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户部尚书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历经三位皇帝。
国子监对人才的重视,关乎国家未来,他不是不清楚。
但户部职责所在,必须要把话说明白了。
今日好不容易把两人一起堵在垂拱殿,老大人直接道:“国子监预算就这么多,控制的尚可。”
“但地方官学,屡屡有超支的情况出现,皇上,宋大人,你们说怎么办。”
自然是严控预算。
可这事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主导,又是皇上极力推行的。
下面学官难免狐假虎威,以此要挟各地衙门,以此谋取利益。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钱也是一样。
各地税收就那么多,这里用多了,其他地方就少了。
作为户部尚书,能忍到国子监考试结束,已然是极有耐心了。
看着搬上来的凳子,户部尚书脸色稍缓。
户部尚书缓缓坐下,看着眼前年轻的两人。
自太子登基后,种种举措颇有祖父风范。
其实仔细想想,在他登基前几年,就有这种趋势。
比之早些年少了戾气,又真正重视读书人。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等宋溪出现在朝堂上,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尤其是宋溪的文章风格,他与另一位大人对视一眼,便看出是多年前见过的文章。
只是那时,宋大人还没有状元水平。
短短两年时间,便进步飞快。
之后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只是重视新科状元。
但在一群老狐狸眼中,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更别说自去年冬祭过后,又是从宗室里领走一个小男孩,又是彼此私底下往来。
皇上去国子监的次数,比他上学时去的次数都多。
这位老大人,曾经也教过闻淮。
这段时间宋溪夜宿福宁殿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于两人关系,户部尚书不做评价。
只是想算算朝中这笔账。
但没等宋溪说出自己想法,闻淮便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朝中自然会有进项。”
什么进项?
户部尚书眼神疑惑。
但皇帝执意要卖关子,他也只好告退。
垂拱殿只剩宋溪闻淮两人,宋溪被拉着坐到腿上:“你的方法固然好,却解决不了一时之困。”
对于朝中财政问题。
宋溪与闻淮两人自然讨论过无数次。
但归根到底,让百姓吃饱穿暖,粮食产量提高,这个依靠农业收税的古老帝国,才会提高收入。
至于海上贸易路上经商这种事情,暂时要排在后面,这些事必须有武力做支撑。
如今的文昭国,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宋溪想提高粮食产量,甚至直接指名后世众所周知“占城稻”的位置。
闻淮已经派人去找。
最后后年,就能推广出去,一年三熟的稻种送过来,绝对能改善民生问题。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百姓生活,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问题。”闻淮到底执政多年,他道,“户部也好,朝中大臣也好,甚至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耐心。”
“这段时间屡屡上奏,就是没有耐心的体现。”
“长远计划纵然好,也会有阻力。”
就像一个人快饿死了,你说让他等等,三天后会有大餐,那他也是骂人的。
但直接把种子吃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闻淮另有他法。
“白鹿货币。”闻淮最后道。
宋溪熟读史书,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汉武帝时期对外作战,但国库空虚,需要大量金银。
他便以“复礼”的名义,强制诸侯宗室购买皇家垄断的“白鹿皮”,以此用做祭祀等用途。
若祭祀时候不用白鹿皮,那就不许行礼,以大不敬论罪。
一尺见方,绣上彩边的白鹿皮,“卖”价为四十万钱,普通兽皮其实仅数千钱。
其目的,便是收割诸侯宗室财富,充实军费,打击地方诸侯。
文昭国已然没有所谓诸侯,宗室子弟经过几轮削弱,也不成气候。
闻淮的白鹿货币,要卖给谁?
宋溪开口道:“世家大族。”
文昭国是没有大家印象中称霸一方的诸侯。
但地方上,仍然有类似诸侯,也就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豫州、湖广、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当地盘踞多年,除了没有明面上的兵权,其实比诸侯还要难以拔除。
不说远的,就京城一带膏腴之地,若仔细查一查,又会有多少大族牵扯其中。
如果说宋溪定下的是长远计划。
那闻淮要做的,便是立刻有效果的手段。
“查处两个勋贵,就能分给天下官学。”
“若查查附近的土地兼并情况呢。”
宋溪想了想,似乎已经看到金银财宝在眼前了!
有了这些钱,还怕培育不出来高产的粮食吗?
闻淮还慢悠悠道:“礼部不是在说咱们不尊儒学吗?”
“那就尊给他们看。”
以儒学名义,复用周礼。
查一查京城各家车马服饰祭祀可有差错。
再查一查是否以敬天保民做处事原则。
不用多想,所谓越礼的家族肯定极多。
就拿前些年朝中风气而言,礼崩乐坏的事情绝对不在少数。
既然要讲礼,要尊儒,那就查查看。
但想用“白鹿货币”这种方法敛财,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君主手腕必须强硬。
否则下面不听你的,那什么法子都没用。
对于这点。
宋溪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闻淮对自己也有信心。
第二日早朝。
皇上偶然提到一件事,说太祖生前在宫中种下一处桃园,昨日偶然前去,见桃枝开得正好,若以此为清明祭祀所用,必然极好。
可惜的是,桃枝剪下不好保存,需要特定的容器,细致的宫人,还要时常换水保鲜等等。
说到最后,皇上来了句:“还有十多天就到清明,本想赠予于国有功的臣子,可惜此事繁琐,只能先送给三位翰林大学士,其他人再等等。”
被点名的三位翰林大学士一头雾水。
不过得到皇上赏赐,还是开国太祖所种桃枝,肯定要先谢恩。
等头抬起来,就听又有人提起国库费用,以及尊儒学的谏言。
再看皇帝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另有几个臣子跳出来,主动请皇上赐福,还说皇上此举正是尊礼的做法。
不仅如此,他们更点名方才尊儒谏言的大臣,还说道:“每年清明祭祀,你家场面最大,应该多请些桃枝回去,这才是尊礼的表现。”
这,这都哪跟哪?!
可这几个臣子态度强硬不说,再看他们的立场,皆是从皇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臣。
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中大臣,谁不知道白鹿货币?谁不知道皇上缺钱?
甚至就是因为缺钱,他们才一直闹事,觉得不该只厚待国子监官学啊。
现在皇上态度明确。
他缺钱,他也不尊礼,他甚至还有一贯铁腕作风。
那这位会怎么做?
真顺着你们的意,打压国子监以及天下官学?
那就有点好笑了。
官学整顿至此,不管学官还是学生能够,已然是最支持皇帝的人。
他怎么会动自己人啊。
是不是他近些年脾气好,让你们产生了错觉?
朝中风雨欲来。
京城一带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皇帝摆明了想收割各家积累下来的财富。
他对宗族勋贵都不手软,怎么会对他们这些异姓大族心慈啊。
反抗吗?
他可是实权皇帝,任何挣扎都是负隅抵抗。
抱着这样想法的大族还算有脑子,老老实实花重金去买桃枝,还要花重金买专门的瓶器。
有些不舍得破财消灾的,自然另有处置。
从各家车驾衣服,查到田地房产。
谁家又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尤其前些年文昭国风气败坏,他们内里乱七八糟的事只会更多。
现在也到重见天日的时候。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明显感觉身边有暗卫跟着,都是之前在水舟别院见过的人,故而还算熟悉。
这些事情跟国子监关系不大。
国子监五千新生已经入学,按照不同的专业分到不同的书斋。
这些从全国各地而来的英才们,并不受朝中风雨侵扰。
就像当年梁院长庇护南山学子一样,国子监被宋溪庇护的极好。
大家只是讨论,谁都不会牵扯其中。
就连代祭酒宋溪也不用去上朝。
或者说,闻淮不再召他上朝。
一直到四月初六清明节。
京城游人踏青赏花。
宋溪也带着国子监学子祭拜文庙,随后放假一日。
不多时,闻淮便带着账本过来。
不到二十天时间。
宫里的桃枝供不应求,几乎被折秃了。
换来这么厚厚一摞账册。
宋溪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爱钱,但翻看一看,还是觉得自己不够爱。
桃枝加上瓶器,分上中下三等。
下等的,一支桃枝加瓶器售价五千两。
中等,一万两。
上等,三万两。
但凡皇帝点名的家族,都要在清明祭祀时用上此物。
否则会被参奏不尊礼。
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家族,少则几万两,多则上百万两。
更严重的,已然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所有田地房产充公不说,佃户们也被放了自由身。
宋溪看完账本,看向闻淮的眼神带了震惊佩服。
只看账册,就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还这般淡定。
闻淮却道:“若让你做,你也做得的。”
但做不到这般彻底,这般血流成河。
宋溪听出意思:“还要继续?”
闻淮冷笑:“轻易便拿出这么多银子,谁知道贪了多少。”
“这些人,就当是父皇留的遗产了。”
祖父留的遗产在国库里。
他爹留的遗产在这些士族私库里。
对闻淮来说都一样,都是他的。
宋溪支持闻淮这样做,只不过他的理由太过皇帝思维啊。
封建大爹,非他莫属。
宋溪想笑又不好笑出来,最后靠在闻淮身上,身体微微颤抖,还是笑道:“那很好了。”
闻淮抬起宋溪的脸,见他眼里都是笑,这才放心,继续道:“收缴上来的田地,还是让原本的佃户去种。”
“过个三五年,找个理由分给他们。”
这些土地本就是农户所有。
无非是京城一带大族利用权势低价兼并,现在也算回到百姓手中。
闻淮继续威逼大族吐出金银。
也算以恶制恶了。
前段时间还喊着国库没钱的户部尚书,已经不说话了。
知道皇上有着非常手段,但这般“敛财”,还是太强硬了些。
再看国子监那边开支,户部尚书也无话可说。
现在不仅各地官学有钱可用,就连派去寻良种的队伍,预算都增加了。
共计二十支寻良种的队伍,奔向文昭国边境地方。
目标便是寻找优秀种子,好培育本地高产良种。
这项花费巨大,却不知能不能看到成效的政策,还是被批复通过。
谁让皇帝能搞来钱啊。
宋大人制定计划。
皇帝为他保驾护航。
两人配合的倒好。
户部尚书难免回忆起年轻时的事。
他也经历过文昭国动荡时候,也经历过文昭国辉煌的时候。
难道在他去世之前,还能重见盛世?
那要活的久点,万一能看到,岂不是赚了。
不用发愁银子,各地官学果然更加兴盛。
加之皇上处置土地兼并的决心更加明显。
嗅觉敏锐的朝中官员世家大族,自己都要有所动作。
否则等皇帝找上门,那就不是吐银子那么简单的。
宋溪也把注意力放回国子监。
三月十六考完试,三月二十五,五千新生入学。
三月底所有学生适应环境。
四月初六过后,新老监生正式上课。
等正式上课。
国子监新监生才发现,他们才发现自己手头的课本有多么不同。
除了市面上经典的集注外,还有梁祭酒编纂的书籍,再有宋代祭酒写的好书。
甚至算数一科,同样有夫子亲自写教材。
凌可为凌秀才甚至听说,他们国子监甚至专门拨钱,给算数夫子们编书的经费。
准备大力推进如今的算数屋里发展。
这些事眼下或许看不到成效,都是费力不太好的差事。
外面对此有意见的朝臣也颇多。
可国子监似乎与世隔绝。
不管夫子还是学生,都不会被外面声音打扰。
做夫子的,只要好好教学,编纂书籍。
做学生的,只要好好读书,以后学以致用。
这就是宋大人对他们的期盼。
其他的事?
跟你们无关!
代祭酒护得住你们!
就连国子监的风气也格外不同。
里面甚至设了专门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些杂役可做的差事,贫苦学生也可以报名,挣些笔墨纸砚的费用。
对此类学生,不管官员还是夫子,都大力赞扬,并且以骄奢淫逸为耻。
如此风气,让凌可为都觉得羞愧。
他之前怎么想的,怎么就不喜欢国子监啊。
现在早就彻底服了。
可宋溪的事情还未做完。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他带着报名勤工俭学的学生,一起整理国子监藏书阁以及书库。
国子监有着几百年的传承,藏书阁以及书库的各种藏本都需要一一整理。
趁着天气晴朗,正是晒书的好日子。
众人借着以往的书籍名录,重新编纂成册,找出世面不常见的好书,奏请皇上刊印。
再补充近年来的书籍,好让这座宝库再添新作。
想来千百年来,此地学生夫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才有了古韵悠长的国子监,更是后来人得以依靠的宝藏。
国子监整理出市面上不好买的一百多套藏书。
翰林院也在宫内书库中寻出几十套好书。
共凑了两百套,奏请皇帝开恩刊印。
其中除了儒学经典,还有算数开蒙,地理启蒙,诗歌小说,甚至有两套连环画。
皇上给的回复是:“交由宋大人批复即可。”
这话说起来简单。
但却把刊印书籍的权力交给宋溪。
所有印出的书籍都要盖上他的印章,发到全国各地。
别说普通的翰林学士了。
就算是大学士也有点羡慕。
可想想人家两人的关系,好像羡慕不来?
算了算了。
他们这群老头,跟年轻人没法比。
只是书籍印出来。
那两个印章上的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潺甫,桂舟。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当他们这些人没读过书吗?!
可惜发现这点“小秘密”的读书人还是少数。
这让闻淮颇有些遗憾。
你们不读楚辞的吗?
怎么都不讨论几句?一点也不聪明。
齐明二年。
一面是全国各地官学逐步平稳,各类蒙书遍地开花。
一面是京城世家大族逐步清查,清查力度往全国范围内扩散。
还有派去探查良种的队伍陆陆续续送回消息。
宋溪也收到同年们的信件。
以戚元任、许滨、景长乐为首,还有孟博,蒋志平,江巍等好友,他们外放也有一段时间。
来自全国各地的情况,让宋溪难免艳羡。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看着些人的信件,颇有些沉默,最后若无其事道:“你也想去?”
宋溪并不否认。
他确实想去。
只在书院,在国子监,是不能了解各地情况的。
“还是要去地方看看,省得一叶障目,不了解当地情况。”
“你做国子监监丞不过一年时间。”闻淮像是随意道,“任期还有两年。”
“总不好这里刚坐稳,就去其他地方。”
闻淮看向宋溪,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端倪。
明明他们配合的那样好。
怎么还想走。
宋溪却早有想法,他认真道:“明年各地乡试,我想提前半年出发,做乡试巡察使,抽查各地官学情况。”
去年今年,全国各地官学过的风生水起,但也需要监管。
趁着乡试去各地抽查,确定朝廷拨款用到实处。
否则闻淮辛苦“挣”来的银子,就会白白浪费。
可他这话说完,闻淮明显不高兴。
怎么了?
他说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