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过了初六,宋家客人越来越多。
以往只有大房需要交际,今年又因要给宋渊说亲,人情往来自然更多。
宋溪这边也有不少人找上门,不仅有好友登门,还有虚心求教的。
再有闻淮每日准时来信,更显得热闹。
看在大房眼中,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双方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宋溪每日温书练字,教妹妹骑马,又专门去集市上给妹妹定做马具,这倒没什么。
但要应付不太熟悉的亲戚们。
一时间竟发觉,这放假也没比读书好到哪去。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宋溪跟陆荣华,许滨他们同去萧克家中,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到底还是同窗,关系还是不同的。
陆荣华则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萧克邀请。
毕竟自己跟萧克不算熟悉,那人也看不惯许滨。
想来都是看在宋溪的面子,又或者看在许滨极有潜力的份上?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六个人当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天赋。
但宋溪跟许滨二人尤为突出。
一个是明德书院新生头名。
另一个是远帆书院第一。
他们的天赋,自然绝佳。
不管怎么样,反正来都来了。
宋溪他们提着礼物到时,乐云哲还没来,廖云已经住了一晚。
他去京外亲戚家过年,初八就回京了,暂时住到萧克家中,等书院开学就去。
近一个月没见,宋溪只觉得廖云又强壮了些。
那廖云道:“我家亲戚是武将,日日都要锻炼身体,还说我在书院待久了,看着太弱了。”
所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健身特训班啊。
众人笑,又见萧克赶紧过来:“我来迟了,幸好是你们,否则太丢人了。”
“在家怎么还会来迟。”宋溪他们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萧克道:“我堂哥堂弟他们突然到了,他也在南山读书,正好都认识认识。”
南山共有五个书院。
除了明德,远帆之外,还有汇德等地。
萧克的堂哥堂弟就是在汇德书院读书,还带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一起。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同龄人,大家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熟识了。
乐云哲来得最晚,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他这个人就喜美人,所以当初主动跟宋溪搭讪。
这会凑一起说话,难免多看几眼萧堂哥身边的人。
那少年看着纤细,很是腼腆,样貌虽不及宋溪,却也算拔尖了。
他话很少,基本都跟在萧堂哥身边。
“汇德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人。”乐云哲笑道,“还是要交个朋友的。”
大家都习惯他的性格,对好看的人,乐家公子态度就会格外好。
但也知他是单纯的欣赏,不会多想。
岂料许滨不经意看了看宋溪,却拦着道:“别,他跟萧堂哥亲厚,你过去只怕不便。”
亲厚?
乐云哲不明所以。
亲厚怎么就不便了。
宋溪反而想到什么,但乐云哲已经上前,主动跟那位柳秀才搭话。
果然,原本还在跟廖云闲聊的萧堂哥瞬间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再看乐云哲生得高大,又是一副大家公子作派,当下不乐意了。
许滨低声对宋溪道:“江南官场富家一带有这般风俗,这大概是萧堂哥从老家带来的人。”
“就是挑清秀漂亮贫家子弟做伴读,若能考上,便一起求学,路上多有照顾,省得惹出麻烦。”
大白话便是,这些漂亮伴读家境贫寒,没钱读书。
做伴读或者做书童给自己挣个前程。
大户人家害怕自家孩子年轻气盛,在外求学再搞出乱七八糟,甚至搞出孩子,便有这般安排。
像萧克这种不开窍的,自然不用多管。
那萧堂哥今年二十出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看样子他们也是你情我愿。
乐云哲一过去,萧堂哥的眉头就皱得可怕,冷眼看着两人闲聊。
还是柳秀才主动结束话题,萧堂哥表情才好些。
宋溪忍不住道:“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许滨嗯了声,又道:“因为年岁不算大,等考上功名,就要成家立业了。”
“他们这些大族子弟都有家业继承,这种关系不会长久。”
“他们也心知肚明。”
“日子到了,自然而然便散了。家族大业,谁舍弃得了。”
许滨向来话不多,但今日这些话,是他早就想说的。
即使他知道,宋溪以后如何跟他无关。
两人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
看他沉溺情爱之中,反而是好事。
但宋溪又不一样,他太善良了。
真怕他被人骗。
那几日闭上眼,眼前便出现宋溪的脖子,还有堪称惨烈的齿痕。
所以腊月三十那天,借着拜年去看他。
可他家里人却说,他并未在家。
虽然宋家没明说,但许滨何等聪明,一听就知他一夜未回。
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宋溪到底明不明白。
有些事是没有以后的。
他这般聪明人,就不该投入真感情。
就该学学眼前的柳秀才。
人家很明白这是明码标价。
到了时候,自然便散了
思来想去,许滨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想宋溪伤心。
他为人太善良,怎么可以伤心。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只对自己善良就好了。
乐云哲碰一鼻子灰回来,明显也知道什么情况。
哎,就是想交个朋友,他就喜欢欣赏长的好看的人,这有什么错啊。
跟个醋坛子似的。
能不能有点安全感。
“宋溪!宋三元真的来了?!”
本来就热闹的小厅,突然闯进来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
他圆头圆脑的,但五官跟萧克,萧堂哥他们有点像。
宋溪已经很久没听过三元这个称呼了,赶紧道:“都过去一年了,不要再提了。”
那少年已经窜到宋溪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榜样啊!我们学院备考童试的,都在用你的书!”
眼前这个少年也在南山汇德书院读书,他们书院也招收没有功名的考生。
而他们那边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宋溪写的辅导资料!
刚开始或许是冲着他的名头。
后来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知道厉害!
所以知道萧克请宋秀才,他立刻就来了啊!
许滨见他不仅握住宋溪的手,甚至想上手去抱,下意识从中阻拦,将两人分隔开。
宋溪松口气,笑着道:“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那你怎么还不回去温书。”
身为秀才,对还未有功名的读书人说几句恶魔低语,这没问题吧?!
果然,萧堂弟老实了,偷偷道:“马上就去学。”
众人忍不住笑。
说起来,他们这么多人里,也就萧堂弟自己没有功名,只好回书房看书。
等最闹腾的离开。
乐云哲说起开学后的事。
南山五个书院都在正月开学,而且每年春天都有个活动。
“踏青爬山!”乐云哲道,“每年阳春三月,五个书院训导,会组织近三千秀才踏青爬山。”
“南山主峰也不算高,平日也有游人,正是赏玩的好地方。”
“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
去年因为会试的事,新生们都推迟入学,直到五月份才进书院,自然不知道这事。
乐云哲笑道:“比试君子六艺!”
啊?!
宋溪震惊,君子六艺,还要比试?
当然不是近三千学生一起比试。
而是由各个书院的训导夫子挑选合适的人。
等到三月踏青游春时,在山顶空地上比试一番。
也算五个书院“友好”切磋。
春日赏花踏青乃是古往今来文人雅客皆爱的雅事。
书院组织这样的活动也不意外。
但加上比试,很难不说是训导他们暗戳戳竞争了。
别说训导夫子。
就说在场明德,远帆,汇德,三院学生,也难免面面相觑。
打量对方谁更厉害些。
若他们被夫子挑中去比试,又会如何。
乐云哲又抛下一句话:“等开学之后,各个书院训导就开始选人了。”
“正月开学,二月底定下人选。”
“有意参加的,这一个多月可要好好表现。”
说完,乐云哲还对宋溪使眼色。
加油!
看好你!
当然,他也要努努力,这种大出风头的事,肯定要参与的。
萧克,萧堂哥柳秀才,许滨陆荣华他们同样也感兴趣。
说到底都是一二十的少年青年人,谁不喜欢凑热闹啊。
至于名额这事,他们会好好努力的。
众人聊着聊着又说到学业上。
宋溪跟许滨最为突出,他俩学问扎实,才思敏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优秀。
不过在八股掌握上,宋溪却格外突出。
讲到八股。
在场众人都知道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开恩,年后就会刊印六本失传已久的藏书。
听说有一半都跟八股相关。
天底下的读书人有福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印出来。”
“对啊,就算加急处理,至少也要等二月份。”
“到时候肯定很难买。”
“宋溪,你家书铺能抢到吗?”
宋溪摇摇头:“估计是抢不到的,听刘掌柜说,消息刚传出,就有无数书铺前去预定。”
数量有限,先到也不一定先得。
全看关系跟银子。
所以宋溪就没跟刘掌柜透露。
这些书估计不经上市,就会被抢购一空。
萧堂哥道:“放心,到时候我们家肯定能弄来一套,借你们抄录一份还是可以的。”
柳秀才眼睛亮了,连忙点头。
许滨跟陆荣华谢过。
乐云哲家里应该也有关系,廖云也有书可抄。
宋溪虽然没讲话,但所有人都默认会帮他弄套书的。
这让宋溪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些书他都看过,现在背出来都行。
可面对众人,只能把话咽回肚子。
找个机会,他去求求闻淮,把剩下十二本也刊印出来好了。
这些书对备考的学生来说,真的很重要。
萧家宴席丰盛,下午唱戏听曲,晚上连宋溪都被灌了些酒。
他跟柳秀才还交换了姓名,但萧堂哥不满的眼神太明显,便也没深入交流。
宋溪笑了下,不知此刻在想什么。
从萧家出来,许滨快步跟上。
两人都吃了些酒,眼神不算清明。
他们都想散散酒气,婉拒萧家马车,左右路程不算太远。
“一起回吧。”许滨道。
许滨还在宋家书铺住着,等明后天才搬走,两人自然同路。
宋溪稍稍点头,还是觉得正月的夜风太凉了。
好在人还算清醒,刚想说还是坐车吧,省得生病。
就见闻淮的车驾走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许滨解披风的手顿了下,就见车帘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看不清楚,只知道身形高大。
“上车。”
这话自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也没迟疑,不过探头探脑看了几眼,先帮许滨雇了辆车,这才道:“我还有点事,回头见。”
车内之人更加不满,许滨强装镇定,点头道:“好,回头见。”
“我先回宋家书铺了。”
宋溪眨眨眼,赶紧上车。
两辆马车背道而驰,闻淮捏住宋溪的脸:“宋家书铺?”
“他回哪?”
宋溪吃了酒,只软趴趴的靠在闻淮手中,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他没地方住,收留一下。”
“你们不是还这个姓萧的好友,怎么不住他家?”
“他们关系不算好。”
闻淮似笑非笑:“他们之间关系不好,却凑一起玩。”
“为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都跟你关系好,所以捏着鼻子凑一起。
闻淮越想越气,把人按着亲一顿:“别理他们,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宋溪心道,我跟你才不是一路人。
他懒得多讲,亲昵地蹭蹭闻淮:“你怎么来了。”
闻淮道:“去你家接人,说是来这里赴宴了。”
年前年后,皇宫东宫事情都多。
既有下面来的贺表,也有边关来的使臣,没有一桩事不要紧。
好不容易抽出空子,肯定要见到人的。
但这一来一回,剩下的时间只够送宋溪回家的,顶多让马车多绕两条街。
两人相处的时间,只有车上这一会。
宋溪哦了声,自己主动往闻淮怀里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明显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相处。
闻淮低头,心里醋味终于少些,但还是道:“正月十五能空出来吗,晚上我去接你。”
“第二天送你上学。”
元宵宫宴结束,他才能出宫接人。
可惜宋溪十六就开学。
想要亲近只能争分夺秒。
宋溪自然说可以,他摸着闻淮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家几个孩子。”
这问题莫名其妙,闻淮还是答:“我是独子。”
“问这个做什么。”
宋溪也觉得自己问的奇怪。
或许是吃了酒,所以胡说的,只胡乱找了个借口:“想到我大哥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太难处理。”
好在车厢里太暗,闻淮看不出神情,只觉得宋溪的手并不老实,在他胸口摸来摸去。
闻淮想了想道:“我曾经不是独子。”
?
这是什么话?
现在是,曾经不是?
“所以还是知道如何处理关系。”
“一母同胞尚且好说,倘若不是一个母亲,不必留情面。”
“即使你拿他当手足,他也会拿你当竞争者。”
反正他是后者,对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孩子,半点感情也没有。
闻淮说这话,就是怕宋溪心软。
宋溪其实不在乎什么大哥,只是随口找个借口。
没想到闻淮讲了这么多,莫名烦躁:“管呢,我现在就一个想法,考上举人!”
闻淮见他小发脾气,认认真真捧着他的脸:“谁若欺负你,肯定要说的。”
闻淮知道他会说,但还是要叮嘱:“有我在,天下间没人能欺负你。”
宋溪顿了下,搂住闻淮脖子撒娇:“当然了,闻兄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闻兄家大业大,谁敢欺负我啊。”
这话假的让闻淮想笑,只搂着怀里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车慢慢悠悠把人送到巷子口。
闻淮仗着天黑,下车送他:“吃些醒酒汤,不要吹风。”
“十五来接你。”
宋溪看了看左右,飞速牵了下闻淮的手:“十五见。”
看着闻淮马车离开,宋溪才慢慢后退往家的方向去,稍稍捂了捂心口,随后摇摇头。
但刚进家门。
就听到下人们讨论。
“大少爷的亲事快定了吧。”
“肯定的,再不定就晚了。”
“定亲那户人家,早在少爷二十三四时便相看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家。”
“二十三四正当年纪,那时候相看的多。”
二十四确实正当年纪。
所以及时行乐多好。
那句话怎么说,提前焦虑等于贷款吃屎!
他宋溪才不要做这样的人!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大口吃了小娘准备的醒酒汤,又去看看算账目的妹妹,心里莫名安心。
接下来就等着开学吧。
又是要选科目,还要预备着三月比试君子六艺。
要筹备的事情可多了。
还有课业!
冬假课业还没写完呢!
他怎么成了临时抱佛脚的人,这可不行!
第二天酒醒,宋溪便埋头做课业,尽快让自己回到学习状态。
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晚上,坐了闻淮派来的马车去别院。
家里准备的东西也装上车,明日直接去书院。
小娘跟妹妹都出门来送,宋溪还道:“等妹妹骑马熟练些,到时候去南山找我,我带你踏青。”
宋潋连连点头,送哥哥去上学。
大房那边也在准备东西,他们打算明日再去。
宋渊在书院没什么好友,不愿提前过去。
宋溪再次踏入别院,肯定把大宝小宝都带上了。
经过一个冬假的相处,两宝都很黏他,而且长大不少,愈发眉清目秀,宋溪越看越喜欢。
再次觉得提前写下协议,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可不想以后来偷猫啊。
宋溪刚安置好大宝小宝,闻淮便也回来。
两人几日未见如隔三秋,哪有时间再说其他。
到了第二日早上,闻淮颇有些抱怨:“好不容易放个冬假,咱们都忙得很。”
闻淮一边帮累到极点的宋溪穿衣服,一边道:“快点考上举人,也赶紧考上进士。咱们时间就多了。”
到时候搬一起住也是可行的。
东宫自有他的位置。
同进同出岂不美哉。
宋溪困得厉害,只把自己靠在闻淮身上,恨不得再睡一会。
听到考科举,还是道:“明年,明年就考。”
闻淮笑,又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一年宋溪长高不少,更没之前那般瘦弱,整个人愈发有光彩,跟锦衣华服极为相衬。
多少华美之物都压不住他的神采飞扬。
闻淮更是愿意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反正多少好东西都不嫌多。
一路睡到书院门口,闻淮还舍不得喊他,等宋溪自己醒了,这才把他送走。
山上积雪未化,宋溪吹阵冷风,终于彻底清醒。
开学了!
假期结束的未免太快了!
即使是学霸,也会有这种感慨的。
但真的踏进号舍,学习氛围立刻回来。
号舍被闻淮派来的人打扫好了,课业也被放的整整齐齐的。
新学年正式开始。
不过宋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一个月份倒计时。
距离二十六年八月乡试,还有二十个月。
以后每过一月,便撕下一张。
乐云哲他们来找宋溪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萧克手指颤抖,廖云闭口不谈。
大家经常来你这一起读书,你做这么大月份倒计时,我们也会看到啊。
“能不能挪开啊。”
“别让我看到,下次乡试我真没戏。”
“可怕。”
宋溪才不挪呢。
“看到这个,难道没有感觉到动力吗?”
“二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即使考不过,也要试试连考九天什么体验!”
从乡试开始,就要连考九天了。
直接把人关到考场里九天八夜!
其他三人哪能感觉到动力,只有慢慢的压力。
宋溪却拉着他们道:“别慌,等明年的时候,咱们就换成倒计日,一天撕一张日历!”
乐云哲气得要挠人,萧克本来还拦着,最后也忍不住上手。
唯有廖云道:“看他脸色苍白,别逗他了。”
宋溪摸摸脸。
这次真的怪闻淮了。
几人打打闹闹,引来不少同窗凑热闹。
见到宋溪房间倒计日历,纷纷摇头离开。
后天才正式开学呢!
怎么现在就上压力了!
正月十八才正式上课,这两天大家多是找各自助教报道,证明自己已经来了。
再领这个季度的课表。
后五斋好说,课表都是固定的。
宋溪已经去了第四斋,甚至还是第四斋第一。
他不仅要填好自己要学习的科目,还要帮着周助教收集其他同窗课表。
到了前五斋,基本都是第一名帮助教做事了。
课表到手上。
首先要确定的,还是五经选择。
五本书等于五个科目,到底选什么。
之前跟闻淮,乐云哲,甚至文夫子都讨论过。
现在到了眼前,难免犹豫。
宋溪很少有犹豫不决,关乎学业,必然是小心谨慎的。
宋溪干脆先去找周助教,主动向他请教。
周助教却道:“不如问问裴训导,他就在书房。快些去,开学事多,一会就找不到人了。”
可宋溪把问题同裴苗裴训导一讲,他反而笑了:“诗、书、易、礼、春秋,你都学过的,孰难孰易心里有数。”
“方才你也说,知道多数学生选的都是前三者,更知道选前三者更简单。”
“可依旧有犹豫,为何?”
裴训导事情确实很多,还把手里一摞单子随手塞给宋溪,让他帮忙拿着:“去藏书阁。”
宋溪快步跟上,裴训导继续道:“其实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春秋为史书。
礼记释义极多。
这两本还时不时有删减。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太重要,所以才会如此。
所以这两本虽难学难考,依旧吸引天下学者。
宋溪在这中间捉摸不定的时候,心中确实已经有偏向了。
裴训导笑:“让余姚来的两位夫子知道你想选春秋礼记,必然高兴。”
余姚?!
宋溪一脸惊愕。
“他们那边专门研究这两本书,教学不成问题。”
“只要你愿意学,夫子也好,书籍也好,用不着担心。”
裴训导转身:“但也说明了,一旦选定,就不好更改。”
“以后你的科举之路,必然要在这两本书上打转。学它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万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科举之路。”
裴训导不愧是西院负责人。
他既能看穿学生想法,还能防微杜渐,把所有事情分析明白。
既不推着学生走艰难的路,同时也不打击宋溪的信心。
宋溪深吸口气:“我想好了,我要学这两本。”
春秋礼记这两本确实很难。
可内容包罗万象。
比如四书里面的大学,中庸,就是从礼记里面抽出。
春秋更有史学奠基,礼法垂范,义理开宗这三重含义,衍生出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学说经典。
既然学了,就啃个硬骨头,就学自己喜欢的。
明德书院这么好的条件,他不能浪费了。
裴训导眼神透着欣赏,笑道:“好。”
“不过若学的太累,就跟训导讲,看看有没有更改的可能。”
这自是开玩笑了。
宋溪选定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谁都看得出来。
最重要的事聊完,裴训导笑:“主科选定了,辅科呢。”
宋溪直接答:“学生想选算数,农耕,骑射,围棋。”
“不错,都是实用的。”裴训导道,说完偷偷给宋溪看他手中另一份单子。
“二月份藏书阁来批新书,记得第一时间借去看。”
单子上正是六本书的名字。
以《心鹄》为首那六本。
裴训导心情显然极好:“咱们院长得知这六本书要刊印,高兴得不行。”
“又去了一趟东宫,请太子赐书。”
等于说,这些书还没印好呢,明德书院便先预定了。
怪不得大家都说此书难买。
确实太难买了。
宋溪点头,跟着裴训导一起高兴。
不管怎么样,这些好书终于要问世,重新回到大家手中。
或买或抄,一定会流传开的。
回到号舍,宋溪把自己课表填好。
五经选其二,春秋,礼记。
再按照时间安排,选了算数,农耕,骑射,围棋,四门学科。
除了主科之外,其他东西每季度一换,任由学生自己选择。
正月十七上午,第四斋第一的宋溪还要去书斋等着。
同窗陆陆续续交上各自课表,以及冬假课业,宋溪也算借此机会,跟大家认识了。
主要同窗们都认识他,他却不知对方名字,实在有些不妥。
第四书斋学生年纪大多年长。
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最大的三十九,基本已经成家,性格自然稳重。
宋溪收课表和课业都很顺利。
不过对宋溪选择春秋礼记,还是觉得不解。
别人考试都是降低难度,怎么你还主动增加?
想到宋溪的天分,或许天才大多如此?
可传到外面,难免被人议论。
就连明德书院东院,都在讨论这件事。
东院不过一百二十个学生,只甲乙丙丁四个书斋。
丁字号书斋最后一名的宋渊刚收拾好桌案,就听到同窗们由此议论。
宋渊是宋溪亲大哥,这事不算秘密,肯定有人问他。
“宋举人,你弟弟为何选春秋礼记,若会试遇到模糊不清的题目,至少耽误三年时间。”
大家想着他们是亲兄弟,宋溪选科目之前,肯定会商议的。
宋老爷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年前年后信里都在跟宋渊提起此事。
让他作为过来人教教弟弟。
还跟宋溪讲,让他主动请教大哥。
但结果如何,自不用说,两人都当这事没发生。
当着外人的面,谁都不会撕破脸,宋渊道:“他天赋好,或许能另辟蹊径。”
话是这么讲。
但丁字号书斋学生,全都是举人身份。
谁能不知道其中差距,嘴里还是感慨几句。
尤其一个选了礼记跟诗经专精的举人,他连来叹气:“真不该这么选的,太难了。礼记太难了。”
另一个选了春秋的翻白眼。
春秋才是噩梦!
宋溪倒好,选了两个噩梦!
即便是天才,也有些拿大了。
众人一边感慨宋溪的魄力,再感叹他的天赋。
“我要是有他的天分,也愿意选的。”
“确实如此,今年还不到十八吧?一口气去了第四书斋。”
“我从尾斋到第四书斋,足足花了三年时间。就这,我还是天才呢。”
“只有你被夸天才?我不是吗?”
“天才之间的差距,也是巨大的啊。”
举人们基本都在开玩笑。
学到他们这个阶段,自不是普通人。
无非开开玩笑,甚至还提到三月踏青。
“期待他大放异彩,给咱们明德书院争光。”
“肯定啊,明德书院学生一直稳压南山其他书院,这次也不例外。”
“好样的,看好他。”
“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
“宋渊,到时候一起?给你弟弟喝彩。”
宋渊不吭声,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头上又冒着虚汗。
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我身体刚痊愈,爬不得山。”
听他这么讲,有人撇撇嘴,压低声音道:“人家看不起庶子。”
家族里看着弯弯绕绕的,其实就那么点子事。
谁不知道谁啊。
听到这话的人奇怪:“就算以前看不起,现在也该装一装吧,家族有个天才,难道不好?”
好是好。
但要是这个天才被欺负过呢?
“他家庶弟,是从家中搬出去之后,才考中秀才的。”
“同一个夫子,把嫡子教好了,却教不会天才庶子,你们想想吧。所以他不是不想搞好关系,而是早就得罪干净了。”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宋渊回来了,很快就不会是秘密。”
学习本就无聊,传些八卦很正常。
不过大家只知道这件事,顶多觉得他们兄弟关系不融洽,其他东西,还是不知情的。
“等会,同一个夫子。宋渊之前的夫子,不正在西院教书?”
此话一出,倒是让大家都愣住了。
对啊,那好像叫什么王翰毅王举人。
跟宋渊一起来的明德书院,一个在西院教八股,另一个在东院备考,当时还是佳话啊。
“我记得王举人八股写的很好,他似乎就在前五斋教书?”
西院前五个书斋。
每一个书斋都有自己专属的八股夫子。
作为科举最重要的一门考试,每隔两日就有一节课,没有任何人会缺席。
有好事者立刻去翻西院夫子名单。
竟然在第四书斋上面,看到王翰毅的名字。
“完了。”
“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你教人家七八年什么也不会。人家离开你一年就一飞冲天。王举人那般爱面子,肯定脸上挂不住啊。”
毕竟不止文夫子反复念叨,觉得王举人耽误人才。
甚至因为这事,都不愿意来往。
那平日就看不惯王举人的同僚呢?
以他的为人,看不惯他的人,应该是极多的。
东院为举人院,讨论起这件事肆无忌惮。
反而是西院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等萧克得知消息,焦急去寻宋溪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去找他们周助教交完课表,现在正抱着课业去寻八股夫子呢。
宋溪从隔壁助教院离开,只几步路便来了夫子院。
前五斋的夫子们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处。
房间为五间房打通,只留支撑用的梁柱,夫子虽多,但每位夫子的书桌都不算小,看起来宽敞大气。
宋溪去的时候,已经有夫子,以及各斋第一在了。
六十人的课业不轻,还有同学主动搭把手,指路道:“你就是宋溪?第四书斋八股夫子在这边。”
宋溪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朝对方道谢。
而书桌后面的八股夫子,脸黑的能滴墨水。
偏偏还有同僚在看热闹。
西院学生们或许还不知情,夫子们难免讨论。
事实上,宋溪刚进明德书院,在后五书斋大放异彩的时候,他们就在私下看热闹了。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认不清学生的天分倒也正常。
但宋溪这般能力,这么天分都看不到。
那大概纯属眼睛有问题?
若眼睛没问题,便是故意的了。
学生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些夫子何尝想不明白。
所以在东院举人们笑话王举人之前。
他们早就笑了近一年了。
圣人说有教无类。
王翰毅这是看人下菜碟。
宋溪搬着课业,走到王举人面前,客气道:“王夫子,好久不见。”
“学生宋溪,来送第四书斋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六十名学生,每人十篇制义,皆已收齐,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说罢,宋溪放好课业,再把名单交上去。
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房间内一片安静,不管夫子还是学生,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在看角落里的热闹。
王举人黑着脸,接过名单,一言不发检查。
似乎还觉得不够,让宋溪站着,他现在就检查学生课业。
说是看课业,但王举人眼神却在宋溪身上。
对比一两年前的宋溪而言,现在的宋溪明显长高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弱。
一身锦衣华服,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
每一样都意味着他早就今非昔比。
在宋家时,他是无人问津,只会打瞌睡的七少爷宋溪。
在明德书院,他则是前途无量,主动选春秋礼记,也被理解的天才学生。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害怕。
宋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学生之前不是愿意睡觉。”
“不是故意在您课堂上打瞌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先开口的大概率是王举人,肯定会故意为难宋溪。
只是听着这话,挑衅的反而是宋溪?
或者不算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学生九岁入学,不识一字,不认一韵。”
“实在学不会四书的。”
“既然听不懂,便只能打瞌睡。”
“如此阴差阳错,还请王夫子不要多想。”
宋溪并非为自己鸣不平。
而是要为小宋溪说话。
把一个九岁没读过书的孩子,扔到他不属于他的环境。
硬是让他跟着高年级课程学习。
这是读书?
还是折磨?
长此以往,小宋溪能乖乖去学堂,已经是很听话的孩子了。
宋溪对此感到不忿。
他们不该欺负一个孩子的,一个年纪小小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还好,他不是孩子,他可以直接反击。
宋溪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哪能听不懂。
九岁没启蒙就算了。
不识字,不识韵,就去读四书?
这是奔着毁孩子去呢?
真是好狠的心。
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助教擦擦头上的汗,听到这些话反而安心了些。
怪不得裴训导让他莫着急。
梁院长也笑:“不要看轻了宋溪,他能量大着呢。”
开学头一日,直接阴阳自己未来两年的八股夫子。
这能量有点太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