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敏说,这几天给他添了麻烦。做几顿饭虽然不算什么,但也是他的一点心意。
说这话时,他正坐在陆建烽对面削水果。
果肉和果皮被小刀割离时,空气中爆开一种清爽甜脆的苹果香气。
酒足饭饱的同时,陆建烽也终于确认了,这还真不是什么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又过去一天。白敏没有预想中的失恋该有的模样,比如,哭到昏天暗地啦,买醉啦,拉着他彻夜畅谈,大倒苦水啦。没有。通通都没发生。
今晚的饭菜丰盛又可口。
白敏说:“平时自己一个人吃饭也不要糊弄。不然叔叔也会担心的。”
陆建x家之前是单亲家庭。父母早年离婚,兄弟俩从小就只有一个老父亲带着。
陆父近年来才再婚。那时兄弟俩都已经离了家了。很显然,两人在一起的这些年下来,白敏早已经不是他们家的外人,对陆建烽家里的情况像自己家人一样了如指掌。他对陆建烽说这话时,眼也没眨一下。
尽管昨天起已经是了。
真的很平静。
陆建烽他随便应了一声。
也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刚分手的恋爱脑如今提起这样的话题,他也是真的心如止水。神色平静得陆建烽看不出异样。
空气中漂浮着平稳的沙沙削皮声。
白敏削皮,用的是一把小水果刀。
他一手捏住苹果,一手下刀。雪白刀刃转着圈割开果肉。一种持续不断的,酸甜脆爽的沙沙声。桌面落下来的一整条红色果皮均匀、完整,不中断,漂亮得像艺术品。
虽然早有了另一种更便捷的削皮刀,他仍然使用传统的小刀削苹果。
看手法就知道了,他的刀使得极为纯熟稳练。一颗苹果,从肚脐那一圈开始所有刀口都圆润整洁,赏心悦目。不因为每颗果子不规则的形状而改变。
刀锋在他手指间闪着一点冷芒。
也是。会下厨的人刀工都不会差。
“今天新买的苹果。老板说,这时候这个品种最好吃了……”白敏闲聊般地和他说着。
他离开桌子。站在水龙头边冲洗水果刀。
清凉的水流声淅沥,冲洗在那双手和他手里亮晃晃的刀上。他一只手抹过刀面,两根葱白柔腻的手指就那么捏住了锐利刀锋——呲溜一下划过去了。
看得陆建烽的人微微后仰。下意识躲远了点。
刚刚有一秒钟,白敏给人一种冷血杀手的感觉。
明明只是正常地在洗刀子。
明明只是白敏。
他深黑安静的眸子静静跟着白敏的身影转动。
经过那一遭后,这个人在陆建烽心目中的印象标签正在逐渐从“一个家庭煮夫”,变成“一个致命煮夫”。
陆建烽领教过这人表面之下的手段。他是会一边嘤嘤嘤的一边在人家内裤里下致死量山药的人。
白敏走了过来。
陆建烽正在如常地低头吃他的饭。
看见他正要收走桌上的苹果皮,陆建烽出声:“哥,那个不收。”
白敏抬头:“怎么了?”
“吃。”
白敏询问:“这样吃吗?”
“嗯。”陆建烽道:“从小就这么吃的。”
白敏问:“皮和肉分开吃?”
陆建烽:“对。”
白敏点点头,毕竟每个人从小吃东西的习惯都不一样。
“也好。其实吃点苹果皮对身体有益处。”他温和道:“放心。我已经洗得很干净了的。”
他找了个小碟子,帮陆建烽把苹果皮单独放起来。
于是今天陆建烽不但晚饭吃美了,饭后水果更是满足。
事情进展到这,至今还不见白敏有半点露马脚或者没绷住的地方。
是真平静还是假镇定,是真恋爱脑还是真狼人,是真的没有心机还是真黑芝麻馅儿?……
白敏的情绪真的稳定得一批。
正常人失恋了也会失落一下吧?何况他们同居交往五个年头了。白敏如今这种平静看起来多少带点疯感了。
莫非白敏真的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陆建烽暂时没看出什么名堂。
*
陆建烽开始了他的《白敏观察日记》。
他这几天一直在寻找着能张嘴的时机。
只是如今越是观察,白敏也越来越让他捉摸不透了。
倒是越发坚定了他从白敏这儿下手的信心。
——该如何跟白敏开口呢?
陆建烽今天在修家里的洗衣机。
这机器本来就有点小毛病,洗衣服稍微有点异响,不碍事。他原本打算能凑活用就用,没想到,这房子里多搬进来一个人,把他的洗衣机干脆给瘟坏了。
反正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这机器还好好的。
是谁瘟坏的他不说。
提示:不是他。
此时的浴室里一地狼藉。
一台波轮洗衣机被整个地拉离了墙角,连带着后头纠缠着灰尘的电线和排水管。因为漏水,浴室地砖脏污一片。陆建烽蹲在地上,脚下散落一地的工具。
白敏问:“怎么样,修得好吗?”
陆建烽头也不抬,只是废话应付着:“我修修看。”
他一个人在浴室里拆拆修修,时而埋头苦干时而在手机上查教程,鼓捣了一通。排查完问题最后将一台机器装好了,他站在洗衣机旁,重新一摁开关。
随着滴一声的启动音,这台便宜喽搜的机器重新动起来了。
这次波轮转起来只有顺畅平稳的“嗡嗡”轻响。一切正常。进出水功能什么的,用起来丝滑多了。
——好了。
哇。
不是,这跟一台新的洗衣机有什么区别?
不好。他是维修天才吧?
外界对修车佬的偏见还是太深了。修车和修家电完全就是两个专业。 虽说隔行如隔山,但他还是搞定了。哇达西,真的是天才加奈哟。
此时陆建烽两手脏污。他歪着头,正站那看着自己的最终成果,表情不咸不淡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点对自己技术的欣赏和满意,以及得意。
“真修好啦?”此情此景,见者也是不无称赞:“厉害。”
顺带一提,这个见者就是白敏。他刚刚让陆建烽修理完毕后别急着挪机器,他要进来收拾一下。
下班~陆建烽哼起小曲,轻松收拾起满地的工具。身侧,一个人影正在仔细地扫地。
一边收拾工具,他一边无声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的背影。
白敏正低头清理地板。
他微微垂首。整张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脸上神色恬静而专心。
那天在他家里闹得这样大,结果雷声大没雨点。
如今陆建明那边他已经不指望了,因为看样要想陆建明哪个不中用的东西在这几天就把白敏弄走是不可能的。如今一切只有靠他自己。
不是都说结束一段人生中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无异于蜕一层皮吗?
看白敏这该吃吃该喝喝正常过日子的反应,这蜕皮也不怎么疼啊。
刚分手的人,那天早上还哭成那样,陆建明一走,现在的白敏又像是看破了红尘,微风不燥,岁月静好。
前些天还在庆幸白敏情绪稳定很好打理的陆建烽,如今倒希望他还不如干脆哭一下呢。
这样他就能超不经意地聊起这个话题了。
这样下去不行。
住得越久越是会成为习惯。到时候想要开口只会更难。
陆建烽必须速战速决了。
要不今天就直接说了?
丢飞刀一样把螺丝起子丢进工具箱里。他抬眼瞧见的眼前一只蚊子。
因为浴室瓷砖是白色的,所以轨迹看得很清楚。它飞得慢吞吞,悠悠然,散步一样地从他眼前路过。陆建烽一手抓下去——呵,竟没抓着。
有些男的打蚊子,不是正常人一巴掌打下去的那种“啪”。他是像铠甲勇士放大招时的那种,莫名,热血地,前摇——啪。
所以在亲眼盯着那只蚊子终于飞够了,在一处衣服上降落下来的时候,陆建烽此时已经是铠甲勇士放大招之前的状态。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处。
说时迟那时快。没有预兆地,那双眼睛忽而朝上一看。
正好对上白敏低着头正在看着他的一双浅褐眼睛。
他一双瞳仁清透,眼神又温和,俯身下来,歪着头,就那么自上而下地在那里看着陆建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