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两个人在楼上坐着。喝水,聊天。
裴闻看看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再看看这个一尘不染的客厅。他感慨道:“真是让人羡慕啊。小烽他有一个你这样关心他的男朋友。”
白敏:“过奖了。只是习惯了而已。”
裴闻却认真起来:“我说真的,没跟你客气。哥,你是不知道,现在像你这么会做家务、又勤快又靠谱的人有多少见,现在年轻人找对象都盼着能遇到你这样的,我是真心羡慕啊。”
白敏捂嘴笑道:“快别哄我了。你喜欢的话,以后有空常来做客。我给你做好吃的~”
裴闻好奇问他:“哥,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
白敏回答:“可能是因为我是家里的大哥?从小照顾弟妹,不知不觉都养成习惯了。”
裴闻:“你这么细心的人,也偶尔会有粗心的时候啊。就是端水的时候有点容易摔倒啊。”
裴闻:“我记得上次也是差点烫伤了吧。”
白敏不明所以。
裴闻:“真是万幸。要是真的受伤可就不好了。”
裴闻:“毕竟不会每次运气都这么好的,对吧?”
裴闻:“你上次用的还是温水试探他。这次就用上热水了。下一次是开水吗?”
白敏一愣,好像没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什么?”
裴闻只是笑着,静静喝着那杯白敏给他端来的黄芪水。
有一种人,他们会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制造压力,以此测试对方是否顺从、拯救或者向自己证明忠诚。
他们极度敏感,极度脆弱,想要的是一种绝对的独占,不能容许对方在自己身上的片刻分心。
这是一种极度不正常的依恋状态。他们是真的想看到对方为自己痛苦。似乎只有痛才能证明“真”,才能证明“爱”。这不是依恋,从对方身上获取情绪价值,把对方绑成唯一的血包,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白敏的这种忠诚度测试在很早之前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早在第一杯水就初见端倪,裴闻在触摸到他端给自己的杯子时指尖却只摸到一片温凉。想象中的烫意并不存在。
当时他端给裴闻的是一杯温水。明明当时白敏表现得分明让在场所有人都相信那是一杯开水了。
要么是真的不小心,要么是这个人在若无其事地,用最温柔细腻的方式,把每一次的忠诚测试融入普通平静的在日常生活中,最终习惯成自然。换取他想看见的东西,那就是对方的紧张、慌乱与寸步不离。
在那个最兵荒马乱,措手不及的瞬间,背后藏着一双静静审视的眼睛,看着你,他要看见你的第一反应在只有当对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看你会不会慌,有多慌,有多怕,会不会怕。那杯温水是不是真烫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人会不会冲过来。
刚好这个人又如此擅长伪装。
但裴闻还是有点哭笑不得:“哥,一次就算了,怎么一样的招数还用两次啊。”
他看着白敏,眼神逐渐加深:“会不会有点太容易被看出来了。让我想想,该不会你这段时间其实也在利用我,让他吃醋生气吧?”
白敏卡住一下,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道:“你在说些什么呀。”
裴闻的惊讶其实不似作伪:“才短短几天而已。温水已经变成开水了,这是我真的没想到的。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吗?”
裴闻:“还是你这个人的占有欲本来就这么可怕?”
裴闻用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脸,整个人都靠近了一些。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堪称柔和,看着白敏,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亮得过分,什么都能照进去。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是有骑士病吗,哥?”
“——不对。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已经不能算是骑士病,你已经有点心理变太了吧?”
白骑士,听起来是否干净又耀眼,很童话的一个词对吧?但其实它的本质并不是守护或拯救,而是对另一个人真正的掠夺和摧毁。
它像是一个幻梦一般。他从始至终只是在扮演一个“救赎者”和“救世主”而已。他不拯救也不保护任何人,而是利用和索取。他所有的温柔姿态、所有的悲悯模样,都只是一层伪装。
在那道看似圣洁的暖光背后藏着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白骑士的目的不是救你,而是将你推下去。
贪恋其温暖的人无异于是在饮鸩止渴。
“但其实白骑士并不是拯救,而是依附,寄生和索取的那个角色。”
“——以上这些,我猜他其实毫不知情。你也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对吗?”
裴闻:“一个偏执的人,会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做出些什么事情呢?或者已经做出了呢?就比如说,这段关系最初一开始就不存在,为了更好地控制他而跟他交往?——啊,只是开个玩笑。哈哈哈。”
白敏还在看着他,那双眼底里的笑意仿佛还一如既往般,分毫未减,静静流淌着。
白敏的表情阴沉下来。
白敏:“我怎么都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懂这些的。”
白敏微微抬着下颌,问他:“你说的这些,都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吗?还是什么电视剧?总不能是——你自己凭空编造出来的吧?”
裴闻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当然——是我猜的了。”
“我是在担心啊。”裴闻叹了口气,像真的在替他着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这对他来说公平吗?而如果这段关系是这样开始的,你这样拖下去他只会伤得更深。不如……我帮你说?”
白敏猛地抬头。
裴闻摆摆手,语气真诚:“你放心,我不会提那些不该提的。只是提醒他而已。他那么爱你,肯定不会记恨于你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提醒。”
“当然,也就那么一说。他那么喜欢哥你,当然不会选择相信我的。也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个小提醒就影响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的。毕竟你们感情这么好,是我最羡慕的一对了。”
“……”
漫长的沉默。
◇ 第49章 (二更)
白敏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干又涩:“不……”
他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却很快,像一台卡住的机器。他只是否认:“不……我没有骗他。”
小烽不会相信这个人的。
白敏知道他不会相信。
可白敏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一丝裂缝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会接连不断地延伸生出更多更细微的裂缝。
怀疑一旦产生,接下来白敏就会控制不住产生更多连续不断的怀疑。
而他现在最不能容许的就是出现在他的秩序之外的那一丝失控。
他要的是完完整整、从身到心的掌握。
控制欲越强,完美主义便越偏执。
陆建烽现在已经完全不吃外面的东西了。连水也不喝了。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白敏不停地用温柔和爱心最终编织成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的人紧密地网住在中央的位置。不容许偏离半分。
不得不承认。白敏现在已经不能失去他了。
裴闻:“哥。你的小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那么信赖你,依赖你。他要是知道真相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
裴闻可惜道:“一定会受伤的吧。”
“会不会从此对你们的感情产生一丝怀疑呢?会不会从此埋下一根刺在心里,之后你们两人不管做什么,都无法绕开这件事。”
“你也不想让你们的感情产生动摇吧?”
白敏话音微颤,眼底却淬着一丝狠劲:“要是你敢去跟他说什么,你敢……”
裴闻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变得有意思的东西。
裴闻:“我能说什么?只是善意的提醒。”
裴闻并不吃他这套。
白敏哑着声音,继续缓缓开口:“你要是敢去对他说什么的话,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裴闻失笑:“哥。别这样。我都害怕了。”
白敏狠狠地瞪着这个人。
不。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在小烽面前说什么。
那样事情会变得不受他控制。
这一次白敏沉默许久。
白敏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分量:“你要是敢……”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就红了。
眼泪就掉了下来。
分明不想这样的,眼泪却先一步背叛了。他别过脸去,没有声音,连短促的鼻息都压得极轻,只有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脸颊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潸然泪下的模样,几分脆弱,几分凄然和无措。他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单薄。
“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这样。”裴闻盯着看他落泪的模样,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眼前的白敏让他心头慨然。
在这之前,他不止一次在白敏身上嗅到了一丝相同的味道。一种同类的气息。
一个家庭煮夫和一个小孩的过家家游戏,他们两个人不知道他们玩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可爱。
甚至连一样的招数都要连续用两次。唉。
好了,幼稚的游戏就先玩到这里吧。
接下来该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裴闻吸一口气,从很早之前就想要这么做了。对白敏。
白敏喃喃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白敏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直视着裴闻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光:“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裴闻盯着他的脸看,眸光晦暗不明,开口道:“哥,你知道吗?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到底是真的合适,还是只是不肯承认不合适?”
白敏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裴闻忽而在坐着的他面前蹲下身。他自下而上地看着白敏,缓缓开口:“哥,你知道吗。其实训人和训狗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无非只要手上拿着两样东西,糖和鞭子。任凭是谁最后都是会乖乖听话的。”
——就像是,他现在正做的这样。
裴闻顿了顿,伸手想替他拭去下巴上悬着的一滴泪水。那一秒白敏别过脸去,躲开了他的手。
收回了悬在半空的那只手,裴闻神色如常地接着道:“任凭是谁都会乖乖听话的。绝对,无一例外。”
白敏摇摇头:“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