黑猫从陈逐怀里跳出来,跟着白猫一起卧上了沙发,两只猫团在一块儿互相舔毛。
陈逐眼里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你怎么知道是这两只的?”
闻岭云眼眸温柔,“我让人去你住的地方找了,它们在那里很有名。”
两只猫,有大阳台的房子,花园里种着叫做滨菊的黄色的花,这些都是拼图的要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跟谁在一起。
其实所有对未来的畅想,都抵不过跟你在一起重要。
陈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而是径自上楼去房间换衣服洗澡。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下来,厨房传来热锅响油的动静,陈逐走过去,看到闻岭云在里头忙碌。
好像后头长了眼睛,闻岭云不用转身就知道他来了,“你能来帮我吗?想再做个汤,有点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