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自会试放榜后,户部尚书几乎躲着宋溪走。
作为朝中老臣子,他在先皇手底下就是户部尚书,如今还是。
朝廷几番动荡他都能屹立不倒,可见他的本事与能力。
说起来,这位尚书大人还帮宋溪改过文章。
只不过那会彼此并不认识。
钱尚书躲着宋溪,自然是怕他继续“要钱”。
就像当年整顿官学一样,他当时的意见是,可以拨钱,但没钱。
也是当时最实际的问题,并非推托之词。
不过皇上“想”办法弄到那些银子,是钱尚书没预料到的。
那现在呢?
水利原本已经拨了钱,之后又追加一笔。
可情况比想象中糟糕得的多,所以还需要一笔银子。
贺云虎再三保证,这是最后一笔款项,真的不要了。
皇上以及户部,甚至宋溪的人都调查过,原本预算不够的原因有两点。
一个确实是贺云虎说的情况,上下游的堤坝问题都很多。
第二个原因,则是贺云虎自己的小巧思,他见第二笔拨款答应的很快,又起了多修一条储水渠的念头。
说是有了这条储水渠,雨多了可以储蓄,干旱了可以反水,总之极方便灌溉田地。
而且贺云虎也调查过,说这地方前些年雨水不丰,对储水需求很大。
总之洋洋洒洒,说了这条水渠的好处。
甚至还说,周围村民都支持兴建水渠,甚至可以无偿做事,毕竟这条水渠就在自家田地附近,就算没有灾害,也方便灌溉啊。
贺云虎是有巧思了,宋溪这边除了头疼没有别的想法。
也就是贺云虎对着天发誓,确认不会再多出一笔银子。
宋溪才硬着头皮去户部批预算。
这种情况下,钱尚书肯定不会搭理。
钱尚书老神在在:“若有各个款项批钱,哪个要求不合理?”
“就说兵部,整修军队,填充武器库房,这要求不合理吗?”
“刑部,为了清理积压多年的案件,人手严重不足,需要拨钱增加书吏杂役,这要求不合理?”
“还有市舶司,边市等等。”
“这些要求就不合理了?”
他们户部不能听一个便答应一个,除非国库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但这是有吗?
靠着抄家填进来的银子,也不经这样花啊。
“不见不见,就说我不在。”
别说宋溪找他,皇上找他,那都不见。
钱尚书的理由有理有据,而且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宋溪自知理亏,肯定也不会同意闻淮强压。
问题在于,钱怎么来啊。
闻淮直接道:“你让贺云虎自己想办法,不能什么都让你帮忙。”
宋溪还在犹豫,却听闻淮继续道:“想修水渠,本就应该提前设计好,哪有半途要钱的,还不是看你心软。”
“不对,还不是看你一心为百姓着想。”
“既如此,就告诉贺云虎,想修就修,工部同意了,但钱的事,自己想法子。”
“放心,若这些事做不来,那就按原计划即可,下次再办差,他就老实了。”闻淮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帮宋溪写了文书,让他回了贺云虎。
宋溪已经努力过,此事办不成是你自己的问题,少在这半路杀出来,让别人帮你背锅。
文书是寄出去了。
但宋溪难免叹气,幽幽道:“你有点太穷了。”
闻淮不敢置信扭头,他?穷?
财富对他来说,还有意义吗。
宋溪翻起旧账:“文昭国税收最好的时,折银近三千万两,你祖父时期也有过两千六百万两。”
“到你这,去年一千六百万,这对吗?”
闻淮坐直了,狡辩道:“我父皇在时,最低能到六百万两。”
“再说,不是还有额外收益,朕难道不厉害?”
是吗?
宋溪点他胸口:“不厉害,钱不够花,你想想办法啊。可持续性的,不能竭泽而渔的那种。”
两人齐齐叹气,都说治国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两个还是先攒点薪火吧。
知道宋溪不问自己要钱后,钱尚书才正常出现在众人面前。
做官做到这种水平,确实很厉害了。
钱尚书还在观察宋溪态度,见他一如往常,心里难免高看几分。
就事论事,这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难做到。
跟这样的同僚一起做事,明显省心不少。
说话间,今年的殿试也结束了。
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然走完大部分流程。
最后一件事,便是由礼部带着众人前往国子监祭祀。
想当年宋溪他们也有这个流程。
只是当时的国子监什么模样,大家都明白。
大部分学生,乃至于当时的宋溪都对此行不算重视。
众人见过国子监的风貌后,才知不是此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但今时不同往日,国子监早就大变样了。
今年三百进士里,就有四十七人出自此地,加上此地学生的天才名声,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当然最想见的,还是国子监祭酒!
现在天下学子,哪有不敬佩宋大人的。
无论是努力读书的,还是想官途坦荡的,都会以宋溪为榜样。
这种情况下,无论宋溪再忙,肯定也会出现。
今年二十三岁的他,身量已经是青年人,面容堪称仙姿佚貌,漂亮的眼睛里却满是温和,任谁被看到,都会屏住呼吸。
之前就知道宋大人好看,没想到见到真人,才知道好看到这种地步。
宋溪看着今年的状元,笑着道:“由你主持今年的释菜礼。”
之前说过,就是素祭,在国子监举行正合适。
今年的状元比宋溪大上二十岁,他所写文章策论,全都以实用为主。
之前还被夫子说过,用词太过平和,毫无文采可言。
所以点他为状元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诧异。
但看他的策论,才知道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对很多政务都极为务实。
这就是今年礼部与国子监商议出来的结果。
要说漂亮文章,既要看天赋,也要看学习。
但务实的文章,却在天赋学习之外,又多了一层实践。
也就是很多人常说的知行合一。
在读书之余,也不能脱离实际。
于是今年选出的进士,皆是有人生阅历,文章风格踏实肯干的。
放在上一届会试,或许有出头之路。
但若放在早些年,那就完蛋了,谁理他们啊。
文昭国需要才华斐然的年轻人,同样也需要沉稳持重诸如户部钱尚书,以及今科状元这类官员。
大家相辅相成,才能建设好文昭国,才能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作为今年的状元,他肯定察觉出朝廷的用意,对此唯有高兴。
至于身后的诸多进士,尤其是今年出自国子监的探花,直接昂首挺胸。
看到前面的宋大人没!
这就是他们国子监祭酒!
周围人无语,能不能别炫耀了啊。
有这样的校长很自豪吗?
大家看看宋大人,好像确实很自豪!
他们要是有这样的祭酒,肯定会天天提起来。
释菜礼结束。
宋溪带着众人去往国子监的碑林。
这里留着无数文人墨客的笔迹,皆是千百年读书人的所思所想。
前人留过,宋溪留过,以后的新科进士们同样会留下自己痕迹。
不少人看到宋大人三年前写下来的话。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温暖,可以让百姓们日子更好。
他真的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那他们呢?
他们要留下什么样的话。
新科进士里,一个垣河府出身的周进士就在思考,他最后只匆匆留下知行合一四个字。
周进士本能觉得应当这样写,但今年二十七的他,以前只在读书,家境落败后正好又考上举人,所以对这话理解不深。
在众人都围着宋祭酒的时候,他是罕见没有凑上去的新科进士。
宋大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事,问到大家什么时候回乡的时候,也略略问了他。
得知周进士是垣河府人士,宋溪笑:“垣河府好,那边正在修堤坝。”
他好像听说了,但不是很清楚。
不过宋大人没有多追问,只说接下来观政的重要性,以及回乡路上小心云云。
宋大人身量稍高,整个人挺拔漂亮,说话也很和气,但气质却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毕竟他的光环太多了。
反正周进士不敢靠近,即使他还比宋大人年长几岁。
从国子监出来后,周进士看了看此地,确实让人心生向往,不过他现在要赶紧回乡,跟家人团聚,再把妻女接到京城。
观政确实很重要,他家沾亲带故的官场亲戚基本都没了,以后只能靠自己。
回到客栈,周进士同小厮两人赶紧收拾行李,早早踏上回乡之路。
周家小厮还吐槽道:“国子监事情真多,还有什么祭酒,怎么人人都在夸他,要不是他们咱们家能在这样吗。”
周进士看看左右立刻道:“你忘了前段时间的事了?!”
刚来京城的时候,周家小厮当众说了这话,客栈里的伙计直接甩了脸子。
就算掌柜的为此道歉,但事后没罚那伙计,不仅如此,他们两个总觉得客栈从上到下甚至连顾客都对他们不好。
周进士一直在考试还好些,小厮感受最深,他就算去倒水都会被刁难。
想来想去,就是因为他骂了宋溪。
但周家那么多田地被收回去,还不是因为宋溪啊。
幸好少爷考上举人,不然情况只会更糟糕。
垣河府白渭县周家,原本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周进士娶的娘子,她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按理说这样的两家人,日子应该过得极好。
事实确实如此,周进士五岁开始读书,今年二十七岁,每日只用读书即可,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直到去年各地清查地主家的田地,严查灾荒年间低价收购的各种土地房屋。
总之价格不合理,不符合市价的交易统统不做算。
白渭县周家就是重点查处的对象之一。
周家本来想找在官场上做官的亲戚帮忙说情,岂料信件寄过去又被打回来。
对方因收受贿赂帮人摆平官司,已经入狱了。
找了一大圈之后,唯有不算相熟的人劝周家和周进士岳家:“不要挣扎了,把当年的田地还给人家,最好再赔些钱,不然会有大麻烦。”
周家挣扎之时,就听到隔壁县其他人家的事。
那家说这些田地都是自己买来的,凭什么推翻交易?
当地县令从头跟他们翻律法,又把当年田地价格拿出来。
一亩上好的水田,正常交易要在十二两上下,但那年刘老汉家孩子生病,四两就买走了。
这还不叫低卖贱卖?!
县令又开始翻旧账,让那家赔偿刘家做工挑水的杂役费,总之算下来赔偿一大笔银子。
如果手底下佃户各个都这么做,那他们就真完了。
为了减少损失,还是自己跟佃户商议好为妙。
“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地低价卖地,也是两家都愿意的。”
“京城宋溪宋大人说,趁火打劫也叫都愿意的话,那谁都可以恃强凌弱了。”
白渭县周家,就是那时候再次记住宋溪的名字。
以前全家都拿他当周进士的榜样,现在简直恨之入骨。
周家和周进士岳家全都元气大伤,他们县县令也是盯着他们散财,一定要把这些年损失补偿给村里农户。
农户们有多欢天喜地,他们就有多恶心。
连周家小厮也恨上宋溪,在京城时忍不住口出狂言。
周进士虽不说话,但默认小厮说完,明显是认同的。
可他读书识字,又知道宋大人这么做没错,整个人极为撕扯。
据他所知,像他这种情况的考生不在少数,不少人都因宋溪家里败落,但真正能考上的,似乎为数不多。
不管了,还是赶紧回乡吧。
家里总算又多了个好消息。
从垣河府白渭县到京城,要走十六天的陆路。
来的时候便痛苦万分,要是有水泥路还好,马车没那么颠簸,要是走官道年久未修,就遭大罪了。
周进士考虑过回程走水路,但他又想赶紧回家,这样可以快点回京观政,还是走陆路快些。
不过让他和小厮惊喜的是,短短两个月里,竟然多了不少水泥做的官道。
原本十六天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两日。
路上同行人说起,就忍不住道:“这也是依赖宋大人,那么好的配方说公开就公开。”
“对啊,不仅教你怎么做水泥,还教你怎么开作坊,放在别人手中,都是足以发财的秘方啊。”
“宋大人好像还在做肥料的配方,估计也要公开。”
“那更好了啊。”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愈发沉默,偏偏还有人客客气气问他:“敢问周进士,您见过宋溪宋大人吗?他真如传闻那般年轻俊朗吗?”
周进士不愿说谎,开口道:“比传闻中看着更年轻,相貌堪称举世无双。”
啊?
周家小厮也震惊了,真的吗?
“他的态度也很好,对我们这些新科进士诸多鼓励。”周进士道,“他还说,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这是他在国子监留下的话。”
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后,不少人感叹,宋大人真的在这般做。
那您呢?
您在国子监留了什么话?
周进士勉强道:“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
这句话不用多解释,大家都明白的,只是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可周进士认为,宋大人就做到了。
五月十六,周进士终于回了垣河府,一番交际应酬自不用说。
知府宴请了本地的新科进士,开口道:“如今差事繁多,就不留了,你们也要拜见双亲,得空再聊。”
垣河府知府说完,便匆匆离开,衙门里的人道:“知府事情极多,咱们府正在修堤坝,其中一处就在白渭县,耗时耗力,实在太忙了。”
修堤坝,宋大人提过的。
等周进士回到白渭县,几乎整个县的人都在提起此事。
他还在路上看到大批大批水泥往河堤方向的运。
再回家中,他还颇有些伤感,本来附近田地都是自家的,现在已经是农户的了。
可家中也在说堤坝的事。
“要捐钱。”
“要么只修堤坝,要么顺便修一条储水渠。”
“咱们家所剩不多的田地,正好挨着水渠的边,若修好了百利而无一害。”
周进士已然是进士功名,家里肯定要问他的意见。
得知白渭县堤坝情况,以及主管此事的贺云虎贺大人提起多修水渠,他立刻道:“确实该修。”
就是朝廷只给了堤坝的钱,没有水渠的银子。
所以整个白渭县都在商议,尤其是距离水渠较近的人家,全都举双手支持。
支持肯定不能凭空说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
放在之前周家不用多说,恨不得把水渠划做自家的,现在凑钱都要好好商议商议,毕竟没什么家底了。
等周进士同意后,周家便准备筹钱,但嘴上难免骂几句朝廷。
都修堤坝了,怎么就不能再拨点钱。
周进士下意识道:“垣河府修堤坝的拨款,都是宋大人尽力争取来的。”
宋大人,宋溪?
周家心情复杂,他们何尝不知道。
如今做事贺大人还是宋溪举荐的,交谈之中就差把那位捧上天了。
但很快,周进士就没心情多想,他这边刚办完谢师宴,那边从未谋面的贺大人便请他去堤坝看看。
啊?为什么啊。
到了才知道,贺大人丝毫不客气,直接道:“周进士,也能称呼一句周大人了,你对算数统计有心得吗。”
肯定有啊,这都是学过的。
“那就好,堤坝上正缺人,府衙县衙的人手都不够用,希望你能帮忙顶一段时间。”
周进士之前一直读书,哪遇到这种事,稀里糊涂就跟着做事了,还因做事太慢,被贺云虎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会不会统计?不是说学过吗?!”
“平时没做过事?知道你这样会浪费多少水泥吗。”
“我的天,爬个堤坝就这么累了?能不能锻炼锻炼身体。”
“大少爷笔洗不会给自己洗澡,能不能早点正事。”
但贺大人又很仗义,浪费的水泥责任他抗了,知道周进士是文弱书生,便不带他去野外探勘地形,就连吃饭也他这个爱干净先去吃,省得嫌弃剩饭。
贺大人还指着平静的河道说:“现在看着平静,稍微多下点雨,你们白渭县就完了。”
说罢,贺云虎指了几个方向:“这一片,那一片,全都会被大水淹没。”
“看到那个小村子没,所有房子,所有人的家,全都会葬身洪水。”
贺大人拍拍手上的烧饼渣,起身准备去做事:“白渭县也算运气好,近些年只是干旱,雨水不多。”
周进士又看了看贺大人指的方向,自家宅子也在洪水会淹没的范围中。
他跟着堤坝上做事也有八九天了,知道贺大人不是信口雌黄的人,而且于水利上极有研究。
所以真来一场洪水,他的家人肯定会有危险。
周进士当天晚上借了本县县志,翻到头晕眼花。
发现本县是六十多年前重建的,就在原来县城的旧址上重修。
旧址如何消失的?
是一场巨大的洪水,不止淹没了自己家的位置,还淹了大半个白渭县。
三十多年前又有水灾,也淹了不少田地。
那事之后,才有现在的白渭县堤坝。
三十多年过去,大家习惯此处堤坝的存在,并没有多做在意,但其实暗中抵御不少风险。
就因为不在意,才忘了此处堤坝是三十多年前修的。
再不维护,必然会被洪水冲垮。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白渭县多数人,尤其周家来说就是如此。
当然了,也不是缺少有识之士,根据县志上说,十多年前有一任县令,就向府衙向朝廷请示过,此地堤坝要修缮,可根本没有回应,此事不了了之。
那位县令只能征调徭役用勉强填实了些。
就算这样,也被人怒骂滥用民力,因故弹劾下去。
周进士此刻想想,大概是这位县令想要做实事,却触动了其他人的利益,所以才被弹劾。
他记住县令的名字,说不定有朝一日见到这位大人。
合上县志,周进士像是明白什么。
他在此做事,是为自己,是为家人,也是为当地百姓。
可为此奔走的宋大人贺大人,还有这位被弹劾的县令大人呢。
他们与白渭县毫无干系,依靠他们的能力在哪不能过好日子。
尤其是宋大人,大人与此地相隔千里,毫无利益关系,可还是愿意为此忙碌。
因为在宋祭酒眼中,他与那些被欺压的佃户一样,都是需要被保护的百姓。
做这些事时,确实会得罪一部分人,但也在更多人。
知行合一,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也要做这样的官员。
做一个县志上只留一行姓名,名不见经传的好官。
像宋大人那样的好官。
如此看来,宋溪宋祭酒,真的是天下学子毋庸置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