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冰冷。这沉默里,不再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有勉力维持的平静,只剩下摊开的猜忌和悬而未决的危机。
沈言靠在门板上,看着地上那一线从门缝漏进的、惨白的天光。光里有灰尘在舞动,不知疲倦,不问归宿。
就像他。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怪陆离的追杀与庇护中,茫然舞动,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而猎手在暗处磨牙,“眼睛”在角落窥视。
身旁的“同伴”,沉默如谜。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冰凉的地面。
这脆弱的、偷来的安宁,还能持能持续多久?
第41章 他们是在监视?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窗外偶尔飞驰而过的车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开来,变得遥远而虚幻。
房间里仅剩下沈言自己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帘子后面,那几乎难以察觉、却如冰针般刺痛神经的微弱气息。
洛泽还在里面。
沈言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这面粗糙的涤纶帘子所隔开的,不只是光线和视线,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他所熟悉的、弥漫着尘埃与旧书气息的、属于“沈言”的狭小居所。
另一个,则是蜷缩在冰冷地砖上、散发着非人的寒意与未知危险的、名为“洛泽”的谜团。
刚才在街上的那一眼,老头空洞浑浊的凝视,体内灵力被无形之手拨弄的异样感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冰冷的结论:他并非在躲避,而是被驱赶,被驱赶到这张早已张开、却隐匿无形的网的中央。
而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或许,就在这道帘子后面。
“咳……”
又是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
比之前更压抑,带着强行咽下的、带着血腥味的粘稠感。
布料的摩擦声更明显了,仿佛里面的人正忍受着某种剧痛,身体不自觉地蜷缩、紧绷。
沈言的指尖抠进老旧地板革的缝隙里,粗糙的边缘磨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将他濒临失控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盯着帘子底部那道幽深的缝隙,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挤得艰难:
“街上……有眼睛。”
没有回应。
帘子后面,连那细微的摩擦声都停止了,只剩下愈发艰难、却强行保持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沈言喉咙发紧,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心头。
“那个丧葬店的老头……他看我了。他知道我躲在那里。”
沈泽压低声音,却显得更尖锐。
“还有……我身体里的‘气’,在外面的时候,会紊乱。”
他故意用了“气”这个模糊的词,而非洛泽口中的“灵力”。他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帘子后面,依旧沉默。
但沈言敏锐地察觉到,那道缝隙后面,原本沉静如冰渊的气息,几乎难以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被点破某种心照不宣之事后的、冰冷的凝滞。
“他们……不止一个。”
沈言继续说道,视线死死地锁住那道缝隙,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那双淡金色的、此刻不知是何情绪的眼睛。
“他们就在外面,在街上,在监视着。你知道,对不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长久的寂静。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移动了些许,从惨白变成了带着暮色的昏黄。
就在沈言以为洛泽会继续沉默,或者用一句漠然的“无需在意”敷衍过去时,帘子后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句没头没脑的、低哑的陈述。
“……戌时三刻。”
沈言一愣。戌时三刻?
晚上七点四十五?
这是什么意思?
“城隍庙后巷,第三棵槐树,向西七步,墙角青砖有异。”
洛泽的声音很轻,语速缓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刻板的精确。
“子时之前,取回树下所埋之物。”
沈言彻底懵了。
城隍庙?
那地方他知道,在老城区更深处,早就荒废多年,平时只有些流浪汉和野猫出没,晚上更是人迹罕至。
去那里做什么?
取东西?
埋在树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为什么是我去?现在外面……”
沈泽本能地抗拒,恐惧让他声音颤抖。
“你必须去。”
洛泽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
“否则,明日此时,‘眼睛’看到的,便不止是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沈言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不止是你……那还会是谁?
洛泽自己?
还是……别的?
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用他自己的安全,或者用更难以预料的后果,逼他走出这扇门,走进那张早已觊觎着他的网里,去一个荒废的、阴森的庙宇后巷,执行一个莫名其妙的指令。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言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拿我当诱饵?引他们出来?还是……”
“取回那东西,”洛泽的声音里听不他压抑着情绪,只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决绝的冷意涌上心头。
“或许能暂时掩盖你我的气息,扰乱追踪。亦或者……加速某些进程。”
暂掩气息?
加速进程?
又是这种含糊不清、充满不确定性的说法!
沈言想追问“某些进程”究竟是什么,想质问对方凭什么认定他能从可能布满“眼睛”的地方取回东西,想怒吼这根本就是让他去送死!
然而,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他望着那道厚重、隔绝一切的帘子,看着帘子缝隙后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在这场力量悬殊、信息完全不对等的“合作”中,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是“钥匙”,是“信标”,是“饵”,是“容器”。
唯独不是一个平等的、能够商量对策的“同伴”。
沉默再度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与绝望的寒意。
暮色愈发浓重,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昏暗下来。
唯有远处便利店的招牌光,顽强地透过帘子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扭曲、毫无温度的惨白光带,宛如一条冰冷的界限,划开他与帘后那个世界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沈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他站稳了。他不再看那道帘子,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翻箱倒柜,找出最旧、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裤换上。
又找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挎包,往里面塞了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支小手电——电池快没电了,还有……那把从老工业区带回来、已经清洗过但依旧残留暗褐色污迹的半截锈铁钎。
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来一丝虚幻的、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准备妥当后,他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帘子依旧垂着,纹丝不动。里面悄无声息,仿佛刚才那番对话、那些冰冷的指令和威胁,都只是他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并非如此。
戌时三刻。
城隍庙后巷。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灰尘和苦涩药草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洛泽的冰冷气息。
接着,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外渐深的、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着的夜色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那片沉重、充满猜忌的黑暗。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昏暗的光。
沈言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