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里还带着些凉意。
小区楼下。夜静人稀,路灯孤照。
陆建明独自静立在那张他等待过无数次的长椅边,望着迟迟没有动静的小路尽头。任由那风里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冷得人有些发怔。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条小路尽头这才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影。
白敏侧头跟身旁人说着什么,还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另一人微微倾身靠近,姿态自然又亲近。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心底那点模糊的不安似乎终于还是在眼前成了真。他神色微凝,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光线昏暗,看不清晰此时两人脸上的表情。不远处的白敏看到他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前头后,微微一怔,随即回头对陆建烽说了几句什么。
似乎是商量了很久。两个身影这才终于分开了。
白敏一个人独自朝他走了过来,陆建烽最后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白敏来到了他面前。
陆建明的目光落在他此时身上的陆建烽的衣服上,又看向不远处那个身影。
看他没有说话,陆建明强作镇定地问:“他不过来?”
白敏温柔地回答道:“去买套套了。”
他愣了愣,随即仓促垂下眼,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指尖几不可察地发着颤。
白敏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疑惑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要像这样问一遍。
陆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白敏此时的表情,他身侧插在裤袋中的那只手无声地攥紧了,又再攥紧,指节狠狠地抵着掌心。
陆建明今天会出现在这儿是有原因的。
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不太可能了,却还是抱着最后一点侥幸想试一试,想亲口问一问,白敏愿不愿意明天晚上,和他单独吃一顿晚餐。
明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是他的生日。
他已经定好了白敏从前最喜欢的那个餐厅。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两人都会在一起过,在老地方的餐厅。一直也只有他们两个,从不邀请别人的。
分明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才来的。但此时不知怎么,真要开口时,陆建明喉间像被堵住一般,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从刚刚一见面开始,白敏看着自己时的一双眼睛始终淡淡的。不管是他看着陆建明时的眼神,还是那里头的情绪。都是平淡而安静的——就如同是被水稀释过一样。
淡了是最可怕的事情。
比恨他更可怕。因为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答案了。
以至于陆建明现在能够像这样一眼就清楚看到这种变化。
他的眼睛里头,自己的影子也变浅了。情绪始终不冷不热的。这让陆建明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他原本还心存侥幸。就算白敏只是恨他也好,因为那些过往的记忆如同是刻在骨头里的旧痕,每当遇上阴天,总要隐隐作痛上一回的。
到这儿来之后才发现,他错了。简直错得离谱。
白敏不恨他。
现在他就连被厌恶也算不上了。
那边,白敏等了许久不见也他开口说话,于是先开口询问:“找我什么事?”
过了足足好一会儿,陆建明才重新开口。
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发涩:“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说……”
最终他对白敏说道:
“像今天这样,这是最后一次。”陆建明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他定定看着白敏,心口钝痛难忍。像是要最后一遍将眼前人的眉眼描摹进记忆。就那样看了很久,久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然后忽然眨了一下眼,那画面才又开始动了。
“我决定要放手了。敏。”
其实是他刚刚才做出的决定。
他静静等待着白敏的反应和回答。
白敏听完了他的话。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敏:“明哥……”
顿了顿,白敏对他说出一句:“这样才对。”
陆建明微微一怔。
白敏向他坦白:“其实我觉得你先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太像是你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的陆建明才更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原本的陆建明。冷静、权衡、懂得取舍,也舍得伤人。聪明理智,分析利弊。
先前那些,哭得那样狼狈,低三下四、不顾一切地求他回头,没日没夜地在楼下等他的那个人,根本就像是陆建明被夺舍了才会做出的行动。
白敏的意思是,他甚至能理解陆建明会做出来的选择:在他们的关系中选择了背叛。但他不能理解陆建明后面做出来的事情。
这太矛盾了。一个人若真狠得下心亲手毁掉两个人的一切,就不该在毁掉之后,又疯了一样想要拼回去。
正因为了解,才更觉得后来的一切荒诞得不真实。
因为他是曾经最了解明哥的人了。
他相信明哥,像现在这样做才是原本的他。
陆建明听完他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像是哭还是笑了,大概什么都不是了。他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般地说:“是吗。”
不远处,陆建烽在喊白敏了。
陆建烽漆黑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路灯之下,直直地望向这边,像是无声的抗议。
“来了——”白敏应声道。
他回过头看着陆建明,目光里有催促。
“敏。”陆建明看着这样的他,内心颇有一种不是滋味的熟悉感。对着白敏,他还是露出一个笑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老毛病又犯了吧。”
那一丝笑意也浮不起来,就那么挂在嘴角,像是最后一点体面。
正如白敏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是如此地了解着白敏。
白敏没说什么,先与他道别了。
他转身过后,陆建烽就那样站在原地,目送白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和陆建烽一起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这一次,还留在原地的,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想要暂时支开陆建烽是真的,但买涛涛也是真的。
从在小区楼下看见陆建明的身影那一刻起白敏就意识到不好。坏了。
这次是真的很难哄了。
当时真是废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支开了小烽。但如果不这样把他支开让后面两人直接碰面了,后果才会令白敏更加头疼。
但陆建烽又不是真的小孩。
哪有那么好糊弄。
白敏回来之后,他长久地将脑袋埋在白敏肩窝,一声不吭,用这种安静又执拗的姿势抗议着。
理所当然的,最终的后果也由白敏承担了。
……
第二天早上,白敏习惯性地撑起身子一起床——竟起不来。
白敏起初还完全不相信。
不,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种事会发生的概念。他只当是自己刚刚一下起不来而已。
毕竟昨晚的的确确比任何一次都做得过火。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他看着天花板,愣愣地这样想道。
而且一天有一天的活要干,就算天塌下来,他今天也要按时间表按部就班地起床干活,到点买菜做饭,做完今天的事才对。
只要像这样——用点力——好了,他的人强撑着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仿佛被重型大卡车轧过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后腰尤其是重灾区,泛着极致酸麻的疼,他的人看起来就如同骨架搭建得不好的积木危楼,一阵风过来就能彻底散架了。白敏低头看见,大腿根都还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发着颤。
这一次他是真的诧异了。
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观念被刷新了,眨了眨眼睛。
于是一分钟后,白敏的人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终于放弃了。
不止是腰酸背痛,全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白皙的身上遍布斑驳,密密麻麻全是痕迹。白敏自己查看过一眼后都愣住了。而且,都肿了,也没法走路。
白敏今天干脆在床上躺了一天。
睡一觉醒来,养精蓄锐之后感觉好了一些。这一刻,要强到现在的白敏终于不得不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承认了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不来床这种事居然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在现实中。
白敏如今还是浑身酸痛,没一块好皮,在疼得嘶嘶吸气的同时,心底还有一丝丝的新奇。
也仅限于此了。以后还是都稍微节制一点吧。这种事。
这样下去以后还了得?白敏如此忧心忡忡地想道。
但想到这,白敏又顿住了。
话又说回来了。能节制得了吗?
此时,陆建烽从外头进来了。
陆建烽今天还想请假不去上班,在家里守着他。被白敏拒绝了。是以他只有上午待在家里,下午还是被赶出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