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礼部所设恩荣宴在琼林苑举行。
宋溪进来后,只觉得此地乐声优雅祥和,抚平心中之气。
再看同年众人,要么喝茶吃酒,要么与身边人闲聊,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种状态最好,刚刚被气得脑袋疼。
大家依旧对皇上感兴趣。
毕竟在奉天殿谢恩时,大家都不敢抬头。
好像也就宋溪看了一眼。
幸好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请到垂拱殿议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说辞。
即便是新科状元,身上也没有官职,根本无从议事,完全是恩宠罢了。
只是即便再好奇,在礼部官员以及主事大臣眼神示意下,都不准再谈。
那是皇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幸而宋状元知道分寸,只搪塞过去了。
宋溪被请到左上位,除了主事大臣外,他的位置最佳。
等他落座,恩荣宴才算正式开始。
所有新科进士皆被簪花,花剪彩为之,上面还有一小铜牌,上面写着“恩荣宴”三字。
但状元所戴之花为银制,用翠羽装饰,铜牌也改为银制镀金。
以宋溪出彩的相貌,再加上一身状元红衣,头上簪着翠羽银花,愈发似谪仙人。
难怪场上无论官员还是同年,甚至宫里乐师舞姬都看呆了去。
而且刚得状元,宋溪却不自傲,甚至没什么格外的喜色,只吃茶不用酒,有人搭话也笑眯眯的。
如果是他们得了状元,此刻不一定多兴奋啊。
怎么就宋溪如此淡定?!
宋溪其实也不是淡定,而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好好的上表谢恩,好好的传胪大典。
好好的面圣。
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上面坐着的是前男友,他能冷静下来已经异于常人了。
所以刚刚差点跟闻淮打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吧?
谁让他话那么多,还不要脸,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宋溪无语。
正在考虑要不要一醉解千愁,皇上的圣旨来了。
恩荣宴,听名字就是知道什么意思。
从殿试开始,无不彰显皇恩浩荡。
为的就是让士子们心悦诚服,以后好好替皇上替朝廷卖命。
所以该有的赏赐都会有的。
众人领旨。
只听太监总管夏福道。
“陛下礼遇待士,恩荣至渥,授一甲进士第一名状元宋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冠带钞锭若干。”
“授一甲进士第二名榜眼孟博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一甲进士第三名探花蒋志平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择日待考,馆选合格可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未选中者,入三司六部等供职。每人赐白银若干。”
……
待赏赐念完,再鼓励新科进士报效朝廷云云。
礼乐声再起,让众人不由得再次心潮澎湃。
皇上果然重视人才啊!
原来参加恩荣宴是这种感觉。
在场众人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真正的认可,很难不对皇上感激涕零。
等太监离开,恩荣宴内哭成一片。
既是哭如今光彩,也是哭这么多年的艰辛。
尤其是榜眼探花,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两人皆是四十上下,能有这般的机遇,实在太不容易了。
若不是皇上临时改变读卷方法,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甲进士。
大概率要跟二甲三甲进士一样,要再经历一道考试才能进翰林院啊!
他们两个虽在哭,却是欢喜的。
但原本的一甲第二第三难免落寞。
会试一甲第二贾正飞,第三戚元任。
现在成为二甲第六,以及二甲第四。
宋溪恢复些精神,主动去找好友戚元任。
戚元任叹口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闷酒,见宋溪来了,他也道:“是我策论不够好,没办法。”
他的文章不错,但策论却是不如榜眼探花的。
若说不郁闷那是假的,但看完人家的策论又接受了,那也真的。
最后的考试结果。
宋溪依旧为第一甲第一,便是状元。
戚元任为二甲第四,称为传胪。
景长乐原本为二甲十六,现在为二甲第七。
许滨从原本的二甲第五,为二甲十一。
这么看来,大家成绩都还不错。
只是除了宋溪外。
其他人还要择日参加馆选,考试合格的,才能跟宋溪一样进翰林院。
新科进士是否能进翰林院,更是以后为官的分水岭。
现在都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如果进不去的话,以后仕途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样一来,谁都难免羡慕宋溪。
他压根不用考虑这些事。
不仅进了翰林院,还是从六品的官职。
先不说有多少实权,只说这个起点,已经远超他人了。
大家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宋溪一点烦恼也没有啊。
宋溪默默看了看说话的人,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自己的烦恼,可能更麻烦?
但不管怎么样。
最终成绩已经定下。
许滨一直没说话。
他会好好准备馆选,翰林院他一定要进。
不过虽然大家理由不同,戚元任跟景长乐都在努力。
至于谁能考上,谁能当宋溪下属,就各凭本事了。
没错!
殿试之后,他们这些人要足够努力,才能成为宋状元的下属!
为何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看会试殿试文章就明白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努力。
读书是读书。
做官是做官。
宋溪文章虽好,做官却不知道如何。
他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根基人脉。
这官途不一定怎么样呢!
宋溪起点虽高,以后如何,还要再看!
比如原本的第二贾正飞第四谭羿。
还有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
他们三人朝宋溪笑笑,应该很为家世自豪,也不为以后的前途担忧。
宋溪回了个笑,继续纠结要不要吃眼前这杯酒。
主要有股郁闷之气,又觉得借酒消愁不大好。
这股郁闷之气,直到恩荣宴结束也未消散。
而第二天宋溪还要打起精神。
昨日殿试成绩公布。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在宫里听榜,宫外则是张贴黄榜。
半个京城人都赶去看榜。
宫内有多庄严,宫外就有多热闹。
这份热闹更需要状元郎添砖加瓦。
按照以往的习惯,殿试成绩公布第二日。
新科状元必要打马御街前,带着一众进士从御街前走过,沿途还有各家公子小姐,黎民百姓前来观礼。
从状元宅邸,一直到国子监内祭拜先贤,基本都有人围观。
至于围观人数多少,只看今年状元是否有名。
宋溪的名字自不用说。
谁不想看看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如果说昨天是上表谢恩,氛围庄严隆重。
今日状元游街,便是完全的热闹了。
宋溪把昨天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母亲跟妹妹帮他打理衣服。
“真好看。”
“状元的衣服啊。”
“哥你穿上更好看了!”
从昨天晚上回家,母亲妹妹便围着状元冠服看个不停,今早还是夸个不停。
这可是状元的衣服!
以后就是传家宝了!
宋溪被都逗笑,点头道:“对,传家宝,回头你嫁人了,给你做嫁妆。”
“哥!”宋潋连忙道,“你还是赶紧穿戴整齐,等着礼部上门吧!”
状元游街,自然是礼部带着仪仗,来状元宅邸亲自迎接。
本来礼部还要帮状元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但看到三宝后,谁敢说能找到比它更俊朗的马儿?
礼部官员连连问道:“这么好的马,宫里也很少见的,宋状元你从哪买来的啊。”
宋溪心道我哪有那本事,只搪塞道:“机缘巧合得的。”
“运气也太好了,礼部反正没有比它更好的马了,宋状元明日便骑这个吧?”
宋溪自然答应,母亲还提前给三宝装饰一番,本就帅气的马儿,此刻愈发神气。
只听门外鼓乐声起。
周围街坊邻居也来看热闹。
就连宋家为了不丢人,同样早早守在此处宅子门前。
宋溪也不赶人,但也不招待,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宅子大门打开,只听礼部官员精神饱满道:“宋状元谒先师庙!”
又是一串吉利话,宋溪与礼部官员行礼,与母亲家人行礼,再与街坊四邻行礼。
最后在礼乐声中翻身上马。
宋溪气质舒展五官精致,穿着一身大红状元衣袍,头戴纱帽并银色点翠簪花,脚踩皂靴,上马的动作也格外潇洒漂亮。
好一举世无双的状元郎!
周围人看呆片刻,不知谁喊了起来:“宋状元才貌双全!郎艳独绝!”
“宋状元可否婚配?!”
“宋状元!!!”
礼部仪仗开道,宋溪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簇拥,后面鼓乐作响。
一路到了御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若非礼部准备充分,安排不少官兵,只怕有人要冲到状元郎跟前。
没办法,谁看到这样的状元郎不激动啊。
等榜眼探花其他进士跟上来时。
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京城百姓也过来了。
可他们来的太晚,沿途不少酒楼客栈临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住了。
“南山那些学子提前就定了,说宋溪宋状元风采无双,肯定有看头。”
“没错,他们昨天看了黄榜,立刻就定位置!”
“这怎么办啊!我也想一睹状元风采!”
长长的御街两侧,无数鲜花香果投掷在状元郎身侧。
无论男女老幼,甚至不舍得把花朵砸到他身上,唯恐伤了如此漂亮俊朗的状元郎。
怪不得人人都夸宋溪才貌双绝。
原来是真的。
他们之前还以为别人夸张呢。
宋溪笑着朝周围招手,嘴角温和的笑意让周围人愈发疯狂。
宋溪!
看看我!
对了,你成亲了吗?
宋溪!
你好好看!
对了需要挚友吗?
后面景长乐戚元任忍不住笑。
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可宋溪这样受欢迎,简直是预料之中,他值得这样的追捧!
“宋状元!”
“小溪哥哥!”
宋溪听到小苟旦的声音,立刻看过去。
文夫子和苟旦陆荣华范浩路子华显然提前预定极好的房间,正在二楼酒楼窗户跟他打招呼。
再走几步,萧克乐云哲廖云柳影他们也在。
甚至连几位助教都来凑热闹了,学着周围人给他身上掷花。
本就漂亮似仙人的宋溪,愈发香风拂面,看得人无比眼热。
其他酒楼窗户都人头攒动。
但一处两面开窗的酒楼里,却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相貌也堪称世间少有,只是过于凌厉,让人不敢多看。
而他的眼神,全在宋溪身上。
宋溪看到闻淮并不意外。
两人昨天吵得就要打起来了,但以后该见面还是要见面。
他都考上状元,做了从六品的官。
难道为了躲避闻淮,就放弃这一切?
闻淮就是吃准了他不会放弃,吃准了他珍惜自己的努力,故而拖到昨日才说实话。
宋溪直面闻淮的目光,挑衅般朝他招招手,甚至随手捡起一朵鲜花簪到原本就有银花上。
他这动作果然让闻淮呼吸停滞,眼神愈发热烈。
昨日在大殿上,宋溪穿着一身大红衣冠前来,便让闻淮爱的不行。
今日众人簇拥下,还故意做这般动作,气得闻淮咬牙切齿。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状元郎身上。
谁会注意到面容扭曲的前男友。
这个前男友甚至知道。
过了今日,想跟他抢宋溪的男男女女只会更多。
好想把宋溪关起来。
但又好不舍得把宋溪关起来。
游街队伍过了这个窗户,状元郎已经朝其他地方招手,可闻淮的目光几乎黏在上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不会消失的。
他会用一切手段,把人留在身边。
挑衅完闻淮,宋溪又把花拿下来,只在手里把玩。
不错,心情终于好多了。
宋溪笑得自然得意,只让周围人愈发沉溺状元郎的风采。
风流自然,举世无双!
到了国子监附近,周围百姓终于少了些。
但此地的学生却簇拥过来。
之前就说过,如今的国子监少了教学职能,但不代表里面没学生。
在这混日子的生员秀才,以及蹭个身份的皇亲国戚贵族子弟等等。
他们面对宋溪也愈发大胆,恨不得直接请宋溪今晚去自己家赴宴!
好在国子监司业前来,把这些登徒子吓跑了。
国子监王司业,宋溪不仅认识,还是自己乡试座师。
去年乡试,王司业便是负责考试的提调官。
这会见面两人倒是熟悉。
状元游街的热闹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国子监的清幽古韵。
先师庙已经准备好。
只等宋状元带着众学子祭拜,行释菜礼。
祭拜不用多说。
释菜礼便是以菜蔬为祭,算是简单的祭祀。
都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由状元带领祭祀,即使是素祭,也是极为荣耀的。
诸位都是饱读圣贤书。
在百年之久的国子监里,瞬间变得庄严肃穆。
如果说在皇宫上表谢恩,更多的是严肃跟紧张。
游街之时,是热闹欢庆。
那在国子监,便是纯粹的对先贤学说,对尊师重道的尊敬。
敬师、明志、向学。
这便是国子监创办的意义,也是天下芸芸学子的志向。
众学子从清晨到日夜,从酷暑至寒冬。
终于走到今日。
严肃也好,热闹也好,尊敬也好,都是他们,都是他们所经历的。
怪不得游街的重点是国子监。
即使这里不复从前,但先贤古韵之气依旧存在。
他们祭拜先贤,祭拜的是向往天下大同的心,祭拜的是求学之心,祭拜向往理想世界的憧憬。
宋溪以水芹、枣、栗、蔓菁为礼,祭拜先贤先师。
清风吹过,扑面而来,正是清新爽朗之气。
似乎满腹郁闷烦恼全部消失。
只剩自己最初的求学之心。
宋溪回了回神,目光坚定,神情郑重。
“今朝折桂,吾以吾心以明志。”
“浩渺行无极,扬帆但信风。”
这是学业的结束,但也是新的开始。
祭祀结束。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就要迈入官场了。
在先贤庙附近,还有一处石刻林。
宋溪走近才看出来,这上面刻着的,正是几百年来无数进士名字。
以及几百年来文人墨客留下的诗文。
有人在说,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有人在问,民之劬劳兮!
还有人在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会留下什么呢。
仅仅留下状元的名字吗。
又一阵风吹过。
宋溪看着南方,面对南风,轻声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这是先秦的一首诗。
南风多么温暖啊。
可以解除百姓们的愁苦。
国子监学业的清风解决了他的愁苦。
那他也该化作南风,解决百姓的愁苦。
这不正是求学之本意吗。
宋溪眉目舒展,面对温煦南风,留下自己的名字,也留下这句诗。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