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哪?”安在明拉住他。
简澜甩开他的手,低声说道:“滚开。”
他叫自己滚?安在明的脸又扭曲了起来,他一把将简澜拽了回来,然后扣住他的手腕抵在墙上,他加重声音强调:“他死了。”
简澜偏过头,还是同样的话:“滚开。”
安在明还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一般,简澜的精神力铺天盖地涌来,他像一只困在蛛网上的小虫,无处可逃。
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忽大忽小,他忽然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紧接着是腿、驱赶、眼睛、舌头、鼻子,他陷入一片虚无,脑中还残留有的意识知道自己还活着,却无法调动起身上的任何感官。
比死亡还窒息的感觉。
好在简澜很快就放过了他,他面色苍白地倒退几步,捂着胸口大口呼吸,他后怕地抬起手掌看了看,呼出一口气,还好,都在。
这才是属于简澜的精神力,哨兵无限依赖自己超强的感官,但向导的精神力能轻而易举蒙蔽感知,甚至剥夺所有的感官,将他在一瞬间变成植物人,除了脑袋里的神经外,所有的器官都会在一瞬间停摆。
简澜走向门口,安在明抬起头,他急切地想留住简澜,话还没说出口,简澜忽然顿住了,然后扶着门框跪倒在地,最后昏倒在了地上。
希尔德的军靴踩在地面上,光线照在她的灰眸里,她站在简澜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安在明,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
安在明抖了抖,低声道:“抱歉,发生了一些意外。”
“如果这件事你做不好,就代表你没有能力,去你该去的地方吧。”希尔德斜睨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她身后跟着的人迅速围上来,将简澜抬起放在担架上,拔掉他肩上扎着的麻醉针,然后往他的手腕上又注射了一管药液,这些药品将确保他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戚则拖着断腿爬出了废墟,他听见周围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叫,但他看不太清,巨大的轰炸声引来了不少路人,他们远远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爬了出来,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在想什么呢?他们指指点点着。
戚则摸了一把头上的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按住肋骨,他的肺部应该也受伤了,只是呼吸都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咳嗽几下几乎要喷出血沫。
他真的差一点点就死了。
他撑着碎砖站了起来,在路人惊惧的眼神里,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我住在F13号街区,劳驾告诉我是哪个方向。”
他的眼睛里都是血,沙石尘土盖在脸上,嘴上还在重复着,“我得回去找他……咳咳……”
一辆车停在路口,拉扬沉着脸站在戚则面前,他张嘴道:“快死了还想着他,以前也没看出来你是个痴情种?”
戚则茫然地转向声源的方向,他看不清来人,但却觉得这个声音熟悉,拉扬看着他身后倒塌的售卖场,眼底一片寒凉,他伸出手,毫不留情将戚则劈晕,接住他晕倒的身体,拉扬转过头说道:“带他走,我还得去见个朋友。”
拉扬的衣摆飘起,他面无表情地走向F13号街区的方向,他还有些话要对希尔德说。
第25章
“希尔德,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女人整理了一下袖口,闻言抬起眼来,“你也一样。”她说。
拉扬嗤笑一声,要不是戚则运气不错,现在应该尸体都凉透了,他还是低估了希尔德,也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这段时间的闹剧里,戚则和简澜像是他们双方拿捏住的人质,他笃定希尔德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也没有对简澜赶尽杀绝,结果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看着自己衣摆上沾着的血点,差一点点,他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这场游戏我想应该结束了,我可没有兴趣参与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话剧。”
陪两个孩子在这里玩什么爱恨情仇的戏码,实在是浪费时间。
希尔德面无表情,心里叹了口气,让戚则活下来了,那可真是不幸。
他们双方默契地转身离开,将伤痕累累的两个人带走了。
,……
简澜是被冷醒的,这里空旷又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头脑昏沉,连回忆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轻微的滴水声传来,简澜慢慢坐起身,摸到自己手臂上扎着的针,毫不留情地拔掉了。
这里太冷了,冰凉的药液输进身体里,让他手臂上青紫的血管都浮现了出来,简澜呼出一口气,正想下床,尽职尽责的监视器就响了起来。
“嗡——”长长的蜂鸣让简澜顷刻间跌倒在地上,他抱住脑袋,疼得面色苍白。
这像是刻意针对他的东西,特地频率的响声精准地攻击到他的大脑,像千万根针扎在脑海里上,痛感神经交替反应,连带着浑身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裂了开来。
“啊——”简澜额角渗出汗水,低低地呻吟着,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蜂鸣消失,简澜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他的手背上全是抓痕和咬痕,生理性泪水打湿了半张脸,他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呼吸,还没有从疼痛中缓过神来。
脚步声响起,简澜像被惊醒的小兽,重重一抖,然后看向来人。
希尔德走到他面前,光亮的地面倒映着她冷硬的轮廓,她面色复杂地看着简澜,随后轻叹一口气,蹲下身。
简澜瑟缩了一下,然后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力气,希尔德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他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简澜坐在床上,昂起头,脸上浮现出茫然,那双失明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希尔德。
希尔德在这一瞬间心软了,她在想,她似乎可以原谅简澜所做的一切任性的事情,尽管他违背了她的安排跑出了医院,和戚则生活在一起还三番五次拒绝离开,因为他这些任性的举动,他受了很多伤还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看到他乖巧的样子,希尔德又不想苛责他了,她把简澜从野狗堆里捡回来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赋予他多么重大的使命,只不过后来,他觉醒成为S级的向导,那么相应的责任就必须要由他来承担。
“有没有想起我是谁?”希尔德轻声道,这个刚毅果决的女人,少见地流露出些许温和。
简澜一愣,他失明后,对于陌生人的感知就变得尤为警惕,只要流露出一丝恶意,他都能很快反应过来,但是这个女人,他感觉不到,她像是一片海,很危险但是又很包容,于是,他摇摇头。
希尔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是很快她就收拾好情绪,道:“没关系,你将会长期生活在这里,所以你需要尽快熟悉这个地方。”
虽然还没有很好的办法治愈简澜,但是据安在明说,简澜已经可以在特定的时刻激发精神力了,其强度和他之前不相上下,这样已经比一辈子都是精神紊乱的普通人要好很多了,希尔德看到了一丝希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让简澜逐步熟悉他的精神力并且控制释放和收回。
“我不会待在这里的。”简澜干脆利落的拒绝让希尔德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的眼神冷淡下来,“想回去找他?”
简澜没有说话,但是他所有的表情都在告诉希尔德,他一定要待在戚则身边。
“前因后果我想已经有人和你说过了,所以你还是要像一只小宠物一样待在他身边?”
“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没有怀疑过他是谁,属于什么组织,接近你有什么目的,是吗?”
希尔德非常失望,她对简澜的教育,从来不是这样的,她也无法想象,失忆能让简澜把这些本该刻烟吸肺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她很清楚戚则和简澜的相处,在她看来,戚则狂妄自大又心狠手辣,就算是失忆后有所改变,也不可能成为简澜的另一半。
他们之间,除了精神力,没有一处是匹配的。
如果不是拉扬三番五次介入,她早就把简澜带走了,怎么会等到今天。
“因为他荒诞可笑的承诺,你就死心塌地地信任着他,并且还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真是荒谬!”希尔德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废话了,她觉得有些疲倦,但看上去面前的人似乎油盐不进,这让她都感到挫败。
她的教育,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简澜低着头沉默不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希尔德堵着一口气却又发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平复了情绪后她看着简澜道:“先养好你的身体,你和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脚步声渐远,偌大的病房内又只剩下了简澜一个人,他走下床踩在地面上,找了个方向摸索着走过去,直到手碰到墙面,然后转过身换方向,继续向前,就这么一步一步丈量着这间屋子的大小。
将病房的结构摸清楚后,他又安静地坐回床上,等待着下一次房门打开。
希尔德重重地坐进椅子里,她扯开领口,眼眸不耐烦地看着一个方向,气得不轻的样子。
米拉为她倒了杯水,她最近才被调任成为希尔德的秘书,这份工作于她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一个退役的前向导,还是希尔德从前的战友,要说熟悉这个领导人,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
“简澜怎么样了?”她问道,比起希尔德,她看上去温柔得多。
“你看过他的医疗评估报告了吧。”希尔德带着呛声答道。
米拉耸耸肩,不置可否,简澜这么可爱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忤逆过希尔德,送去中立区一趟,能把希尔德气成这样,真是有意思,米拉想道。
果然还是爱情使人改变,米拉是个浪漫主义者,原本她对这种行为是绝对支持的,但是如果拐走简澜的男人是戚则,她就要斟酌一下了,南方塔养出来的粗鲁小子,怎么能照顾好简澜?
“或许你应该想开些……”米拉安慰道,“我是说,你应该清楚,简澜他的情感缺失一直很严重,我们也一直没有重视起来,导致他会这样轻易地在别人身上寻求补偿。”
简澜被带回中央塔后,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睡觉,非要她严厉地下达指令,他才会执行,像个小机器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心理测评报告说简澜有严重的情感确实,这是希尔德本人最不擅长处理的问题,于是就一直搁置了下来,这么长大的简澜,碰上一个感情上主动热情的男人,被骗走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可以去找任何人补偿,就算去酒馆里找人一夜情我也不会处罚他,唯独戚则,绝对不可以。”
“希尔德,这也是我们的问题,他不仅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甚至连亲情和友情都不知道是什么,我觉得我们有义务去开导他而不是一直在斥责他。”
米拉看见希尔德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握成拳,她提醒了她一件事,关于简澜的情感缺失,也许是另一个原因。
简澜六岁遇上希尔德,在他这个年纪之前发生的事情,连希尔德也查不到,完完全全的黑户,希尔德带着他们走进了简澜的家,如果那也能称之为“家”的话。
米拉至今都记得,那就是几块残破的铁皮,盖在沙砾坑上,不足几平方的空间,连她这么瘦小的身材爬进去都费力,里面什么都没有,破破烂烂的一堆碎布构成了简澜睡觉的地方。
在沙坑的旁边,她见到了简澜的父母。
也许是吧,米拉想道,毕竟两具白骨并排坐在那里,她很难确定他们的身份,但是看着骨骼的结构,依稀能分辨是一男一女,身材都很瘦小。
跟来的另一个人用枪管抵着铁皮,掀开了这个小窝,他们一队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沙坑边,看着简澜跳下去,他走回碎布堆,安静地坐在里面,靠在白骨旁,呆呆地望着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们。
不知道他和两具尸体一起生活了多久,他还保留着害怕时往尸体后躲的习惯,当时的场景,就算是现在想起来,米拉依旧忍不住哽咽。
战争和贫穷,饥饿和寒冷,简澜从小是伴随着这些长大的,强烈的应激反应使得后来的简澜直接失去了这一段记忆,他不再记得自己有父母和家人,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和战斗里。
所以她极力阻止希尔德苛责简澜,他不应该总被这样严格要求,当然,放任那个南方塔的人纠缠简澜,也不可以。
她更不想看到简澜在感情上再受到创伤。
光屏突然展开,负责照顾简澜的医护擦着额头,十分抱歉地说道:“他攻击了我……然后跑了出去,中将,我们……”
希尔德倏然站起身,她脸色铁青,几次呼吸后,她咬牙切齿地开口:“从这里回中立区有几百公里,如果他有能力的话就让他自己走回去!”
米拉急切地打断她:“希尔德!”
几百公里,他还失明,怎么能放任他不管呢?
第26章
中央塔医疗中心的外面是沙石遍布的戈壁,只有一条铺好的大路通向外部,为了快速转运前线伤员和医疗团队,都是通过飞行器运输,这样保证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这里。
所以唯一的一条路都因为不常使用而显得十分破烂,此时医疗中心的走廊上,许多路过的人都趴在玻璃上,略带惊讶地对着外面的人指指点点。
戈壁滩上的环境差极了,沙石尘土被一阵阵卷起,不是必要的话,连医疗人员都不会出去,此时却有一个人毫无防护地走在外面。
在巨大的建筑物前他显得像一只蚂蚁一样渺小,要不是身上那醒目的蓝色病服,根本没人会注意到灰扑扑的沙砾上有个人。
医疗中心的人看着他直挺挺地撞到岩壁上,然后思考了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继续摸索,就这么碰壁了好久,终于走上了那条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