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舜。
沈卿辞的目光冰冷如极地寒冰,他双手稳稳撑在黑色的沉香木拐杖上,一身银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璀璨生辉,几乎要与水晶灯的光芒融为一体。
然而,这身华服丝毫未能夺走他本身半分风采,反而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绝尘,气质孤高如雪巅之莲。
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将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王成舜盖着薄毯的腿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与二楼那双充满病态兴奋的眼睛,冷冷对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厅里隐约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无声的对峙,和弥漫开的,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
第55章 沈青?沈卿辞?
王成舜很快从二楼的环廊消失了。
没过多久,一楼侧面的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被一个护工推出来,径直朝着大厅中央,那个被众人目光围观的焦点而去。
轮椅停在沈卿辞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沈卿辞拄着拐杖,身形挺拔,而王成舜坐在轮椅上,需要极力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个角度,更显得沈卿辞居高临下,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冷感。
王成舜仰着脸,一双因为长期纵欲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极大,眼白处爬满血丝,通红一片。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抬起,朝着沈卿辞垂在身侧的手腕探去,嘴里发出含混而激动的声音:
“沈卿辞……你是沈卿辞!像……太像了!一模一样!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尖利颤抖,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卿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握着拐杖,向后稳稳地退了一小步,精准地避开了那只试图触碰他的手。
距离拉开,他垂眸看着轮椅上样貌猥琐,比十年前更加不堪入目的男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厌恶。
“王少爷,”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玉盘,每个字都清晰冷冽,“请自重。”
然而,王成舜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癫狂臆想中,对沈卿辞的警告充耳不闻。
他死死盯着沈卿辞的脸,呼吸急促,声音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嘶喊:
“沈卿辞!沈青……对,沈青!你一定就是沈卿辞!你没死?你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车祸!对,车祸死了!”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宴会厅里激起千层浪。
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宾客们,脸色都变了,窃窃私语声嗡然响起,无数道惊疑,探究,甚至带着恐惧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灯光下,一身白装的清冷男人。
沈卿辞……这个名字,对于在场许多人,并不陌生。
那是十年前商界惊鸿一瞥,却又骤然陨落的天之骄子,一个早已被时间尘封的传奇。
沈青?青野的老板?他们是一个人?
怎么可能?
信息在脑中冲撞,带来巨大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
而最开始那几个出言不逊,被沈卿辞眼神慑住的纨绔少爷,此刻看到沈卿辞竟然和王成舜搭上了话。
脸上顿时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带着恶意的戏谑表情。
“啧,你们猜,这个沈青能在王少这儿玩过几天?”一个穿着骚包粉衬衫的少爷压低声音,语气轻佻。
旁边染着黄毛的同伴嗤笑:“看着挺清高,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结果还不是转头就搭上王成舜这老变态了?听说王少最近口味越来越刁,就喜欢这种……带点残疾又长得特别好的。”
“真是下贱。”第三个穿着银色西装、面容阴柔的男人啐了一口,语气鄙夷。
“下贱?说谁呢?”
一个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男声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那阴柔男人正沉浸在贬低他人的快感中,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就接道:“还能有谁?就那个,刚进来时装得挺清高,转眼就勾搭上王成舜那个老变态的装逼货呗。”
说完,他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三人几乎是同时僵住,然后同时扭过头。
当看清身后不知何时站定,脸上还挂着灿烂笑容的男人时,三个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原本的不屑、轻蔑、戏谑,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一片惊恐的苍白。
“陆、陆总?!”粉衬衫少爷声音都变了调,脸上肌肉抽搐着,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您……您怎么来了?我们,我们不知道您也……”
王家少爷王成舜和陆凛不对付,这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陆凛会出现在王家的宴会上。
陆凛依旧笑眯眯的,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阴柔男人的肩膀。
他力道不大,却让那人猛地一哆嗦,差点腿软跪下。
“我啊?”陆凛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闲聊,“陪我哥哥来的。”
“陪……陪哥哥?”三个人脑子都是懵的。
陆凛的大哥?
那个不是早就被陆凛亲手送进精神病院,据说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吗?
哪里又冒出来个哥哥?
他们想问是哪个哥哥,可看着陆凛那双笑得弯弯,却深不见底的黑眸,所有疑问都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陆凛没再理会他们,收回手,掏出手帕擦着手转身,迈着长腿,径直朝着大厅中央那片无形的旋涡中心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退开一条通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敬畏又好奇地追随着他。
陆凛走到沈卿辞身旁,自然而然地站定,然后微微弯下腰,侧过脸,对着沈卿辞露出一个灿烂又依赖的笑容,声音清朗地唤道:“哥哥,我来了。”
沈卿辞正与王成舜冰冷对峙,周身气压极低。
听到陆凛的声音,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也缓和了半分。
“嗯。”他看了一眼陆凛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目光重新落回王成舜身上,语气冷淡:“王少爷,您请自便。”
然而,刚才还激动癫狂,死死纠缠的王成舜,在陆凛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眼中那种病态的兴奋和占有欲,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甚至不敢再看沈卿辞,更不敢看陆凛,只是死死低着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还尖利嘶喊的嘴巴紧紧闭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仿佛陆凛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
刚才还喧嚣诡异的大厅,此刻陷入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宴会大厅中心停留,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
这个沈青……究竟是谁?
第56章 我在
陆凛陪在沈卿辞身侧,寸步不离。
路过那三个面如死灰,僵在原地的纨绔少爷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们。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让三人如同被冰锥刺穿骨髓,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凛勾着唇角,无声地张了张嘴,对着他们做了几个清晰的口型。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三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却无比精准地看懂了他唇间吐出的字句:
你、们、完、了。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他们眼睁睁看着陆凛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身侧的沈卿辞时,眼神瞬间切换成温顺专注,仿佛刚才那个用眼神凌迟他们的人只是错觉。
沈卿辞并未留意身后的小插曲,他拄着拐杖,径直走向宴会厅相对僻静的一角。
他一向不喜饮酒,更厌恶这种虚伪应酬的场合,若非必要极少出席。
这次王成舜递来邀请函,他本可推拒,但对方在函件中语焉不详地提及故人,旧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试探。
沈卿辞在角落的软椅坐下,陆凛立刻跟过来,但他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像一只守着主人的大型犬。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周围,将所有投来的视线都无声逼退。
沈卿辞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陆凛立刻察觉,微微低头,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卿辞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
他难得没有拒绝侍者递来的酒水,伸手接过了一杯色泽清透的香槟。
入口微甜,带着果香,意外的顺口。
他难得感到一丝心烦意乱,想要借酒消愁。
不知不觉,杯中酒已下去大半。
等沈卿辞意识到时,一股轻飘飘的暖意已经从胃部蔓延开来,直冲头顶。
他放下酒杯,冰凉的指尖触到杯壁,带来一丝清明,但视线投向远处璀璨的水晶灯时,已经有些无法聚焦。
他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面上毫无表情,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显得沉静。
但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中,里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虽然朝着前方望去,却失去了焦距,显得有些茫然。
陆凛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卿辞的酒量,他再清楚不过。
所以沈卿辞自律到近乎苛刻,从不碰酒,除非是心里有事,且是连他那强大的理智都无法轻易排解或压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