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优先级?”医生抬起眼,与漆黑的电子屏对视片刻,环视整个手术室,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有最高优先级的病人。
病房内沉默良久后,电子屏上的波段抖动了一下,随后不带一丝感情地下达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抢救他。”
床上躺着的人很年轻,他受伤极重,左肩上的巨大伤口让上半身都没了人形,模糊的血肉混着断裂的骨头,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在流血,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液,五官看不分明,只有被血打湿的黑色头发让人知道,这是个东方人。
“病人生命体征异常!”
“滴——滴——”心电监护发出尖锐的声音。
“准备抢救!”
……
玻璃窗外,女人的灰眸中倒映着抢救室里忙碌的人群,她看着那只垂在病床边上的手,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一路蜿蜒到指尖,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地面上
“还有救吗?”她问。
站在她身边的秘书尽职尽责地回答:“前线的医疗专家评估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的精神力透支,精神内核萎缩,这恐怕是不可逆伤害。”
女人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什么波澜,良久后,她才开口说:“意思是他还是会死?”
没等秘书回答,她自顾自地接上:“简澜这种等级的向导,精神内核萎缩,意味着他下半生都会在精神紊乱的状态里度过,离崩溃自杀也不远了。”
秘书看着病房里正在抢救的简澜,有些于心不忍,但对于上司所说的话,他也无法反驳,S级精神力的向导,精神内核萎缩,确实和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外看着医生为简澜进行手术,不知道过了多久,红色的抢救灯倏然熄灭,医生护士井然有序地处理术后现场,看来简澜的情况和前线医疗专家设想的一样,身体的损伤可以救回,可他的精神力……
秘书悄悄看了一眼上司,女人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应当早就猜想到了结果,只是中央塔陡然失去一位S级的向导,真可谓是损失惨重,后续战局的变化,中央塔的局势发展都像一团迷雾一样笼罩在这个领导人身上。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女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离开,她冷漠的声音落在医院冰冷的地上:“送他去中立区。”
病房里躺着的人面色苍白,周身插满了管子,维持生命的仪器在一旁发出规律的声响,尽职尽责地延续着病人的生命。
“吱呀——”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轻车熟路地将滴空的点滴瓶换下来,随后静静地看了一眼这个躺了好几个月的病人。
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护士摇摇头,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点滴缓慢地流淌进身体里,简澜的手指动了,他恢复了一些意识,但随即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眼。
他这是……死了吗?
“砰砰”的声响传来,他听了半天才发觉那是自己的心跳声,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分明,像是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稍微回忆一下都像有千万根针扎在脑后,深入脑内的尖锐疼痛让他痛苦不堪,简澜皱紧了眉,他想不起来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鼻尖传来一阵潮湿的气息,噼里啪啦的雨声响起,在窗户上炸开点点水花,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护士忘了关上窗户,这才让这场暴雨穿过病房驱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简澜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沉默地听着模糊的雨声,忽然,房门被“哐”一声打开,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一点一点逼近他的病床,简澜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个人,不是护士。
粗重的呼吸声出现在他的耳边,野兽嗜血的气息瞬间笼罩了简澜,病床上的人眉头紧锁,打着点滴的手艰难地动了动。
不要……不要过来。
灼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输液管猛的一晃,野兽压在了他身上,一瞬间陌生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简澜的下巴传来一阵湿热,一路慢慢蔓延到嘴角,脖子和锁骨。
他在亲他。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压在他身上的人似有千斤重,紧紧地制住他,他对简澜的抗拒无知无觉,嘴里低声重复:“给我……给我……”
心电监测仪的响声越来越急促,压在他身上的人却纹丝不动,他只是不停地浅吻他的脸,却也没有再做更多,耳边低沉的男声像在对神祇虔诚地祈求,可面对的只有动弹不得的简澜。
粗糙的手指摸上了简澜的喉咙,只要这个男人再稍稍用力些就能让他当场死亡。
“滴滴滴……”尖锐的响声响彻病房。
恐惧与愤怒双重迸发,病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
“轰!”窗外紫色的闪电撕裂的漆黑的天空,呼啸而起的大暴雨剧烈地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响声。
简澜猛地坐起来,他脸色苍白,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脸,也让他一瞬间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他毫不犹豫地拉住面前的人的手,借力将他拽倒,然后翻身压住男人的肩膀,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他额头的虚汗缓慢地流了下来,“你是谁?!”
他的瞳孔一直在颤动,梦魇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去,反而将他一直困在深渊里。
“你到底是谁?!”他抬高了声音,厉声质问道。
手底下的脖子灼热,他甚至能感受到颈动脉里奔涌的血液,被他掐住的人神色痛苦,他紧紧地看着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
“呃……”男人喉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简澜充耳不闻,手上的力气丝毫未减,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力,那男人的腿骤然屈膝向上顶,将他从背后掀翻,他倒在床上的一瞬间听到男人的声音:“你……疯了吗?”
简澜愣了愣,戚则在他身边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紧紧地盯着简澜,神色警惕,防止着他突然暴起再想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大雨一滴一滴砸在玻璃上,然后聚成水流簌簌流下,简澜的眸子动了动,这里不是医院。
眼眸的焦点慢慢清晰,他看清了屋内的样子,屋子的陈设简单,只有床和地毯,床头柜上的灯早在激烈的声响中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对面的人的脸。
简澜愣了愣,半晌才慢慢开口:“你是谁?”
胸膛剧烈地起伏过后,戚则瞪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没好气地回道:“我是谁?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我,你这会已经烧成傻子了。”
简澜迷茫地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毯子和自己身上的睡衣,干燥而温暖的室内和窗外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半年前他才从重伤昏迷中醒了过来,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本就足够痛苦,这个古怪却又真实的梦还要三五不时地出现,每次都能让他陷入长久的混乱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种过分清晰的触感让他不止一次怀疑那究竟是不是梦,以至于这次睁眼看到陌生男人才会本能地启动防御机制。
他看着面前依旧满脸不爽的男人,很诚恳地道了个歉:“抱歉,我认错人了。”
戚则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冷冷的单音,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架势原谅了简澜。
他接住烧得滚烫的简澜,从来没觉得有这么棘手过,他两手空空从医院跑出来,好不容易甩掉了追他的人,这会却要带着这个烫手山芋,他想把这人扔下一走了之算了。
可回神一看,简澜眉眼紧闭安静地靠在他身上,高烧让他刚刚看上去病殃殃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润。
把他丢下,他会死的,戚则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本想冒着被医院带回去的风险送简澜去医院的,可琢磨半天才查到自己的身份信息时,戚则惊讶地发现自己名下竟然有一套房产,甚至就在市区不远。
考虑到他根本没有简澜的身份信息,戚则将他带了回来为他简单的做了退烧处理。
他还没来得及熟悉自己这套房子,就被简澜的动静引了过来,他生怕这人的烧没退下去变成傻子,谁知道才靠过来就被猛的按倒掐住脖子,他都不知道简澜这个看上去虚弱不堪的人是这么爆发出那么强的攻击力的。
“咳咳……”面前的人又咳嗽了两声,戚则眉毛一皱,“算了算了,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不和你计较。”
“这是你家?”简澜环视了一周屋子,这个房子干净整洁,但却没什么人气,实在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戚则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回忆起自己查到的身份信息,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没有任何介绍,但名下却有房产和可消费的一大笔金钱,他顿时没了底气,“是吧。”
他在医院住了一年多,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外伤好得很快,可屡次想要出院时都会被拦下,隔三差五要注射不知名的药品,药品一进入身体他就会陷入沉睡,就这么循环往复,直到他仍无可忍跑了出来。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通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拘在医院里。
戚则摇摇头,算了,想不通的事情有点太多了,以后再慢慢想,他看着简澜又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好像刚刚说那几句话就用光了所有精力似的。
“我叫戚则,之前出了点意外,现在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暂时准备待在这里,看你好像也没地方去,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先在这里养病。”
简澜抬起头,戚则凌厉的眉眼这会倒是显得温和了一点,看起来陌生又熟悉,他看了看窗外的雨,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用疲倦至极的声音说道:“简澜。”
第3章
“跑了?”电子屏里传来男人微微上扬的声音。
中立区疗养院的院长低着头不敢说话,站在他面前的男子穿着便装,但是身上弥漫着的杀意却令人胆寒,这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才会有的危险味道。
男人点点头,说:“两天前查到了他的账户有动账记录,人还在中立区,要把他抓回来吗?”
电子屏里的男人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肩章上的两颗星星一闪而过,他的手指搭在桌上,食指轻轻地点着桌面,他在思考。
半晌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跑了就跑了吧,跑出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就知道戚则这小子没这么听话。”
“那……”站在院长面前的男人听见上司毫不在意的语气,有些犹豫,那可是戚则,如果他还是正常人,跑哪去也没人管他,可现在的戚则,一旦失控,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南方塔最强的S级哨兵,却在战场上被撕裂的精神图景,这意味着这个哨兵从此再也不能接收到来自向导的精神力,相应的在狂躁失控时也无法被精神安抚,一个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哨兵,却不定时会陷入失控状态,这和一颗拉了手环的地雷有什么区别?
“你担心他失控?”屏幕了人忽然带上玩味的语气,问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下属。
“他在中立区。”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叙述了事实,戚则现在生活在中立区,那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戚则作为S级哨兵,一旦发狂伤人,死的可就不是几个人了。
中立区的人手无寸铁,相比较于时刻备战的东南西北中五座塔的人而言,他们是主动献上了军事权换取不参与战争的权利,许多人这一生可能都没有见过真实的战场,更不知道作为战场尖兵的哨兵和向导究竟有多可怕。
屏幕里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确实难办,那戚则如果失控,你想怎么办呢?”
“用你的狙击枪击毙他吗?”
“林昭,他可是你之前的战友……”
被称为林昭的男人顿了顿,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院长,道:“你先出去吧。”
院长擦了擦汗,抬眼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模糊的人脸,忙不迭地出去了,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林昭说:“如果有必要的话。”
房间里传来男人的轻笑,端坐在会议桌前的男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真狠心啊昭昭。”
被这个称呼膈应了一下的林昭皱起了眉,戚则和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说他没有一丝感情是假的,可他更知道从战场上下来,戚则就已经废了,与其让他变成肆意破坏的疯子,还不如让他痛痛快快死去。
“不过我没有决定他生死的权利,我只会执行下达的命令。”
他的上司是个精明的老狐狸,应该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在把决定权交回到他手上。
“派两个人盯着吧。”
“就这样?”林昭问道,这人对戚则这么随便?
“记得带上狙击枪。”
……
连着好几天天气都不大好,雨下得没完没了,戚则和简澜不得不每天待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简澜退烧后一直是一副恹恹的样子,他话也不多,在这无趣的蜗居时光里,只有戚则显得异常焦躁。
他像三天没能出去遛的小狗,在房子里不停地打着转,一会钻研房子里的陈设,一会盯着外面的雨看个不停,一会对着简澜叽叽喳喳地盘问。
“你也失忆了?”戚则大为震撼,怪不得简澜身上一点有用的也发掘不到,原来也是失忆了在疗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