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手臂抖了抖,见鬼了这是。
小女孩不知道多大年纪,总之身量非常的小,她窝在戚则怀里,外面裹着的外套都能包上两圈,自从被抱出来,她也不哭也不闹,从头到尾就只会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
那种空洞的表情,偶尔会特别像简澜发呆的样子。
飞机直接降落在南方塔的中央医院里,重伤的拉扬被一行人乌泱泱地围着,小心翼翼地送进了抢救室里,戚则站在门口,沉默地思考着。
按规定他现在应当归队汇报了,就算拉扬伤得不省人事,他作为队长,还得向代理指挥官和秘书长详细地汇报任务过程,这真是让人头疼的东西。
戚则低下头,又和胸前的孩子视线相碰,四目相对,戚则怔了一下,随后抬腿朝着医院内走去,什么汇报,简直浪费时间。
他身上沾着血,浑身夹杂着灰尘和炮弹的呛人气味,一路走过去,引得众人频频侧目,小姑娘就这么安安静静挂在他臂间,天花板上的灯光在她的大眼睛里一下一下闪过。
走到诊疗室,戚则将她小心翼翼放下,他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在这里待一下,我很快回来。”
他需要去找一个医生,才走出去一步,袖口就被拉住了,从被带走开始就没说过话的小女孩结结巴巴地挤出一个字:“不……”
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声带久久没有使用过的样子,她被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迷茫地眨了眨眼后,她又重复道:“不……”
戚则皱了皱眉,他觉得这时候似乎应该跟她讲讲道理,但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他又妥协了。
医生进来,仔仔细细为她做了检查,期间,戚则只能一动不动地守在她旁边,每次脚步一动,她就会迅速反应过来,然后死死盯着他,知道戚则败下阵来。
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把简澜留下来了,两个人一起烦恼总比他一个人面对要好,但是想想当时简澜的反应……
他先是快步跳了进去,慢慢靠近小女孩,发现她没有抗拒后,就将她抱了出来,但仅限于此,在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温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之后,简澜火速把她塞进了戚则怀里,然后自己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反复在孩子和自己手上看来看去。
简澜已经不能接受生命里再多一个和他有关系的人了,这个脆弱又可怜的小姑娘,不知道是激起了他的什么创伤,总之之后他一路就再也没有靠近过戚则两米,偶尔戚则回过头去,就能看见他五味杂陈的神情。
戚则扶着额头,感觉自己有点头疼,他又何尝不是像简澜一样,他的耐心也仅限于面对简澜了,如果再多一个,恐怕他也承受不起了。
他从指缝中看向孩子,发现她还在盯着自己看,戚则浑身一震,总觉得有些事恐怕要脱离他的预判了。
……
滴滴的规律响声在屋子里回荡,林昭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入目是一片黑暗,他急促地喘息着,随后环视了一圈周围,才惊魂未定地看向自己的手。
回来了,这里是医院。
他的膝盖因为激烈的动作发出疼痛,林昭拧着眉掀开了被子,随后他踩在了地上,尖锐的痛感直冲头顶,他的呼吸一滞,但是几秒后,他开始扶着墙缓慢地朝屋外走去。
都不需要问,他一路朝着最顶层的病房里走去,拉扬的优先级最高,他一定是在那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林昭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他才终于见到了那扇宽阔的金属门,门口的电子眼见到有人来,齐齐地转了一圈后定格在他身上。
林昭站在光秃秃的走廊里,一言不发,过了一会,电子眼像是得了什么指示,又移开了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清脆的一声“咔哒”,金属门锁扣打开,缓缓移开了大门。
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不少,领头的是临时指挥官,他的视线落在林昭身上,然后又很快移开,他的步伐没有停顿过分毫,像一阵风从走廊里刮过,后面的秘书处紧跟着走了出去,林昭大致看了一眼,拉扬从前最亲近的工作团队,一个不落的都来了。
这让他的心猛地沉落谷底,难道是……拉扬的情况很严重?
白色的灯光在他面前露出重影,林昭的头脑还不是太清醒,他的鼻尖上还浮着一层薄汗,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模糊起来。
他记得的东西不多,只记得那时候拉扬那一声残忍的,“就算你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拉扬又忽然收起了那凶狠的表情,他说:“刚刚是开玩笑的,我没想和你死在一起。”
瞬息万变,林昭都分不清他到底那句话是真的,所以毫不设防被他扔下陡坡,不幸踩中的炸弹也只波及了拉扬一个人。
他扶着墙,深吸一口气,随后往病房里走去。
出乎意料的,拉扬并不是他想象的那副惨烈模样,最先进和发达的医疗技术用在他身上,这会他竟然好好的坐在床上。
拉扬靠在床头,像是猜到他会来,他朝林昭招招手,“过来。”
他没有穿着那件军装,身上也没有灼人眼球的功勋徽章,他向来都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此时也乱了一些,搭着两绺在额前,脖颈上和脸侧还能看见伤口的模样,此时整个人就像一个普通的文质彬彬的讲师一般,随时可以站在讲堂上对着时政和战局侃侃而谈。
“怎么了?”拉扬歪了歪头,“怎么这个表情?哭过了?”
林昭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发现什么也没有,这才恼羞成怒地瞪着拉扬,他还以为自己真的那么丢人,当着他的面掉眼泪了。
他一点点挪了过去,直到靠近了拉扬床边,拉扬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也不知道在打算什么。
林昭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臂上就传来一股力气,将他重重地拉了下去,受伤的膝盖用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倒在床上,他的脸向下埋在拉扬的被子上,正想起身,头却被一只手按住。
拉扬稍稍用了些力气,将他的头按在被子上,黑暗和窒息的感受让林昭浑身紧绷,他听见拉扬的声音:“别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生就无法违抗拉扬这样的语气,所以他没有动,头上的力气消失,那只手转而亲昵地插进他的发间,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在害怕?”
林昭没有说话,但他握紧的拳头还是向拉扬昭告了他的想法,嘴硬的毛病一点都没有改,拉扬轻叹了口气,本以为听不见回答,结果却在下一秒听见埋在他腿上的人,发出一声很闷的声音:“嗯。”
头上的手停了下来,过了片刻之后,他又开始抚摸着林昭的头,他的声音像一杯醇厚的酒,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其中,“在害怕什么?怕我会死?”
林昭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嗯。”
拉扬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会,都说了死也会和你死在一起,那种地方当坟墓,我觉得不太满意。”
林昭从他腿上爬起来,眼眶红红的,他瞪着拉扬,“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
拉扬脸上的笑意不变,眼神里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道:“你没得选。”
语气和当时说“你就算是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时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的重量,林昭抖了抖,看向拉扬的眼神里有些害怕。
“之后我的病房里会很忙,如果你不想让秘书处的那一帮人看见你和我接吻的话,你得避开这几个时间段。”他话锋一转又开始说些别的了,手上刷刷刷写下几个时间,林昭还坐在他的病床上,闻言又咬了咬牙,很不甘心的样子。
拉扬摊开手,“现在不能走路了,后面发起总攻的事情大概都要交给希尔德了,希望她不要在背后恶意揣测我临阵脱逃。”
与此同时远在中央塔的希尔德眉头一皱,格外不爽地看向早上从拉扬秘书处传来了文件。
林昭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不能走路?”
看着拉扬但笑不语的模样,他急切起来,“是现在还是以后一直都……”
拉扬还是没有说话,林昭张了张嘴,刚刚眼眶里就没有消失的红色变得愈发明显,再多等一会眼泪就会掉落下来。
拉扬拍拍他的手,表情很温和,“谁知道呢?”
第68章
巨大的指挥中心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灯火通明,来往的人忙碌不堪,希尔德站在玻璃窗前,灰眸里倒映着底下安静又祥和的夜色。
此时她背后的光屏上,红色的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随着每一次呼吸,红点的数量都在增多,逐渐连成线,朝着上方的土地蔓延。
这是实时的地图,每一处红点都代表着中央塔占据的土地,随着穆罕默德死亡,中央塔和南方塔的联军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甚至到现在连半月都不到,联合塔已经失去了近半的土地面积,剩下的人逐渐往沿海退去,但沿海恰恰是灰质化最严重的地区,人类难以生存之地,往那里走,相当于为自己找了个坟墓,还是不太好的那种。
拉扬的秘书处前两天递来消息,说是拉扬已经醒了过来,但是因为没有恢复完全,所以后续的商讨,他会让代理指挥官同希尔德沟通。
真是个命大的家伙,希尔德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希尔德回过头看去,米拉已经轻车熟路坐上了她的椅子,正端着杯子送到嘴边,看见希尔德看了过来,她抬了抬手,“你需要吗?”
“不需要,谢谢。”她走了回去,盯着地图定定地发呆。
“其实我至今也不清楚你为什么会突然和拉扬那么要好,明明你最清楚那个人的狡猾了。”
“要好?”希尔德回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反应过来后,她有些膈应地皱了皱眉,随后道:“不算要好,只是有些事要成功,总是需要一些牺牲的。”
米拉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又在说些听不懂的大道理了。”
“那联合塔打下来后,你准备怎么办呢?继续和他对抗?”
希尔德的目光变了变,她看着面前还在闪烁着变化的地图,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统一联盟才成立的时候,最高统帅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吗?”
米拉想了想,“当然,各个政党之间进行选举……所以,你准备效仿那样的模式?”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以为希尔德和拉扬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自己完成统一,然后坐上统帅的位置,只不过谁也奈何不了谁才拉扯到了现在。
“嗯。”
杯子被放下,希尔德回过头,看见米拉复杂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米拉道,“只是觉得你变了,但又好像没变过。”
没听懂她这模棱两可的话,希尔德又听见她道:“所以你还是没有说你为什么突然放下对拉扬的成见了?”
希尔德拧着眉想了一会,久到米拉都没了耐心,她才慢慢开口道:“只是一个巧合。”
“巧合?”
……
“意外?”林昭抬起头,“什么啊?你在……和我讲笑话吗?“他有些生气,但拉扬还是很有耐心地坐在床上,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看着林昭,笑了笑,“我说的是真话,你总是怀疑我说的每一句话,那你问我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呢?”
林昭犹不服气地盯着他,但对视几秒后他还是放弃了,“那你说说是什么意外让你决定和希尔德合作?”
拉扬垂下眸,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他道:“那时候你的那一克样品,是被克拉徳劫去的,当然,那时候我因为戚则的事正和希尔德闹不愉快,先入为主所以我以为那就是她干的……不过这也不是重点,后来我意识到我的样品在联合塔后我就想把它抢回来。”
“不过因为派出去的只是普通小队,甚至还没靠近,就发现想不打草惊蛇带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又考虑和联合塔合作,但是克拉徳是个权欲熏心的混蛋,自以为手上握着筹码就想拿捏我。”
“亚历山大横插一脚放出假消息,让你们全部困在德莱克峡谷,那时候我意识到,亚历山大也好,克拉徳也好,根本没有想过真正去解决土地问题,他们只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
“你不也一样。”林昭轻哼一声,有些不屑道。
拉扬抬起眉,“我在你心里连一点点理想都不配拥有吗?”
“……”
“你读的军校里,是不是有一面荣誉墙,正中间刻着的一句话,为了土地,为了人民。”
“你写的?”林昭大感惊奇,那句话他当然知道,甚至可以说是很熟悉了。
“哦,那倒不是。”
“……”
“我只是很有感触。”他话锋一转,“你知道希尔德有一项计划,叫做精卫计划吗?她想靠填海的方式扩大可以生存的土地,但是我一直认为那很愚蠢。”
“谁知道转了一圈,发现竟然只有希尔德在做同样的事情,那时候为了把你们救出来,我许诺给希尔德的东西可不少。”
“不过也就因为这样,我们才开始了合作。第一次联合演练也就是从那时开始。”
“克拉徳死后,本以为穆罕默德会愿意和我们合作,结果那也是个顽固的老头子,他捏着那一克样品不肯放手,转而自己研究,可他研究也不是为了解决土地问题,而是想高价卖给我。”
“我的东西被抢去,竟然还要我买回来?”拉扬嗤笑一声,“我当然不同意,所以就和希尔德再一次提出合作,抢了回来。”
“如果只是停在这,我或许不会再向希尔德妥协了,可偏偏这时候意外发生了,我和她同时拿到一份报告。”
林昭坐直了,身体微微向前倾,有点紧张道:“什么报告?”
“沿海琼斯湾一带,土壤灰质化速度加快,许久之前的四方会议曾报告过,采样数据显示那里灰质化速度快约150%,但我和希尔德拿到的最新报告,速度已经不是150%了,而是再翻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