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A-14 妻子的喜好
天色擦黑时,许凌光回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庄总,今天一无所获。”
庄青岩再次点开手机天气。好消息是,预报的中雨仍在六天后。坏消息是气温一路走低,如果赶上寒潮,雨天可能会提前,甚至持续数日。
夜间作业不现实,目标太小,光线不足。只能寄望于白天的运气了。
他吩咐许凌光接下来几天还是盯在搜索现场,心里却觉得自己有些魔怔——明知那是妻子的痛苦回忆录,明知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恶行,却还是忍不住要窥探,要一次次将自己投入震撼与愧疚的烈焰中焚烧。
这究竟是自虐,是弥补,还是在品尝某种深入骨髓、近乎病态的情绪共鸣?
庄青岩不愿深想。
他转开话题,对许凌光说:“我让林檎在开曼银行开了个人账户给桑予诺。我那张工行版黑金卡,销了吧。告诉那边实体卡遗失,申请线上注销。”
桑予诺不肯再刷他的卡,还说会得PTSD。当面销了那张象征着经济控制的卡,也算是他与过往恶行决裂的一种表态。
银行贵宾专线24小时开通,许凌光用庄青岩的公务手机拨打。
电话接通,女客服在许凌光说明来意、提供客户信息后,查阅片刻,回道:“很抱歉贵宾,这边并没有查到您的——”
话音未落,桑予诺端着刚煮好的玫瑰烤奶经过,手肘不慎撞到了许凌光的手臂。
手机脱手,落在地毯上。
许凌光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但桑予诺的动作更快,一手稳稳把持着滚烫的烤奶罐,另一手已先一步拾起了手机。
屏幕暗着,通话已断。
“抱歉,”桑予诺将手机递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要麻烦你再打一次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打。”许凌光接过手机,几乎不敢回头看沙发上庄总的神情,只觉自己今天实在毛手毛脚。
桑予诺转身,将烤奶罐放在桌上。背对众人时,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满屏垃圾短信中快速滑动,点开一条:“……叠享优惠,4J车厘子整箱289元!拒收请回复R。”
他回复:R。
许凌光刚在单人沙发坐下,正要回拨,银行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他接通,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来另一个比方才更甜美的女声,语速略快:“很抱歉贵宾,刚才通话意外中断,现在由我继续为您服务,我是您的专属客服经理……”
“刚才你的同事说,并没有查到什么?”许凌光问。
“并没有查到您的任何逾期记录,”女客服流利地接话,“请问您为何要主动注销呢?如果是服务体验问题,还请提出宝贵意见,我们一定改进。”
庄青岩直截了当:“没意见。我不需要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太太说,你们品味真差,卡居然还用PVC材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客服若无其事地说:“好的,您的反馈我一定提交。另外提醒您,由于美国运通业务调整,我行已停止受理国内版百夫长黑金卡的新申请,但已有卡片可正常使用。一旦注销,将无法再次申请。请问您确认要注销吗?”
“注销。”
“请提供您的永久居留身份证号、卡号及密码。”
庄青岩想不起来。许凌光报出庄总的永居身份证号,但卡号和密码,只有本人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沉默。
桑予诺的声音从旁响起。他报出一长串数字,以及六位密码,然后将一杯烫热的玫瑰烤奶放在庄青岩面前,低声解释:“我用过三年,记熟了。”
片刻后,键盘敲击声停止,客服宣布:“尊贵的用户,您的百夫长黑金卡已成功注销。请问您是否需要了解我行的私人银行卡服务?”
“不需要,再见。”庄青岩说,又补充一句,“还有,不必回访,我没空评分。”
客服显然又噎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完美:“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结束。
庄青岩喝了几口烤奶,正想夸一句风味独特,公务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亮起的,竟然又是工行贵宾专线的号码。
“说了不必回访,”他有些不耐烦,对许凌光示意,“挂了吧。”
许凌光依言挂断,转头享受起总裁夫人亲手倒的烤奶,喝得津津有味。
林檎像是闻着香味过来的,也分到一杯。他放下杯子,向庄青岩汇报:“下午劳斯莱斯清关完毕,我让卫森直接开回来了,没经过车行。陈工检查了EPS,没有异常,现在还在查其他部件。如果都没问题,您明天就可以使用。”
庄青岩了然,果然问题就在本地车行。
“查那家车行时,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他叮嘱道,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另外,生态园设计师明天上门,你和他对接一下。主旨是自然野趣,不要有圈禁感,重点是提升动物的生活品质。”
林檎听他提过要在庭院建小型生态园的事,当下就暗中感慨:向来只见庄总杀生,什么时候见他放生?这是不玩狩猎,改养宠了吗?八成是为了讨桑先生欢心……手段真高级。
庄青岩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的确是在讨人欢心。
也许他意识到了,但觉得还远远不够。
如同筑巢求偶的雄鸟、叼来猎物的猛兽,他近乎本能地拱珍献宝,希望能换取对方发自真心的笑容,弥补自己曾经的亏欠。
除了钱,妻子究竟喜欢什么礼物?
直接问,或许只会得到客套敷衍的答案。不如自己留心观察。至少上次,他说过喜欢“所有活蹦乱跳的生命”。
客厅里四人喝完烤奶,正要各自散去,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雷方斯”的名字。
庄青岩没接,任由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到自动挂断。
“这人是谁?”他看向林檎。他记得母亲上次在微信里提过一个读音近似的名字“Fons”。
“是您的表哥,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林檎迅速回答,“他是您小舅的独子,似乎与您关系不错,联系比较频繁。”
见庄青岩目光依旧茫然,林檎取来纸笔,简单勾勒出一张家族关系图。
“您的外祖母,西比耶·克莱尔·萨克森-科堡,是比利时王室成员。当年她执意嫁给亚洲皮划艇运动员雷川,遭到王室强烈反对,最终被剥夺‘比利时’姓氏,改回旧姓‘萨克森-科堡’。但她没有妥协,此后五十多年与您外祖父在亚洲生活,与娘家几乎断绝联系。
“直到三年前,比利时王室改革,将旁支分离出王室核心,非直系继承人不再享有头衔,姓氏统一改为‘萨克森-科堡’。您外祖母才觉得不那么被孤立,与娘家关系回暖,但并未返回比利时。”
“她育有一女一子:您的母亲雷向阳,随父姓;您的小舅卢卡·萨克森-科堡,随母姓。
“雷向阳女士与庄藤非先生结婚,育有您和您妹妹。
“您的小舅刚成年就娶了位美国女性,他们的独子就是Fons,全名阿尔方斯·雷·萨克森-科堡,中文名雷方斯。”
“您父亲这边,还有您二姑、三叔等亲属,我也标注在这里了。对了,您三叔庄赫明先生,也是飞曜董事会成员。”
一页纸被长长的人名和关系线占满。庄青岩扫了一眼,事不关己地点评:“所以,我身上那四分之一欧洲血统来自外祖母,而Fons身上那四分之一亚洲血统来自我外祖父。”
他顿了顿,下结论,“从长相看,我们毫无相似之处,但通话记录却比其他亲戚都多——
“可见,我有一群不招人待见的亲戚。”
林檎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许凌光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坐直身子。
庄青岩又问:“这个Fons,值得我冒险告知失忆的事吗?”
这个“冒险”,意味着将对方也纳入嫌疑人范畴。毕竟,谋杀案真实发生了,而庄总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林檎斟酌道:“这取决于您对他的感觉。我们毕竟是外人。”
庄青岩对这位洋表哥毫无感觉。
他此刻唯一有感觉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小口喝着烤奶。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Fons。庄青岩接通,示意两位助理暂时离开。
听筒里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声,地道的美式英语,腔调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嗨,Cyan,定期复查。我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药?那瓶无标签的舍曲林,难道出自他手?
难怪是美国医院常见的橙色分装药瓶款式。
可需要吃药的并非自己,而是桑予诺。所以……当初自己连这位洋表哥也一并瞒过了?自己为了给妻子开药,又不愿暴露他的病情,所以假装抑郁?
极有可能。自己甚至可能向Fons详细描述过“病症”,而那些症状,其实都来自桑予诺。
“有在吃。”庄青岩回答。
“现阶段效果如何?需要调整剂量吗?”
庄青岩瞥了桑予诺一眼:“精神状态还行,就是情绪不太提得起来,偶尔还说几句听不懂的哲理诗。你知道,搞哲学的那群人,想太多,没几个不疯的。”
桑予诺斜睨过来,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嘲弄。
Fons大笑:“Cyan!哲学是个天坑,别栽进去,好好当你的铜臭商人就行了!药一定按时吃。副作用和病情发作的后果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后果有多严重?”庄青岩顺势问。
“别突然停药,也别擅自减量。”Fons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些,总算有了点医生的样子,“如果发现情绪或行为失控,立刻打给我,记住了?”
“嗯。”庄青岩应下,又问,“怎么才能让情绪好起来?”
“放松、运动、玩乐、享受美食,都能刺激内啡肽分泌。还有做爱——”Fons的语调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多巴胺也会让你开心。你真该多试试,别总活得像个性冷淡。”
余光里,桑予诺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庄青岩的放松感消失了,声音硬邦邦的:“我的私生活不劳你费心。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什么意思,没需要就不找我了?真把我当免费开药的啊!”Fons笑骂,“等我忙完手头的事,非找你报仇不可,把之前赌输的都赢回来!你等着!”
通话挂断。
庄青岩捏着手机,看向桑予诺,沉声道:“我不赌博。”
桑予诺冷静而犀利地指出:“你和我,是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认识的。”
“据说是去参加慈善拍卖会。”庄青岩强调,“我还拍下了一对钻戒……在你那儿吗?”
桑予诺垂下眼睑,沉默了数秒。然后,他将手探入衣服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轻轻放在桌面。
打开盒盖,一对蓝钻戒指静静嵌在黑色丝绒中。
产自南非库利南钻矿的“浩宇之蓝”,艳彩等级,内部无瑕。这般品质的蓝钻,全球产量不足彩钻的百分之零点五,且是完美配对的对戒。当年拍卖成交价,四千八百万美元。
庄青岩用它“求”了婚。而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婚礼”后,它们便被锁进黑暗,再未见过天日。
“……本来一直收在保险箱里。”桑予诺的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丝绒表面,“来图国前,我犹豫很久,还是带上了。你让我买房子,又停了我的卡……”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庄青岩听懂了。那句未竟之言是:如果你真要跟我怄气到底,我就把它卖了。
庄青岩几乎立刻伸手,拿起戒圈较大的那枚,套进自己右手无名指。然后,他一把抓过桑予诺的手,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将另一枚戒指稳稳推上他的无名指。
金属触感微凉,蓝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晴空般的明媚光泽。
“就这么戴着,”他握紧那只手,语气不容置疑,“谁也不准摘。”
桑予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指间那抹深邃的蓝。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回。
庄青岩注视他,又问:“明天想做什么?交警局的鉴定结论还没出,等结果出来,我们恐怕就得忙项目了。”
桑予诺想了想,说:“上午去28公园,中午逛绿巴扎,傍晚坐落日飞车。像个最普通的游客那样,玩一整天。好不好?”
“好。”庄青岩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句,“不带助理,也不带保镖。”
“安全问题呢?”
“大庭广众,带保镖才显眼。戴个口罩,谁认识谁。”
桑予诺笑了:“在国外戴口罩才更奇怪吧。明天穿低调点,戴顶帽子就好。”
他的笑容很浅,但眼底依稀有了光。庄青岩贪婪地看着,觉得那抹微光比指间的蓝钻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