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宋溪也是参加过各种考试的。
每年乡试会试考生,都处于逐渐增加的状态,这点大家都知道。
怎么偏偏盐平府去年乡试比往年少了近三千人。
按照正常的增长速度,他们去年资格考人数,至少在八千人了。
这要是没有猫腻,那就出鬼了。
即将去盐平府赴任的江大人,本就对外放之地毫无信心,他也说过那里的官学堪比京城国子监。
但即便心里有准备,估计也想不到还埋了这么大的雷。
那么多考生弃考,必然有其原因。
是被迫的,还是利诱的?
又或者是使了手段,这些都能预料。
不管是哪种手段,都说明有近两千学子遭受不公。
想想一个人寒窗苦读多年,举全家之力,只为考试。
然后呢?
然后人家连考场都不让你进。
多年来的辛苦全都白费,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单是想想,只怕就要崩溃了。
宋溪深吸口气,把这几份数据抄录下来。
当天夜里,宋溪便主动去了江大人家中。
江大人江巍,今年三十四岁,湖广人士。
他在西城租了个小宅子,家中仅有妻子和一双儿女,看着十分清贫。
江大人只靠俸禄过活,大半俸禄都寄回老家了,故而显得如此清贫。
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肯定啊!”江巍大声道,“皇上授意,谁敢不听?”
以新皇手中之权力,话柄之重要。
得到他的首肯,自己定然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但问题是。
皇上发现了异常是一回事。
允不允许继续查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盐平府是苏阁老的老家。”江巍道,“这位苏阁老从皇上在潜邸时,便一直追随,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地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用查就知道,敢这么欺负当地秀才,必然有苏阁老族中之人参与。
其他人在当地没有这般权势。
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宋溪稍稍明白了梁院长当初的处境。
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江巍已经在苦笑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听江巍轻声道:“管他呢,还是要去试试。”
“明日我去面圣,看看皇上想法。”
江巍这样讲,就是抱了一丝希望。
万一皇上心情好呢,万一皇上早就想整苏阁老呢。
但他心里明白。
明日能不能见到皇上还是两说。
更别讲皇上愿不愿意一查到底。
宋溪听此,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也不知道闻淮会如何选。
勤勤恳恳为皇帝做事的苏阁老重要,还是近三千秀才重要?
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答案。
齐明元年六月初一。
一身深绿六品官服的翰林院总修撰江巍求见圣上。
按理说六品小官,帖子都递不上去。
好在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又有些特殊了。
在宫外等了两个时辰的江巍,终于得到消息。
“走吧,陛下得闲了。”
江巍谢过太监,快步跟上去。
到了垂拱殿,江巍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盐平府的学生并不会影响大局。
皇上顶多弥补安抚,不会深究到底。
但若能求到弥补之法,也算对当地学生一个交代。
至于求个公道?
那可太难了。
“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这倒是真的。
闻淮接触过的文书浩如烟海。
能记住一个地方的某个数字,确实是天赋异禀。
但这显然更可恨了。
有能力不去做,比没能力不去做更让人头疼。
宋溪没法评价,但江大人显然对皇上改观了,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皇上圣明。
宋溪只道:“有什么事及时通信,我好歹也在京城,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江巍笑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虽然知道宋溪没有家世背景,但他足够聪明,确实是助力。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何况是宋六元!
江巍走得极快,他离京赴任,宋溪便成了编撰馆最大的长官,但同时也接手江大人的差事。
好在乡试录会试录进展都很顺利,有孟编修蒋编修坐镇不用多操心。
宋溪便在翰林院其他部门打转。
其他各部主要忙的,还是从去年到现在的文书誊抄归档。
这半年发生太多事。
无论国丧还是皇上登基,事情都极为紧要,所需文书堆积如山。
宋溪跟着处理,倒是发现闻淮去年都经历了什么。
自去年先皇病重,有人想趁机谋害太子,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之后几方争斗,皇亲国戚死了不少,朝中便乱成一团。
然后先皇驾崩。
那天闻淮去找过他,说父亲去世,还把三宝交给自己。
宋溪笔尖一顿,之前事情太多,他没有多想。
这会才意识到闻淮去年的凶险。
太子生辰那日,先皇驾崩。
此事让本就有异心的人,难免再做文章。
所以一直折腾到年后,先皇驾崩的事才传开,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朝中对国丧期限没有明说,更没有给出具体期限。
若说出先皇去世时间,民间不知又有多少异动。
对于吃老本的文昭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知道不用为闻淮担心。
但经历这么多少事,确实足够辛苦。
看着还跟没事人一样。
如果以闻淮的视角来看,那段日子确实难过。
宋溪揉揉额角。
不要心疼闻淮啊,心疼坐拥天下的皇帝?
他闲的吗
各地《乡试录》修完,宋溪再次去垂拱殿汇报差事。
不仅汇报进行的顺利,周围宫女太监也都在,这就是正儿八经的办差,就连闻淮也规矩得很。
直到汇报结束,闻淮还是挥退其他人。
不等宋溪看他,闻淮便递上一封密报。
正是来自盐平府。
盐平府新任学政江巍已经到任十日了。
这十天里,他秘密见了几十“缺考”书生。
去年四月的乡试资格考,他们缺考原因千奇百怪。
有的是文书递上去没通过。
有的是通过了,资格考契凭丢失,并且不给补办。
还有些直接被威胁,更有些考试前被灌醉。
最离谱的是。
这并非有人统一组织,并非某一家族的集体行为。
而是盐平府各县甚至各村乡绅恶霸想到一块去了。
反正资格考的名额就那么多。
除掉一个是一个。
尤其是贫而好学的穷秀才们,大家都知道他们学问好,必然是自家子弟的竞争对手,能阻止一个是一个。
那为什么都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无人监管,因为穷秀才们求告无门。
最后的结果,便是近三千学问极好,有望考中举人的穷秀才缺席。
让那些学问不够的秀才拿到举人名额。
而这些新科举人,今年还来京城参加了会试。
至于会试结果。
“整个盐平府,只有一个往年进士考中三甲进士。”
“新科举人无一人进三甲。”
闻淮道:“这也能看出他们的水平了。”
闻淮甚至还把盐平府举人的会试文章拿给宋溪看。
以宋溪的水平看他们的文章,眉头皱得都要拧不开了。
闻淮手指抚平他的眉梢:“干嘛皱眉。”
你说呢。
闻淮又道:“放心,会追查到底的。”
会吗?
宋溪震惊地看着他。
这要是某个家族所为,确实可以追查到底。
但整个盐平府各县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啊。
你要怎么做。
闻淮气定神闲,本就俊朗的五官因这份气度显得愈发俊美。
“既然证据确凿,却一个个处理。”闻淮淡定道,“敢欺君罔上,就要做好欺君的准备。”
欺君罔上的结果。
便是抄家流放,更甚者满门抄斩。
宋溪眼前一亮。
真的吗?
真能抄家?
这些人行事如此大胆,必不是头一次欺压百姓。
对身有功名的秀才都敢这么做,对普通百姓,做的只会更过分。
只是抄家,甚至都便宜他们了!
闻淮见他满脸写着高兴,漂亮的眉眼终于不再皱着。
做到这种地步,自然不止因宋溪发现了端倪。
更因闻淮需要盐平府做他登基之后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宋溪这么高兴,还用这种眼神看他,倒让闻淮更觉得值得。
闻淮是个必要占便宜的,把宋溪拉到身边,把人圈在怀里,拉着他的手去翻桌上的调令。
任派朝中大臣做巡察御史前往盐平府。
这一去,必然血流成河,为百姓为秀才雪恨。
“放心,盐平府二十二县,所有犯事县令都会被拿下。”
“你说直接流放好,还是直接砍头好。”
说罢,闻淮把朱笔放到宋溪手中,像之前那样替他研磨。
甚至把皇印拿过来,放到他手边。
二十二个县。
所涉犯官上百人,家眷几千人。
似乎都在宋溪手中。
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
宋溪头一次真正体会到,闻淮的视角。
龙椅前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他甚至不用枕边风,只要软软地靠在闻淮怀里,随口说出决定,千里之外的盐平府便会陷入混乱。
权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甚至是闻淮与生俱来的。
怪不得他是个混账。
宋溪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没有软软地靠在闻淮身上,而是把他推开。
随后在书架上找到一本书,站在书案对面,把这本书放在调令上面。
文昭国律法。
宋溪认真道:“依律行事。”
什么直接杀直接流放。
说起来简单。
其实是躲懒,其实一刀切。
他们所犯之事要一一记录,要按律行事。
否则轻罪与重罪一起罚,那还有没有规矩了?
反正处罚都一样,那犯事较轻的人,岂不是“吃亏”了?
以后大家只犯重罪不就好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闻淮看看律法,再看看皇印,竟然把印章盖在这本律法上。
调令与这本书一起送到钦差手中,钦差会明白怎么做。
宋溪见此,哪有不高兴的。
这算不算解决一群贪官污吏,算不算帮了盐平府百姓?
宋溪再看向闻淮,难得少了故作的冷漠:“多谢皇上?”
闻淮不满这个称呼:“是多谢桂舟。”
哦,不大想喊。
宋溪想假装没听到,可今日盐平府的事大快人心,还是小声道:“谢谢桂舟。”
闻淮嘴角勾了勾:“宝宝客气了。”
???
谁是宝宝?
闻淮似乎想到宋溪说过的话,忽然问:“乡村振兴是什么。”
“科学发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