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整个编撰馆内,江大人不管事,而且马上要外放。
宋溪就是此地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宋溪的左右手,分别是本届科举榜眼孟博孟编修,以及探花蒋志平蒋编修。
再往下二十人,则是本届二甲三甲选出的庶吉士。
庶吉士基本都是熟人了。
像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再加上会试见过的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等等。
最后还有编撰馆打杂的一干人等,里面最低也是举人出身。
除开打杂的人不谈。
其他人基本都是宋溪同年。
只不过一场殿试,大家身份已然不同。
同为一甲进士,宋溪为首,其他两人为辅,都有官职。
至于其他同年庶吉士,身上既无品级也无官职。
还好,这些都是只是暂时的。
等编撰馆的差事结束,被哪个部门借调走,才是真本事。
抱着这样想法的庶吉士并非少数。
尤其是会试进了一甲,但殿试落到二甲的贾进士谭进士二人。
他们看向孟榜眼蒋探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私下里甚至放话:“此一时彼一次,等翰林院差事结束,看看谁的前程更好!”
看看江大人就知道了。
他还是三年前的榜眼呢,如今才做个学政而已。
别说榜眼了,即便是状元,磋磨多少年的也有啊。
“就是,只是个状元,以后还未可知。”
“连自己亲爹的去留都不能做主,不能帮他留京,这个状元有什么用啊。”
“还不婚配,拒绝那么多好人家,搞的他以后前途更好一样。”
“对啊,就应该趁着状元名头,找个好人家依附才是。”
“说起来,他的那什么院长也是个状元,官途还不是不顺。”
明德书院院长梁德昌,他当初也是状元,接手明德书院十几年,经历五六次殿试,才得了一个状元,神气什么。
这话看似在贬低梁院长。
实则是今年的一甲三人极为不满。
翰林院修撰馆为单独的院子。
东面房间只江大人与宋溪办所有,如今只宋溪一人。
西面房间为孟编修蒋编修公用。
中间房间则是二十庶吉士,以二十多杂役共用。
这些酸了吧唧的庶吉士聚在一起,不做事只嘀嘀咕咕。
景长乐等三四个明德书院学生自然不乐意。
同样不乐意的,还有以戚元任为首,没有家世背景的进士。
景长乐对明德书院感情深厚,又跟宋溪是好友,直接道:“你们说什么呢?状元就是状元,实打实力压众人所得,以后前途如何,轮不到你们讲。”
“还状元呢?大家都进翰林院了,怎么还抱着之前的名头不放?”贾进士立刻道。
许滨冷声驳斥:“到底是谁抱着不放,你若非惦记探花榜眼的位置,何必如此不忿。”
“可惜了,殿试成绩是朝中二十一位朝中重臣一起定下,你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你!”
被戳中心思,贾进士谭进士气的要命。
他们当然知道最终成绩是朝中重臣定下,所以才生气啊,只能把矛头对准今年的一甲。
说来也怪了。
以前的一甲前三,基本出自大族子弟。
三年前的江大人江榜眼,只是因为会试舞弊案弄下去不少人,他才捡漏了。
而今年的一甲前三。
宋溪不用说,他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家族更是无从谈起。
剩下的孟榜眼蒋探花,也都是寒门出身,年纪还那么大。
换做之前,就该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占领前三才是!
什么修撰,什么编修,这些官职都该是他们的!
宋溪,孟蒋二人,对视几眼。
他们听到大房间的争吵,便不约而同过来。
没想到听到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更没想到,对他们三人不满的人这样多。
可令人意外的是。
不仅宋溪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
孟编修蒋编修更是老神在在。
他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会在意这种话?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罢了。
反而是宋溪,怎么不生气?还诋毁你们院长了啊。
宋溪挑眉,抬腿直接进到屋内。
此地容纳四五十庶吉士以及杂役,再加上各种文书无数,简直无从下脚。
即便这样,宋修撰进来的第一时间,众人便注意到了。
杂役等人立刻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宋大人通行。
孟编修蒋编修见此,也跟着进门。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丝声音。
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冲他使眼色。
快!
我们等着看好戏。
宋溪笑,随后翻开其中一人所做文书。
这人正是跟贾进士一样,都是“大族子弟”,家里叔叔伯伯做了无数个官。
他见宋大人看自己差事,赶紧站起来,低头听令。
宋溪随手指了几个错误:“办差要细致。”
这人见宋溪态度软和,又见他年轻脸皮软,当下得意了。
小门小户出来的,连官架子都不会摆。
宋溪突然问道:“说起来,三司六部内,你属意哪个部门。”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不同。
有人想阻止,有人等着看戏,更多人不明所以。
被点名的这人以为宋溪只随口问问,当下道:“肯定是礼部啊,现在谁人不知道礼部的重要。”
“嗯,吏部户部不重要。”
“还是工部兵部刑部差点事?”
这人脸色瞬间变了。
宋溪却不肯放过,把他做过的文书轻飘飘地放在桌子上,语气也轻飘飘的:“三司呢?对三司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