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A-26 斑斓伤花
桑予诺还没来得及惊呼,吻就覆盖了上来。
热切的,急躁的,甚至带着凶狠的力道,在他唇上碾出细微的刺痛。
一个看似强势的吻,却又不知为何,隐隐透着颤抖。
害怕被拒绝,所以先发制人。害怕被厌恶,所以不留余地。
当庄青岩用身体重量压住他,蛮横地撬开齿关,吮咬纠缠时,桑予诺仿佛能听见那随侵略气息一同涌入的无声祈求:别躲……求你了,怎样都好,别躲……
桑予诺任由他翻搅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指尖扣住他绷紧的肩头,给了一个轻微的回应——
闭上眼,轻轻地,一触即离地,舔了一下他的舌尖。
身上那个破釜沉舟的男人骤然僵住。短暂的停顿后,是试探般的回触,一下,两下……方才的凶猛攻势,忽然就溃不成军。
庄青岩抬起脸,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紧接着,那错愕被巨大的狂喜吞没,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予诺……你不那么讨厌我了,是不是?也不那么恨我碰你了,是不是?诺诺……宝宝,我爱你,我以前不懂,现在我知道了,我真的……”
“我们能不能……”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砸得头晕目眩,小心翼翼地吐出一个词:“重新开始?”
桑予诺仰躺着看他,神色仍是淡的,但眼底映着顶灯细碎的光。
庄青岩辨不清那目光里究竟是温柔,是冷静,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只听见他的妻子说:“老公,你不继续吗?”
在自己剖心剖肺的悔悟之后,这句从妻子口中平静吐出的话,究竟是鼓励,还是最彻底的嘲讽?
庄青岩撑起身,双手陷在床垫里,俯视着桑予诺,试图从那片淡然中挖出一点真实。他惊疑不定地低唤:“诺诺……”
桑予诺闭眼,指尖划过自己胸前垂挂的项链,抚摸着层叠冰冷的黄金和珠宝……停留在两粒小巧的,温热的,殷红的石榴石上。
庄青岩犹如醍醐灌顶,低头吻住了它们。他逐一含吮,用舌尖拨弄,试图取悦它们的主人,试图点燃那具身躯里最本能的火焰。
他的吻滚烫而虔诚,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近乎赎罪般的温柔,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桑予诺右腹那道凸起的淡粉色瘢痕上。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桑予诺觉得那片皮肤快要被他的呼吸灼伤,才曲起腿,轻轻遮住了那道疤。
庄青岩的目光又落在他右膝。那里也有一块旧疤,掌心大小,颜色浅淡,比手术疤痕平滑,像是严重擦伤后留下的。
“这儿……也受过伤?”他指尖摩挲着那片皮肤,心被愧疚攥紧,“也是我弄的?”
桑予诺的目光虚无地投向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呓语:“不,是狗弄的。”
“……宝宝,别骂我了。”
“没骂你。小时候被狗追,摔的。”
庄青岩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在那片旧痕上也印下一个吻。曲起的大腿下方,风光若隐若现。他终是没能按捺住,掌心覆盖上对方腰间那圈已然松垮的白浴巾。
浴巾边沿别的胸针,阻挡不了轻轻一拽的力道。
庄青岩隔着那层薄软的棉布摸索,动作由缓至急,由试探到确认。片刻后,他蓦地停住,蹙眉抬头,望向桑予诺的眼中满是疑虑:“你——”
桑予诺没什么反应……也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像是生理刺激导致的轻微充血,而非情动时的自然勃发。
庄青岩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知的一切技巧去讨好,比起尚显生涩的吻,手上的动作堪称娴熟。可那具身体依旧沉寂。
这在床事上显然是致命的挫败,身为丈夫,竟然连妻子的情欲都唤不醒。而桑予诺紧接着吐出的话,更如一把淬冰的薄刃,精准地剖开了他最后一丝自欺——
“老公,你可以继续,不用管它,反正不重要。”桑予诺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残忍的体贴,“我后面……能用,不就行了?”
庄青岩僵在那里,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是个直男,未必会接受你。”
“搞不好你折腾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萧月的警告,终于在这一刻洞穿时光,如同精确制导的子弹,将他的心脏彻底击穿。
他抬起那只徒劳无功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低沉破碎、似哭似笑的气声。
“老公。”桑予诺坐起身,温柔地搂住他颤抖的肩头,将脸颊贴在他汗湿的颈侧,轻声耳语,“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你动作轻点就好。”
费时三年多,用熬鹰般的手段,终于驯服了的——温顺的、完美的妻子。
此刻为什么让他只想失声痛哭?
更可悲的是,即便心已痛到麻木,当那具不着寸缕的的身躯贴近时,他体内的爱欲与渴求,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绝望的催逼下,烧得更加灼人。
庄青岩情不自禁地回抱,将人紧紧圈在怀里,须臾又悬崖勒马般推开,踉跄下床,冲进了浴室。
门被关上,落锁。
桑予诺坐在床上,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倾听着那些欢忄俞与痛苦交织的动静,忽然想起,自己换下的贴身衣物还放在浴室内。
——多么讽刺。披金戴玉的妻子在床上静候,而丈夫却落荒而逃,在咫尺之隔的氵谷室里,对着妻子的衣物自氵卖,进行自我惩戒般的宣氵世。
——谎言构筑的温床。被愧疚凌迟,又受忄青谷欠焚烧的丈夫。
——一场彻头彻尾的、无望的骗局。
桑予诺想着,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几乎要痛快地笑出声。
他毫不留恋地摘下满身首饰,在身前拢成珠光宝气的一堆。
在浴室隐约飘来的喘息中,桑予诺无声地狂笑着,肩膀也随之剧烈抖动。
他一捧又一捧地掬着那些黄金、宝石,用力扬起,洒向半空——
珠宝纷乱而沉重地坠落下来,散在浅色天鹅绒的床单上,像满身伤口开出了斑斓的花。
那枚结婚戒指,也从床单边缘滚到了地毯上。
沉寂片刻后,有人俯身,从床底阴影中捡走了它,缓缓套回自己的无名指上。
床底更深处,躺着一小片被遗弃的铝箔纸药板。里面的胶囊早已被掏空,吞服入腹。它们溶进血液,忠实地履行着使命——干扰多巴胺,抑制性欲,让一个功能健全的男人,短时间内无法激起生理反应。
桑予诺将散落的珠宝都扫进了敞开的行李袋里,看也没看。他穿好睡衣,拉起薄被盖在身上,不管不顾地关灯,独自入睡。
窗外遥远的灯火之处,尾翼编号“VQ-BGF”的G700,在米兰的利纳特机场加满了油,正随时待命返程。
“VQ”代表飞机的注册地为开曼群岛,“BGF”——B.G.Flight,庄氏飞行。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登机时间。反正庄青岩总会把他妥帖地抱上飞机。等他一觉醒来,便会回到图国,回到苏木尔那栋安静的别墅里。
那时,苏木尔连绵的雨,也该停了。
“独家歌剧”别墅内,Fons正与他纽约的老同事通电话。
对方是位名叫“怀亚特”的中年内科医生,与他共事过,私交不错。
Fons记得,怀亚特曾参与过一项“跨国医生支援计划”,对口国正是菲律宾,支援地点就在打拉市。若能通过他搭上线,调查会顺利许多。
怀亚特对他的问候表示惊喜,但对他的请求皱起了眉:“Fons,你自己也清楚,医生有义务保护病人隐私……”
Fons接口:“我明白,怀亚特。我不是要窥探隐私,而是需要证实一些事实。这对‘我的病人’至关重要。”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怀亚特知道他有个棘手的长期病人,但不知具体身份:“我记得你治疗他好几年了,还没进展?”
Fons叹气:“没那么简单。而且这位病人……相当任性,时常不遵医嘱,前几天还出了点意外。”
怀亚特感同身受地“啧”了一声:“上帝保佑他。我完全理解,Fons,碰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简直让人折寿,可你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复杂,“以前我也有过这样一个病人,我盯了他整整五年!结果那家伙工作起来不要命,吃药有一搭没一搭,状态糟糕时又擅自加量,搞得自己精神濒临崩溃,大好前程也差点毁了!”
Fons很少见他被病人这么牵动情绪,忍不住问:“后来呢?治好了吗?”
怀亚特深吸一口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再没来我这里开过药,但我们偶有联系,听说现在已经是FBI旧金山外勤办事处的负责人了。”他略一停顿,带了点难以言喻的感慨,“我觉得,他大概是被他的‘贴身顾问’治愈的,唔,或许对外该称‘搭档’……总之,这种连上帝都头疼的混球,找个厉害点的老婆收拾收拾,说不定反而好了。”
那也得是真的“老婆”才行!Fons在心底呐喊。万一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只会将病人推向更深的深渊,万劫不复。
“拜托了,怀亚特,看在我们都曾为同一种‘麻烦’头疼的份上。”他恳切道。
怀亚特最终被他说动,答应帮忙联系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的院长,调取指定档案。
半小时后,回电的是一位院长助理,口音浓重,但语气专业:“萨克森-科堡医生,档案查到了。时间是去年二月二十八日。病人由直升机送达,病情紧急,当即进行了开腹手术。我们清除了外漏的肠内容物,切除了坏死肠段,缝合了穿孔处。幸运的是,没有引发严重的腹腔感染……病因?不,并非外伤所致,而是——”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干脆利落地按断了通话。
Fons一怔,转头看见庄青岩冷峻的侧脸:“Cyan?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挂了?正说到关键!”
“我听到了。”庄青岩沉声说,“够了,不用再查了。”
Fons觉得还有疑点需要厘清:“可是那些细节——”
“——我说,够了!”庄青岩打断他,语气严厉。他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住某种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声线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有我更害怕的事。我相信予诺,不只是愿意相信,更是……我必须相信。”
他抬手,用力揉捏眉心,那里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苦:“说实话,我们的夫妻关系……就像走在最薄的冰面上,看着完好,底下全是看不见的裂缝和空洞。我不能再给这冰面增加哪怕一克多余的重量。任何一点猜疑的后果,我都承受不起。”
Fons无法理解地摇头:“可你得先确认那真的是‘夫妻关系’,而不是什么骗局或更大的阴谋!理智点,Cyan,当心那些心理操控的把戏——”
“——那就等它真的露出獠牙!我愿意冒这个险!”庄青岩陡然拔高声量。他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憔悴,眼白爬满血丝,似乎又经历了备受折磨的不眠之夜,以至于此刻情绪像绷到极限的弦,“但我不愿意冒任何一丁点……可能失去他的风险。你明白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只想规避风险!”
他俯身,双臂绷直,手掌重重压在桌沿,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直视着Fons惊愕的蓝眼睛:“如果将来真有变故,我会采取必要手段。但在那之前,他是桑予诺,是我的妻子。
“到此为止吧,Fons。”
Fons看着他,仿佛终于丈量出表弟在这段关系里“陷落”的深度——他甚至还未看到最后一部分日记。
“你爱他。”Fons喃喃道,“不仅仅因为那张结婚证,也不仅仅出于愧疚……可是Cyan,对失去记忆的你来说,你们真正相处,不过十来天……”
“与时间无关。”庄青岩斩钉截铁地说,“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
问题是,桑予诺也这么认为吗?
Fons在心底沉重地叹息。对日记中少年身份与当年厂区事件的调查已然启动,他了解那位前调查记者的秉性,不挖到真相不会罢休。
无论如何,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不知到那时,是否还来得及,将彻底陷落的Cyan拉出那个破裂的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