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P-38 跳跃的闪回
“他随身箱子的密码?不知道……但我知道家里金库保险箱的密码。”
医院的中庭花园,许凌光追问:“‘家’?你是说庄总的家?”
“不然呢,难道是你家?”桑予诺眼圈还红着,胳膊上残留着被叉出电梯时的钝痛,余怒未消,“他不是能耐吗,还叫保镖撵我。密码多少,自己想去吧!”
“——别,别走。”许凌光连忙拦住他,“哎呀桑先生,消消气……庄总是真失忆了,我们几个也没见过您,难免要核实。您告诉我金库密码,说不定和箱子是同一个,要是能打开,这不就是您身份的铁证嘛!”
桑予诺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脸色逐渐平复,无奈地叹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但不保证是同一个。还有,你跟他说,真信不过我,一回国就去把金库密码改了。”
许凌光哪儿好意思传这话,忙靠近道:“您说,您说。”
“密码是……”桑予诺在他耳边轻声吐出数字:“890315。”
病房内,庄青岩输入许凌光转述的密码,尝试开锁。数字归位,“啪嗒”一声,锁舌弹开——
箱内是最新型飞控芯片,以及那张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的结婚证书。
别墅客厅。“你是说,这场车祸……”桑予诺神色一凝,脱口道,“老公,你要多加小心。”
庄青岩不自觉地笑笑:“担心我?”
桑予诺倏然敛色,起身说着“昨天穿的西装还没交代阿姨熨烫”,转身上楼去了。
庄青岩的目光投注在他的后背,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股迫视的力量——在怀疑,在探究,在掂量。
显然,光靠一组密码、一部存了号码的手机、几页染着旧痛的日记,还不足以让“隐婚妻子”的身份彻底坐实。他得抓住每个缝隙,给自己不断添加“真实”的筹码。
桑予诺走进三楼书房。庄青岩的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
他将手中的九宫格果盘放在电脑后方,掀开屏幕。启动画面停留在输入密码的页面。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巧的U盘,插入USB口。
内置的引导程序自动激活,模拟键盘输入,绕过登录前的系统检测。几秒后,密码框内自动填入字符。那是郭鸣翊自编的程序,已从本地认证缓存中提取并破解了密码哈希。
系统解锁,桌面展开。
桑予诺很谨慎地,没有动电脑里的其他程序,甚至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文件夹。只是联网,搜索家政公司,浏览信息,然后安装了金医生提过的训练软件。
他开机的目的,从来不是窃取商业机密。他只是要再一次,在庄青岩严密的心防上,轻轻叩响一记——看,你的电脑对我从不设防。
即使在失忆的混沌中,庄青岩仍保有野兽般的戒心、刀刃似的直觉,和钢铁一样的逻辑。唯有反复叠加、巩固认知,才能将移植的身份,一寸寸楔进他的意识底层,直至被他的潜意识全盘接纳。
桑予诺从不认为自己擅长操纵情感。他只是用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学会了如何洞悉人心。
睡意朦胧间,他感到庄青岩的指尖,正悄悄抚过自己右腹那道旧疤。
这说明,对方已经发现并读完了第二篇日记。
只要他将大半注意力放在这人身上,那些“无意间出卖了主人心思”的小动作、微表情、只言片语,便无所遁形。正如他说“不能喝酒”时,庄青岩脱口而出的“没关系,想喝就喝吧”,那便是读过第一篇日记后,愧疚之下解除禁酒令的信号。
这需要他始终专注,保持敏感。
好在,专注与敏感正是他的天性。
所以次日在客厅,当许凌光一无所获地回来(当然一无所获,因为他已三天没有抛出下一篇日记,他在等,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庄青岩吩咐:“我让林檎在开曼银行开了个人账户给桑予诺。我那张工行黑金卡,销了吧。告诉那边实体卡遗失,申请线上注销。”
桑予诺的心底的警报瞬间拉响——
子虚乌有的工行黑金卡,根本不存在的三年刷卡记录。一个银行的查询电话,就足以让整个骗局崩裂塌陷。
对行走在谎言冰面上的人而言,每一条突然绽开的微小裂隙,都可能通向灭顶之灾。他必须事先筹谋充分,过程随机应变。
许凌光开始用庄青岩的公务手机拨打银行贵宾专线。
“很抱歉贵宾,这边并没有查到您的——”
桑予诺端着烤奶,适时地擦身而过,撞落了许凌光的手机。他弯腰拾取,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屏幕,挂断。
通话意外中断,银行一般会再回拨询问,织补漏洞的运作时间极其短暂。但好在,他早有准备。
趁许凌光缩在沙发角落,懊恼着自己的毛手毛脚,重新解锁屏幕的间隙,桑予诺背对众人,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满屏垃圾信息里迅速选中“车厘子”那条,回复:R。
技术支援车内,尖锐的警报伴随红光炸响,惊醒了打盹的郭鸣翊。
他扑向屏幕,看见“4J车厘子”,迅速翻看手边的暗号表:“第四条……工商银行,销卡。方萧月!”
方萧月正扒着自热火锅,闻声一搁筷子,油嘴都没擦就冲过来,抓起降噪耳机戴上,瞬间切换成银行客服的甜美腔调:“很抱歉贵宾,刚才通话意外中断,现在由我继续为您服务……”
因为紧张,语速稍快。郭鸣翊在旁边做口型:慢、一、点。
她微微点头,边背诵话术,边调整呼吸。
“刚才你的同事说,并没有查到什么?”对面问。
“并没有查到您的任何逾期记录。”她流利地接话,“请问您为何要主动注销呢?如果是服务体验问题,还请提出宝贵意见,我们一定改进。”
其实接得太快了。正常二次回拨,该先问“您刚才要求查询什么”。但她已来不及修正,只能用绝对的流畅掩饰这点逻辑裂缝。
“没意见。我不需要了。”对面换了人,是庄青岩本人的声音,更冷,也更沉,“我太太说,你们品味真差,卡居然还用PVC材质。”
方萧月愣了两秒。第一秒意识到“我太太”是斯诺,第二秒朝车顶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若无其事地说:“好的,您的反馈我一定提交。另外提醒您,由于美国运通业务调整,我行已停止受理国内版百夫长黑金卡的新申请,但已有卡片可正常使用。一旦注销,将无法再次申请。请问您确认要注销吗?”
这是实话。工行确已停发该卡。这能掐灭庄青岩日后再次申请的念头,避免新业务流向真正的客户经理,对不上旧账。
“注销。”
“请提供您的永久居留身份证号、卡号及密码。”方萧月看着暗号表上桑予诺的备注:向目标要卡号和密码。
庄青岩自然想不起来。
而这张根本不存在的卡的卡号和密码,他身边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给了桑予诺自由发挥的空间。他随口报出一长串数字,以及六位密码,然后对庄青岩低声解释:“我用过三年,记熟了。”
方萧月在那头装模作样地敲键盘,手指抬得老高,敲出明显的响声。然后宣布:“尊贵的用户,您的百夫长黑金卡已成功注销。请问您是否需要了解我行的私人银行卡服务?”
当然,后一句是为了烦他。烦到他连回访都不想接——让他觉得,回访除了评分,还可能继续推销。
斯诺的逻辑从来丝丝入扣,尽量堵住能想到的所有漏洞。
果然,庄青岩答:“不需要,再见。”又补一句,“还有,不必回访,我没空评分。”
方萧月假装噎了一下,语气依旧完美:“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结束。她猛吸一大口气,长长吐出:“喂哟!安全着陆。我就怕自己打磕巴……”
郭鸣翊还有点担心:“万一真正的银行客服再三打他手机呢?他要是多心,肯定会发现蹊跷。要不这样,我给他手机设个自动拦截,屏蔽所有工行号码,但不显示在‘黑名单’里。”
“怎么设,你能拿到他手机?”
“有斯诺在啊。趁目标睡熟,拿他手机,临时开放一个远程权限给我就行,很快。”
方萧月听见“目标睡熟”这四个字,想到熟睡的目标身边躺着谁,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心疼地骂骂咧咧:“我们斯诺对自己的床有洁癖,这一晚一晚的可怎么睡……好气啊,便宜这个庄串串了!”
郭鸣翊也很不爽,但没辙,八亿计划要紧。他劝方萧月:“往好处想,斯诺说,怀疑那瓶舍曲林是庄青岩失忆前吃的。他要是长期嗑抗抑郁药,恐怕很难硬得起来。”
方萧月听了,这才有点解恨:“该!我支持斯诺卷款跑路前把他给日了!”
郭鸣翊单手捂脸:“……姐,直男面前不兴说这个。”
方萧月把这个插曲当笑话,在签约洽谈会后,无人的测试室里对桑予诺说。
桑予诺听得嘴角微微抽搐,边应和地笑,边暗自吐槽:几乎不断顿地吃着药呢,还各种想亲他,抵着他,看他的眼神能擦出火……若是没有这药镇着,还不得上天。
结果下一秒,烟雾报警与冰凉水柱从天而降,报复似的将方萧月淋成个落汤鸡,害她失足摔倒,衣衫尽毁,险些受伤。
桑予诺请场务送她去更衣时,还不知假火警的罪魁祸首是谁。
待到他转交庄青岩的赔偿金,顺道将这事儿也告知方萧月,并定性为“幼稚鬼的嫉妒心作祟”,把她气得一边收钱,一边骂爹。
但她再气也没忘了自己来图国工作的初衷,把在国投公司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从而指引众人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在副总玉素甫身上。
与此同时,林檎调查车行,发现逃走的技术主管和被开除的廖伟之间,关联了一家海外空壳公司。桑予诺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家公司的背后或许有车祸凶手的影子,盯住了廖伟,就是盯住了玉素甫。
果然,郭鸣翊跟踪发现,廖伟和玉素甫的手下通过线上秘密联系。
“能收集到证据吗?”在庄青岩因牛奶中的药物沉睡之际,桑予诺联系郭鸣翊。
郭鸣翊想了想,答:“如果有机会接触到廖伟的手机,安装一个带监控功能的APP,只要手机不关机,就能24小时录下他周围的声音,以及他对外的所有通话。”
这就得轮到方萧月出手了。在路边的停车点,她假装自己的手机落在出租车上,焦急地向等车的廖伟借手机给司机打电话,廖伟被她姣好的容貌吸引,毫不设防地将手机递给了她。
方萧月用廖伟的手机拨打了郭鸣翊的号码,并在结束通话后,在郭鸣翊发来的垃圾短信中,点进了一个不明链接。
于是,某个能自动激活麦克风、录制周围声音的APP,经由这个木马链接远程植入,伪装成寻常软件的图标,潜伏在廖伟的手机内。
在廖伟之后接到国投联系人的电话,决定再次利用车祸对庄青岩下手时,关于作案谋划、购买工具、雇佣货车司机的所有通话,音频数据加密后,自动上传到了郭鸣翊租用的服务器中。
郭鸣翊当即就依照暗号规律,将编辑好的“垃圾短信”发送到桑予诺的手机:
“……降温了,洲际酒店超市送您一张63元冻品囤货券,更有图兰十字大油饼仅需4元,点击领取(链接),拒收请回复R。”
桑予诺收到后,很快就解读出来:六点三十分,洲际酒店,图兰大道第四个十字路口,装载汽油桶的大货车。
他用回复“R”告知郭鸣翊,自己已收悉这个情报。
然后他向庄青岩确定了赴宴的时间和地点,确定这又是一场伪装成意外事故的针对性谋杀。
桑予诺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毫发无损地搅黄这次赴宴。但在心念数转之后,他选择陪庄青岩同行。
就是要轻身涉险,就是要临危相护。如此,庄青岩对他的信任、心疼与爱,才会攀升至任何人都难以撼动的高峰。
至于可能面临的性命之危……他早就说过,“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过程中的风险和损耗,都在我可承受的范围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压倒一个人求生的本能?
他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
他可能会在这场车祸中与庄青岩一同遇难。
或是过量服药后,在ICU痛苦挣扎着,孤独死去。
但那又如何呢,他并不为此感到恐惧,或是自惜。
也许早在十五年前,他的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在那场浊热而绝望的追逐狂奔中,被棘鞭般的暴雨抽打成废土残渣。
又或许,他一直在等一场鹅毛大雪落下,为这泥泞人间披上掩盖所有不堪的纯白婚纱。
然而深市从不下雪。
而苏木尔的雪,直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才慢悠悠地、姗姗来迟地,飘落下来。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诺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回到A线,庄总记忆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