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漂浮的,粘稠的,沉在消毒水气味和虚弱眩晕的底层,偶尔被右臂深处那截“钥骨”传来的、冰锥刺骨般的钝痛凿穿,才倏忽清醒一瞬。
清醒时,他能“感觉”到旁边那张床上,洛泽的存在。
不是视觉或听觉,是更深处的、如同冰层下两股暗流交汇般的“感知”。
那“存在”微弱,破碎,像是风中残烛,却又无比坚韧,顽强地抗拒着彻底熄灭。
冰冷,枯寂,混杂着被“蚀”力缓慢啃噬的细密痛楚,通过那条无形却清晰的“线”,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
他也“感觉”到,自己这边,是驳杂的,混乱的。
符纸带来的微弱温热,在胸口膻中、气海等穴位形成几个细小的暖流旋涡,勉强抵御着体内那股源自“钥骨”的、无处不在的寒意。
但丹田空乏,经脉滞涩,如同被冰封的河道。
只有右臂,那截诡异的骨头蛰伏着,沉寂着,却又像一头吃饱了暂时沉睡的凶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冰冷的威胁。
他大多数时间闭着眼,不是因为困倦,而是睁开眼需要耗费太多力气。
视野里只有晃眼的天花板,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里混合着警惕与好奇的医护人员匆匆进出,记录数据,更换药剂。
他们动作很轻,交谈也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
沈言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特殊病例”,是陈钊口中“持械匪徒袭击”的受害者,更是许星言需要小心“遮掩”的、身怀“异常”的麻烦源头。
陈钊来过几次。
总是行色匆匆,眼下青黑更深,夹克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不再追问那晚的具体细节,只是站在床边,用那种刑警特有的、鹰隇般的目光审视沈言,偶尔问几句“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想起什么”,得到沈言迟缓的摇头或点头后。
拧着眉头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尾的金属栏杆,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沈言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压抑的焦躁和一种面对未知力量时的无力感。
更多的时候,是许星言守着。
他换下了那身灰色卫衣,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医院护工制服,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椅子上,像个尽职的陪护。
但他很少真的“坐”着。
更多时候是靠着椅背,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眉眼,像是睡着了。
只有沈言偶尔瞥过去,才能看到他眼皮下,眼珠在快速转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偶尔,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淡金色涟漪。
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但沈言能隐隐感觉到,总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冷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波动。
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缓慢而持续地扩散出去,笼罩着整个病房。
这波动,像是在“过滤”着什么,又像是在“隔绝”着什么。
是在防备“王老师”和那些怪物的追踪?
还是在监控自己和洛泽体内的异常?
沈言猜不透。
但他能感觉到,每当这股波动扫过自己时,右臂的“钥骨”会传来极其细微的、近乎抵触的寒意,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探查。
许星言似乎能察觉到这种抵触,淡金色的涟漪会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洛泽依旧无声无息。
像一尊被精心保存、却布满裂痕的冰雕。
只有仪器屏幕上那微弱到几乎成直线的波形,和胸口符纸下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存在”。
许星言偶尔会起身,走到他床边,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眉心那被凝胶覆盖的焦黑印记上,闭目感应片刻,然后摇摇头,脸色更白一分。
他也会检查那些贴在洛泽身上的符纸,有时候会从随身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拿出新的、画着不同符号的符纸替换掉旧的。
每一次更换,沈言都能“感觉”到,洛泽那边传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波动,会极其微弱地……减弱一丝?
或者说,被“安抚”一丝?
第90章 难以言喻的复杂!
许星言在做着什么。
在尝试压制洛泽体内的“蚀”力?
还是在稳固他那濒临溃散的灵魂?
沈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许星言靠近洛泽,自己意识深处那条连接两人的、冰冷的“线”,就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不是痛苦,不是舒适,更像是一种……被外力介入、试图修补时的“扰动”。
时间在医院这片被消毒水和沉默包裹的孤岛上,缓慢得近乎凝固。窗外的天色由惨白转为昏黄,再由昏黄沉入深紫,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吞噬。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又一个夜晚降临。
陈钊没来,似乎去处理后续的“扫尾”工作了。病房里只剩下沈言、洛泽,以及守在中间、闭目调息的许星言。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三人细微的呼吸声,构成了这片白色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沈言闭着眼,忍受着体内寒意的侵扰和右臂持续的钝痛,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那条连接洛泽的“线”,比白天更加清晰。他“感觉”到,洛泽那边传来的冰冷枯寂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断续的……“波动”?不是痛苦的波动,更像是意识的碎片,记忆的残影,在濒临溃散的灵魂边缘,无意识地逸散出来。
一些破碎的画面,带着极寒之地的凛冽风雪,掠过沈言的感知。
——巍峨却冰冷的宫殿轮廓,在漫天飞雪中沉默矗立,檐角悬挂着巨大的冰凌,折射着苍白的天光。
——一双更加古老、威严、同样淡金色却如同万载寒冰的眸子,高高在上地俯视,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无休止的修炼,冰原上的厮杀,同族之间冰冷的竞争与算计。
——然后,是撕裂的空间,陌生的、充满“杂质”与“噪音”的世界,突如其来的伏击,本源被重创的剧痛,以及……漫长黑暗中的挣扎与寻觅。
……
这些碎片模糊而跳跃,夹杂着冰川的寒意,任务的沉重,孤独的侵蚀,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这片“污浊”却“鲜活”异界的……极其细微的排斥与好奇?
沈言“看”到了那碗特辣毛血旺,在洛泽记忆碎片里留下的、短暂却鲜明的印象——灼热的、滚烫的、带着刺激气味的“人间烟火气”,与他世界永恒的冰冷,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甚至“感觉”到了,在那间破旧出租屋里,当他尝试输送那点微薄灵力时,洛泽意识深处一闪而过的、混杂着评估、算计、以及一丝连洛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无奈的接纳。
利用。棋子。钥匙。
这些认知再次冰冷地浮现,比白天更加清晰,带着记忆碎片里的佐证。
但这一次,沈言心里却没有了最初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就像他“看”到了洛泽记忆里那些冰原上的厮杀,看到了同族之间冰冷的目光。在他们那个世界,或许这种利用与被利用,才是常态。温情与信任,才是奢侈品。
而他沈言,一个偶然被卷入的、身怀“钥匙”的异界凡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更多?
就在他意识沉浸在这些冰冷破碎的感知中时——
一直沉寂的洛泽,眉心那点被凝胶覆盖的焦黑印记,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加隐晦的、能量层面的“涟漪”。
与此同时,沈言右臂深处那截蛰伏的“钥骨”,毫无征兆地,猛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吞噬或剧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共鸣”!
仿佛沉眠的凶兽,被遥远的、同类的气息……或者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指令”,轻轻触动。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冰冷的能量流,顺着那条连接两人的“线”,从“钥骨”深处,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流淌向了洛泽的方向!
沈言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那截骨头!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在那股源自洛泽眉心印记的、微弱的“涟漪”刺激下,自发地做出了反应!
能量流很微弱,远不如之前在车间里吞噬“蚀”力时那般狂暴。但它无比精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冰川般的古老与冰冷。它流淌过那条无形的“线”,注入洛泽那破碎、枯寂、被“蚀”力侵蚀的灵魂深处。
洛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连旁边的仪器都没有捕捉到波动。
但沈言“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洛泽那边传来的、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枯寂的海洋,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冰冷的石子。虽然未能掀起波澜,却在那片死寂中,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
就像即将彻底冻结的湖面,被一缕极其细微的、来自深水的暗流,轻轻拂过。
同时,沈言自己也感觉到,右臂“钥骨”传来一阵短暂的、更加刺骨的冰寒,仿佛被抽走了什么。丹田处那股稀薄的力量也随之微微波动,但并不剧烈。
这变化极其短暂,转瞬即逝。
洛泽眉心印记的“涟漪”消失了,“钥骨”的悸动也平复下去,那股微弱的能量流中断,连接两人的“线”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沉寂冰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沈言知道,不是幻觉。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洛泽。
洛泽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但沈言却敏锐地察觉到,洛泽眉心那焦黑印记上的凝胶,颜色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濒死的、枯寂的气息,似乎也……凝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调息的许星言,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飘忽的淡金色眸子,此刻锐利如针,笔直地射向洛泽!眼底的金色涟漪剧烈地荡漾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沈言清晰地看到,许星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感应到了?
沈言的心脏骤然一缩。
许星言的目光,在洛泽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沈言。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探究,或者疲惫凝重。
而是一种……冰冷的、洞彻的、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达灵魂深处的……审视。
他的视线,重点落在了沈言那只缠满绷带、隐藏在被子下的右臂上。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