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走那么着急又是为什么?”他的眼睛瞟过很远的地方,戚则还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和他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管我和他说什么?”刚刚戚则问的话恰巧让他想起一些事,在这个时候见到拉扬,他难免心生抗拒,“我作为他的队友,交谈不可避免,难道我们在作战频道里说的话也要先和你报备吗?”
今天脾气很大,拉扬看着林昭凶狠的上目线,了然于胸地点点头。
“好,我不问你。”他十分宽容。
林昭一愣,随即警戒起来,拉扬又在打什么算盘?
“不要总把我想那么卑鄙。”拉扬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有些无奈道:“我对戚则其实没有任何意见的。”
林昭沉默了下来,直到远处的戚则结束了沉思,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金属门之后,“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他的喉结动了动,许久才轻声问出口。
“什么时候?”拉扬诧异地转过头。
“他恢复记忆的时候。”林昭加重了语气,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拉扬。
那时候戚则在卖场被希尔德的人伏击,只差一点就死在了废墟里,是拉扬带人将他救了出来,也是在那时候,拉扬和希尔德又一次谈判失败,双方各自从中立区带走了简澜和戚则。
简澜那边是什么情况林昭不清楚,只是许久之后才听说他与希尔德决裂,又孤身回到了中立区。
但戚则这边,林昭看得一清二楚。
他醒来后,一直在试图逃出去找简澜,期间至少成功走出去过三次,但是最后都被拉扬抓了回来,他完全不配合精神治疗的实验,他的狂暴在那是达到了巅峰,甚至在极端的暴躁下差一点扭断了实验人员的脖子。
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S级哨兵,就算没有了精神力,也有恐怖的体能和钢铁般的身体,林昭那是第一次直面精神图景撕裂的戚则,宛如真正的野兽。
他只会睁着猩红的眼睛,翻来覆去地重复,“简澜在哪里!”
几乎所有的安定剂都没有很好的效果,他在里面横冲直撞,哪怕受伤的身体再一次濒临崩溃,他也无知无觉。
在这样的情况下,拉扬又一次在林昭面前体现了他的冷酷,他下令将戚则关死在实验室里,那些落后的、毫无人性的刑罚,在戚则身上每天轮换着使用。
甚至实验室里未曾经过人体实验的镇定剂样品,也往他身体里注射过不知道多少支,俨然将戚则作为一个耐药性和耐痛性都极好的人体实验品。
肉体的痛苦是驯服野兽最快的方式,在这样无休无止,毫不停歇的残忍手段下,戚则屈服了。
他半昏迷着躺上了实验台,完成了最后两次精神治疗的实验。
那一声声凄厉的嘶吼下,拉扬就这么背着手站在门口,白光照亮着他的头顶,让林昭浑身冰冷。
“你的意思是,那时候我应该放他走,成全他和简澜的爱情?”拉扬花了一会功夫才想起他说的事情,他转过头,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那个样子,怎么走出去?又或者说,你能保证他出去的时候不会杀了简澜?”
林昭道:“你明明有很多办法……”
“我没有!”拉扬打断他,随后重复道:“我没有任何办法,除了那么对他。”
“就算我让他走,希尔德难道就会放过他吗?”
林昭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总是这样,他每一次都无法在与拉扬的争辩中占据上风,他嗓音艰涩,“你就不怕他什么时候想起来了……”
拉扬闭上眼,只觉得神经抽疼,他当然想过这件事,而且这件事现在正在发生着。
“所以我才问你,你和他说什么了?”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淡漠起来,冷硬的五官在拐角的白色灯光照耀下,闪烁着和当时站在实验室门口如出一辙的残忍味道。
林昭张了张嘴,随后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有很多方法知道,所以我就不说了。”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拉扬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所有事情都是这么不尽人意。
第49章
简澜走在廊桥上,指挥中心的成员们忙碌地从他身边走过,四周亮如白昼,机械运转的声夹杂着细碎的交谈声以及忙碌的脚步声。
他面无表情地往最高层走去,高挑匀称的身材和出尘的长相偶尔会引起注意,不过在看到是他后,都会点点头打过招呼就离开,中央塔这么多年唯一的一个S级,就算是希尔德,对他也是特殊关照的,如果只是想春风一度的话,实在不是个好人选,就算撇去身份不谈,他本人的性格也太冷淡了,这样的人也许更适合摆在玻璃架子上观赏。
简澜到达最高层,光线扫过他的瞳孔,大门徐徐移开,他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后,他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走了进去。
希尔德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副巨大的地形图,高低起伏的山谷沟壑上四处插着她做的标记,见到他进来,希尔德转过身来,眼神柔和了几分。
她道:“训练如何?”
简澜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听到她的问话,他点点头:“一切正常。”
希尔德微微颔首,随后说道:“坐,不用太拘谨,只是我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你了,米拉建议我应该多和你聊聊。”
“听说你上次和南方塔的联合训练里,积分倒数第二?”
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成拳头,过了好一会才响起简澜干涩的声音:“……是。”
这件事算得上是简澜的污点之一了,从小时候待在希尔德身边开始,他从未在任何一项考核或者训练中拿过倒数,努力又具有极高的天赋,简澜生来就是应该是站在顶端的那个人。
一次规模巨大的生存训练,还是和南方塔的联合活动,他居然连第一个晚上都没有熬过去就灰溜溜地被飞机接了回来。
甚至还没有参与过激烈的物资争抢,也没有进入最后关头为了积分而互相残杀的阶段,就这样回来了,倒数第二的自己和倒数第一的搭档,无论哪一项都足以让简澜耿耿于怀很久了。
“没关系,放轻松一些,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任何人都不可能能做到一生之中没有任何失误。”希尔德抬起眼,看着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简澜,说道。
简澜挺直的背停顿了片刻,随后听到希尔德又开口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失误才会让你拿到这样的成绩?”
简澜的手指动了动,像不愿回忆似的,许久轻声开口:“我……遇到了南方塔的人,起了一些冲突。”
“戚则?”
“是……”
希尔德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简澜的呼吸又是一滞,他听见希尔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的规律声音,一下接一下地撞在他的鼓膜上,“他的成绩?”
简澜低下头,声音很小,“和我一样。”
希尔德确实非常忙碌,在牵头开始了这项训练活动后,就没有太关心其中发生的事情,直到训练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才从米拉的口中知道了简澜拿到倒数第二这件事,随后又在米拉的敦促下,决定与这位从小就没有做过差生的孩子谈谈心。
这个孩子一直是让人非常放心的,除了那一段荒唐的昏了头的爱情以外,一切都让希尔德非常满意,一次失败确实不算什么,希尔德想道,以后简澜的路还很长,或许有一天他要坐上指挥官的位置,他必须也要接受自己偶尔会出现的失败。
想到这里,她开口安慰道:“不用太放在心上,接受失败也是一种成长。”
“我还听米拉说过,你不太愿意见到南方塔的人,是戚则吗?”
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简澜自恢复记忆后,正好失去了那段糟糕的、关于戚则的记忆,从荒唐的感情里抽身离开是件好事,对希尔德而言,她当然乐意见到简澜在战场上和从前一样杀伐果断,但是最近情况有变,她需要简澜去做一些事情。
虽然不可避免要见到那个南方塔的小子,不过现在的简澜想必不会那样昏聩,希尔德认为在必要的时候简澜还是配合一些会更好。
见到简澜敛着眉不说话的样子,希尔德心里了然,“坦白说我不应该干涉你的私人情绪,不过不止这项训练,在后续,中央塔和南方塔还会有合作,我希望你在任务的时候,能够稍微放下一些对南方塔的成见。”
简澜抿抿唇,后续还会有合作?南方塔和中央塔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吗?但是这就意味着他之后会很频繁地见到戚则了,简澜觉得有些累,面对戚则的时候,他总要付出比平常更多的精力。
他答道:“我明白了。”
“不过……”希尔德话锋一转,灰色的眸子紧盯着简澜,让人看不清情绪,“……作为以前的长期交战方,我认为也没有必要对他太过友善。”
“戚则也好,南方塔的其他人也好,都只是暂时的盟友,不可以和他们走得太近,你并不清楚他们接近你或者对你释放一些善意是为什么,保持必要的警惕。”
“中央塔里不是没有过与敌人走的太近被策反,但是被利用完后很快就被清理掉的傻瓜。”
“你应该……不会那样天真的对吧?”
简澜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她严厉的目光里,一瞬间里他又生出了那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感,他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更小了,“不会。”
“好的,距离下一次任务还有段时间,我给你休假的时间,你可以出去转转,去向只用向米拉报备就行。”
终于结束了,简澜的肩膀松懈下来,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好的。”随后又想起基本礼仪,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谢谢您。”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局势紧张又炮火连天,就算是休假,简澜也没有很好的去处,他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子旁,低下头看着熙熙攘攘的工作人员,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部署着作战计划,从作战中心调度士兵去往前线的飞机一批接着一批,可以预见目前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混乱。
简澜想了想,转身离开了,待在这里更不是好去处,这里四周都是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人和机器,只要做了任何不合适的事情,第二天完整的行动报告就会出现在希尔德的桌上。
他呼出一口气,眼神有一点迷茫,兜兜转转也许也只能去最后一个地方。
……
韦森特手指一转,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颗糖,刚刚还在哇哇大哭的小姑娘立刻就止住了哭闹,冒着鼻涕泡泪眼汪汪地抱着糖去玩了。
韦森特站起身,看着一个接一个等在外面的病人,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转身准备走进去,却发现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你不忙吗?”韦森特问道。
失忆期间的简澜是个乖巧的孩子,但现在的他,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乖巧孩子,韦森特严重怀疑他是某种高功能的自闭症或者什么其他的人格障碍。
不然怎么解释他无聊的时候就要跑来自己这里一动不动地坐一下午。
简澜从角落里走出来,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头的椅子上,闻言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我正在休假。”
韦森特的眸子扫过外面的伤员,带着嘲讽道:“你们要是真的在休假,这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病人了。”
作为主战方,要是希尔德和拉扬能够有一些良心,中立区也不会涌进来那么多无处可去的平民了,可惜,面前的人似乎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他还是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他的纸质期刊翻看了起来。
韦森特不喜欢他总是爱守着自己干活,简澜出现在这里总会让他疑心希尔德会不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他抓抓头发,“我是说……你没有别的朋友什么的陪你玩玩?”
“或者你可以去中立区的繁华地段,那里有几家酒吧,你这样的长相和身材,很容易找到玩伴的。”
简澜放下书,“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玩伴。”至于去酒吧,他没什么兴趣,他没有那种随便和人约的习惯。
韦森特讪讪地闭上了嘴,听起来有点可怜,他决定不和这个人计较了。
“随你吧,这里也没什么秘密,你休息够了就快点走。”
简澜又翻过一页书,许久才发出一个闷闷的单音,“嗯。”
他没有失去在中立区生活的记忆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和韦森特知道。
原本他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可上次来这里撞见了韦森特,他虽然总是没个正形,但确实拥有一个聪明的大脑,他不仅三两句话就猜到戚则恢复了记忆,他也很快就弄明白了简澜也恢复了记忆,甚至比戚则更幸运,他没有丢失任何一段记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中立区生活发生的一切。
无法隐藏,简澜干脆自暴自弃起来,世界上多一个人分享这跌宕起伏的半生,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他作为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并不是很欢迎他,但他也没有真正驱赶他或是恶语相向,也许,他也算一个朋友?简澜想道。
外面似乎忙碌了起来,此起彼伏地疼痛呻吟一声一声地传来,简澜停下了翻页的手,微微皱起了眉。
超强的精神力让他更清楚地感知到他们的痛苦,被淹没在普通人无措、憎恨和伤心的情绪里,他总会感到不适。
在他愣神的时候,忽然一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简澜猛地回过头,紧紧盯着门把手,随着脚步声停下,门把手开始旋转。
是谁?
简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嘭嘭跳,精神力莫名感受到熟悉的亲和,“咔哒”卡扣松开,门打开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女孩,简澜松了口气,他还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