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去?”沈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次,洛泽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久到沈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几乎要沉入一种昏昏欲睡的迷糊状态时,才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待玉佩汲取足够灵气,或……找到其他方法。”
汲取灵气?
在这个他口中“灵气稀薄污浊得令人发指”的世界?
沈言心里一沉。
这听起来可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任务。
“你……”
他还想再问什么,比如怎么汲取灵气,需要什么“其他方法”,但地铺那边,洛泽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言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胸口玉佩的温热和身旁另一个存在的呼吸,像两道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缚在这个荒诞的现实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中,昏沉地睡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深处,似乎有一双淡金色的、狭长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柔软蓬松的白色绒毛,将他温柔地包裹起来,温暖,安全,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第6章 一个“狐”在家!
“叮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猛地将沈言从那片柔软的白色中拽了出来。
心脏狂跳,像是跑完了八百米体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天光已经大亮,廉价的遮光窗帘没能完全挡住阳光,在室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梦里的温暖触感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但更清晰的是胸口玉佩实实在在的温热,以及……
沈言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床边。
地铺上空空如也。
那床旧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以一种极其方正、棱角分明、堪比军营标准的姿势,放在角落。
而那位叠被子的狐族少主,此刻正站在他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前,微微弯着腰。
正在以一种研究史前文物的专注神态,观察着沈言那台屏幕裂了条缝的旧笔记本电脑。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键盘上的“Enter”键。
电脑屏幕应声亮起,显示出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
洛泽似乎被这突然的亮光惊了一下,极快地缩回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牢牢锁住屏幕上变幻的光影。
听到沈言醒来的动静,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给那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几缕银发滑落肩头。
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深蓝色家居服,赤脚站在老旧的地板上,身后是堆满课本和杂物的拥挤书桌。
画面有种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和谐感。
“此物,”
他指了指笔记本电脑,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好奇戳键盘的不是他自己。
“便是你们人族的‘千里传讯镜’?亦或‘留影法术’之载体?”
沈言张了张嘴,还没从“我的地铺室友可能是个隐藏的强迫症”以及“他刚刚在研究我的电脑”这两个事实中回过神。
就被“千里传讯镜”和“留影法术”砸得有点懵。
“这叫电脑。”
沈言有气无力地纠正,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觉得新的一天,从解释基本科技产品开始,前途无量。
“算是……一种工具吧。能通讯,能看影像,也能做很多事。”
洛泽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亮着的屏幕上。
对那个需要密码的界面似乎仍有探究之意,但并没有再伸手。
沈言赶紧爬下床,冲过去“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屏幕。
“这个不能乱动!”
语气严肃,随即想起更重要的事,压低声音。
“你的耳朵和尾巴……没问题吧?”
洛泽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沈言仔细观察一下。
发现他头顶的发丝如常,身后也空空如也。
稍稍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没完全放下。
这位少主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上午有课,”沈言看了眼手机时间,匆匆走向衣柜翻找衣服。
“你……就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什么东西都别乱动,特别是电器!煤气灶!还有窗户!”
他想到新闻里那些诡异的痕迹和热搜,头皮发麻。
“绝对,绝对不能被人看到你的异常,听懂了吗?”
洛泽不置可否,只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早起忙碌、车来车往的街道。
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线条,也照亮了他眼中一丝极淡的、近乎新奇的审视。
这个陌生的、喧嚣的、充满奇特造物的人族世界。
“此界,”他望着楼下一个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过的少年,和一个边走路边对着小块发光“玉板”(手机)喃喃自语的中年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沈言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掩藏着什么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果真与青丘,大不相同。”
沈言出门前,几乎是把“注意事项”刻成了复读机。
“记住,别出门,别碰电器,特别是那个红色的开关是煤气灶!别开窗,除非确定外面没人!别……”
“聒噪。”
洛泽打断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客厅唯一一张旧沙发上,姿态是改不掉的松弛与理所当然。
银发迤逦在洗得发白的沙发罩上,晨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他没再看窗外,反而对着沈言出门前匆忙打开、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的电视机。
看得“专注”——如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那点“此界之人为何对此等琐事争论不休”的漠然能算专注的话。
沈言一肚子嘱咐被噎了回去,没好气地甩上门,钥匙在锁孔里拧出暴躁的声响。
上午的公共课,教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传来。
沈言盯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无法聚焦。
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动,画出来的全是纠缠的藤蔓,和梦里那双模糊的、淡金色的眼睛。
玉佩贴在心口,隔着薄薄的T恤,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恒定的温热,像揣了个微型暖炉,还是自带心跳的那种。
这存在感强得他根本无法忽略,更别提集中精神听课。
旁边室友用胳膊肘碰碰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
“哎,沈言,看学校论坛了没?昨晚那事,有人拍了段模糊视频,我的天,那银头发,那侧脸……绝了!都说不是真人,是哪个公司搞出来的全息投影黑科技,或者压根就是P的。你昨天不是在校外晕倒送医院了吗?有没有看到点啥?”
沈言一个激灵,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没、没看到,”他干巴巴地回答,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课本上。
“我当时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啧,可惜了。”室友遗憾地咂嘴,又兴致勃勃地翻起手机,“不过说真的,那痕迹可邪门,不像是人力能搞出来的……”
沈言只觉得那玉佩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半度,熨得他心慌意乱。
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老旧厕所窗户对着小区方向。
沈言撑着洗手池,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火柴盒似的居民楼。
其中一扇窗后,现在坐着一只……不,一位来自异世的狐族少主。
他会不会又对着水龙头较劲?
会不会好奇地打开冰箱,然后被冷气惊到?
会不会……
会不会已经闯祸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不下去。
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似乎卷土重来,夹杂着强烈的不安。
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家里那台古董座机的号码。
对方会不会接电话,也是一个问题。
就算可以打通,他怎么说?
问“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