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A-46 以身入局
手机被没收,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守门。桑予诺一步也走不出这套公寓。
“——我已经递交了博士项目申请,教授帮我约了校董会面,这很重要,不能耽误。”桑予诺试图陈述利害。
“用你自己的钱去考博,别想用我的钱给斯坦福盖楼。”庄青岩不为所动,“我宁可捐给希望工程。”
“我会捐的。剩下的除了做慈善,还要支付当年没有落实到位的工亡、工伤赔偿,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一个闻所未闻的新信息,多半又是编造的谎言。庄青岩不想再听这人胡说八道,转身离开。
他每日三餐准点送饭,同时一天三遍追问“还不还钱”。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后,晚上再把人拖上床,用身体“讨债”。比黑社会打手文明,比专业催债公司下作。
他也不是没试过其他手段。曾通过非正规渠道,试图调查桑予诺在开曼银行的账户,看是否有“特殊操作”的可能。但银行内部人士透露,那个账户早已清空。至于资金流向,对方委婉地拒绝提供更深入的信息。
只能等桑予诺自己开口。或者,把他那两个同伙抓来,严刑逼供。前一种像白日做梦,后一种是知法犯法。
自从镶嵌小马的水晶球被失手打碎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质变。如同癌症恶化,不可遏止地滑向更深的黑暗。
庄青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也暗自思忖是否该调整交流方式。但被囚期间,桑予诺从不给他好脸色。唯有在情欲攀至顶峰时,他才能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到真实的欢愉、迷醉与沉沦。
他鬼使神差地,在卧房角落安装了一个隐蔽的针孔摄像头,私藏下那些时刻的影像。每次讨债被拒,便报复性地独自回放,反复咀嚼每一帧画面。
直到某天,桑予诺偶然发现了那个微小的镜头。
他当场翻脸,反应激烈到险些将某人的“作案工具”一口咬断。庄青岩不得不当着他的面,删除所有电子记录,甚至亲手砸碎了存储硬盘。那次桑予诺大发雷霆,几乎挠花了他的脸:“你想当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别他妈拖我下海!”
庄青岩不太在意自己的脸,但对镜查看前额与鼻梁处的斑斑血口时,依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憋屈:这年头,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反倒成了孙子。
碰上拒不还款的债务人,还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他不过是想绕过法律程序,拿回自己被骗的钱,怎么就这么难?
从浴室里出来时,桑予诺身披被单坐在床沿,盯着地毯上彻底毁坏的硬盘和带电线的镜头,眼泪要掉不掉,脸色依然难看。庄青岩心里也窝着火,上前踢开杂物,往他面前一站:“我破相了,赔钱,八亿!”
桑予诺抬眼,自下而上地看他,眼底噙着湿意与恨然:“你连脸都不要,破点皮怎么了?”
“是谁不要脸?你一个职业骗子,有资格说我?”庄青岩伸手钳住他的脸,在下颌缘留下了两道绯红指印,“既然赖钱不还,那你就受着,随我怎么折腾。不喜欢被拍?可以啊,腰再抬高点,让我听见叫床声,别只哭着咬手指。来,继续!”
桑予诺被他向后推倒的同时,一脚朝他腰下用力踹去,带着断子绝孙的狠劲。
庄青岩眼疾手快地攥住那只脚踝,扯过旁边揉皱的衬衫,绑在床柱,打了个死结。
期间挨了好几拳,他绷紧肌肉,硬扛下来,转身又单手扼住对方双腕,用膝盖压住对方的另一条腿。
他收缩腹肌,缓缓蹭着,让桑予诺切身感受他被中途叫停的不满,压低嗓子威胁:“床柱有四根,拿来绑绳子刚好。要真用绳子栓一夜,就算人没晃散架,四肢关节也废了。到底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桑予诺挣扎无果,喘气:“死心吧!这八个亿,每一分钱都是你应该出的血……你活该。”
“那么接下来八小时,每一秒也是你该受的。”庄青岩咬牙,“你尽管晕,我备着药。”
桑予诺此刻的眼神令他心堵。他干脆用领带将那双眼睛也蒙上,扎住,任由它被源源不断渗出的泪水打湿。
就这么一手紧扼双腕,另一手捞起膝弯,高架在自己肩上,庄青岩缓慢而坚硬地入侵。干涩的穿凿让彼此都疼,但疼痛此刻成了双方赖以抵抗发疯的苦药。
当爱与恨孪生时,硬要区分,只能把人逼疯。从中诞生出的欲望,是最可怖的混乱,也是最沉醉的贪婪。
越是刻意摈弃,越是不由靠近;越是蒙住双眼,却越是看见对方。像座孤岛明知覆灭而甘愿沉入深海,在海底爆发出它注定死亡的岩浆,凝固成的黑色矿脉如伤痕交错。
庄青岩不知不觉松了手。桑予诺被海浪推起来时,就抓他的后背,新长的指甲划出道道交错的血痕。
“岩哥……”他小声地呜咽。
只有在这一刻,庄青岩才能假装自己被爱着。像狂兽像烈焰,是极乐是痛苦,爱山崩地裂,所以他遍体鳞伤。
他活该——他们都活该。
随着囚禁的日子一天天累积,桑予诺的脾气越来越差,从满是冰碴的河水,变成了刀戟林立的冰川。庄青岩看在他意乱情迷时会紧抱着他、含糊呓语“岩哥”的份上(尽管这一点并不值得欣慰),一再忍耐,怀疑自己快要忍成精神受虐狂。
经过半个月鸡飞狗跳的“金屋藏娇”,庄青岩甚至开始绝望地考虑:要不就默许桑予诺这么以身抵债,把账平了吧。八亿美金固然伤筋动骨,但钱还能再赚,独角兽公司也能再培育。顶多是耗费更多时间与心血,总好过眼下这般要死要活、相互折磨。
就在他准备与桑予诺开诚布公,重新谈判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公寓楼下,突然爆发街头枪击事件。
混乱的枪声与骚动,瞬间吸引了门外保镖的注意。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桑予诺不知用什么方法,撬开了被特意加固封死的窗户,利用速降装置与绳索,从五楼窗台悄然滑下,消失在楼下的混乱与街巷中。
庄青岩接到消息,立刻赶回公寓。
楼下枪战已突兀平息,如同它开始一般莫名。庄青岩检查了那扇从外部被撬开的窗,以及窗台边缘清晰的速降摩擦痕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有接应。而且计划周详。
是谁?郭鸣翊?方萧月?他到底是怎么在严密监控下,与外界取得联系的?
庄青岩搜遍房间每个角落,最终在浴室的镜子上,发现了用无色唇膏涂抹的留言,热气一蒸,文字隐隐浮现在镜面:
“温馨提示:专业绑架,请用全封闭地下室,并配金属探测仪确保通讯工具清除。下次努力。”
……这是温馨提示?贴脸嘲讽吧!
庄青岩恼火地用纸巾把镜面留言擦成了一团模糊的蜡花。
跑?
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他抓回来。
到那时,就不会是这么“温和”的软禁了。地下室,手铐和脚镣……应有尽有。
一家位于硅谷核心区,外观低调,但内部设施顶级的私立医院。
桑予诺被安排接受了一系列详尽的身体检查。检查在独立套间内进行,全程有安保人员守在门外。
体检报告结论清晰:无威胁生命的急性创伤。但体表多处新旧不一的瘀伤、捆绑勒痕,以及特定部位的软组织挫伤,符合近期遭受“持续性暴力控制”和“强制性行为”的临床特征。
完成检查后,桑予诺在淋浴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名牌西装。镜子里的男人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脖颈上已转淡的淤痕,隐约诉说着之前的遭遇。
他被引至VIP贵宾接待室。
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打扮精致得体的白人女性,约四五十岁,金发在脑后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发髻。她身后,两名体型健硕的安保背手而立。
见桑予诺走近,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面带亲切笑容。
“霍莉·贝内特。你可以叫我霍莉。”她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桑先生,祝贺你成功脱身。联系我们是个明智的选择。”
桑予诺回握,态度不卑不亢:“幸会,叫我Chrono就好。感谢US公司反应迅速,出手救援。坦白说,发出那封邮件时,我并不确定它会得到重视。”
“请坐。”霍莉示意他对面的座椅,自己坐回主位,双手交叠,“对于任何可信的,尤其像你这样握有‘特殊筹码’的求助,我们都会认真评估。特别是当求助涉及我们重要的……商业伙伴的竞争对手时。”她措辞谨慎,既表达了兴趣,也划清了界限。
“我明白。”桑予诺身体微微前倾,“那么直入主题。我在邮件中提到,我手中有对庄青岩——也就是飞曜科技董事长,极为不利的证据。而我本人,作为他法律上的‘前配偶’,在离婚财产分割期间,遭遇了非法拘禁、伤害和性侵。”
霍莉的灰色眼睛专注地看他,没有打断。
“我被困在公寓,用一部他未发现的备用手机,向贵司的联络邮箱发出了求救信。我知道,贵司与飞曜在多个市场存在竞争,对庄青岩的丑闻与弱点,必然有兴趣。”桑予诺顿了顿,“我的筹码是:我本人,以及我知道的一切。我需要安全,也需要一个让庄付出代价的机会。”
霍莉指尖轻点桌面:“体检报告我看了,你的遭遇……令人遗憾。”她适时流露一丝符合身份的同情,“但商业世界讲证据和回报。你说的‘不利证据’具体指什么?‘让他付出代价’又希望怎么实现?”
桑予诺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证据分两部分。第一,关于他个人品行与法律风险的材料,包括对我实施暴力的客观记录。”
“第二部分,”他声音压低,却更清晰,“是一个涉及八亿美金的‘杀猪盘’骗局。主角是他,和我。”
霍莉眉梢微动,但表情管理依然完美:“可是据我们所知,你们是合法注册的配偶关系。”
“那是骗局的开端。”桑予诺坦然道,甚至带着点自嘲,“简单来说,我利用他车祸后短暂的失忆,伪造了婚姻关系,并通过一系列心理操控和情感欺诈,最终在‘离婚’时,获得了巨额‘财产分割’。庄青岩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而我,是策划并执行一切的人。”
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连霍莉身后的两名安保,眼神似乎都变了。
“令人惊叹的坦白,Chrono。”霍莉缓缓道,“实际上,关于你们的关系,我们在图国的信息源,确实也反馈过不寻常之处。一段突然出现、又迅速走向破裂的婚姻,结合庄青岩的车祸失忆,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只是没想到,真相如此……富有戏剧性。”
“那么,你的‘骗局’,与我们合作对付他,有什么关联?” 她追问,切中要害。
桑予诺目光灼灼:“关联在于,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心理弱点,以及他被骗后那扭曲的羞耻与愤怒。这本身就是锋利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他停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我可以将‘飞曜科技董事长身陷天价杀猪盘骗局’这个消息,变成一颗投向资本市场的炸弹。想想看,这样一个爆炸性丑闻,如果投放给全球顶级财经媒体,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股价震荡,品牌声誉扫地,竞争对手趁虚而入……”
霍莉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她身体重新前倾,目光锐利:“你想……贩卖这个新闻?”
“不是贩卖,是拍卖。”桑予诺纠正,语气冷静,“把故事和部分可验证的线索,打包成‘独家猛料’。请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媒体来秘密竞价,价高者得。我们可以控制消息发布的节奏和角度。我需要一个有实力、有媒体资源、也有动机的合作伙伴来操盘。贵司,很合适。”
霍莉沉默地注视了他整整半分钟。
这个提议的大胆与狠绝,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眼前的年轻男人,刚刚逃脱囚禁和侵犯,没有崩溃,反而立刻构思出如此凌厉,甚至不惜自曝其短的反击计划。
这份冷酷的计算能力与执行力,令人心惊,必须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Chrono,”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我必须说,你的手腕让我印象深刻。对敌人狠,对自己也不留情,这是成事的特质。”她话锋陡转,“但这样的计划,需要双方的信任与同步。如何能确信,你与我们目标一致?而且经历了那些事情后,你的情绪不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桑予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安排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他迎上霍莉的目光,“由贵司指定信得过的专家。一方面,这能证实我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留下专业证据。另一方面……”
他偏了偏头,眼神坦荡:“如果评估显示我因创伤而脆弱,或隐藏着对庄青岩不切实际的情感,你们随时中止合作,我毫无怨言。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霍莉长久地凝视着他。青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潭底隐约翻涌的恨意与决绝。
“好。”霍莉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我会安排。我们US公司‘战略合作与特殊项目部’,欣赏有准备、有手腕的伙伴。”
她站起身,再次伸出手:“Chrono,欢迎加入。让我们看看,如何让庄青岩先生,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远超他想象的代价。”
桑予诺也起身,握住她的手。“当然,霍莉。”他轻声回应,眼底密云不雨,“我期待已久了。”
心理评估室。
评估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评估者是业内声誉卓著的老专家,霍华德医生。面对各种询问、量表、情境测试及反应观察,桑予诺把自己摊成了一张铺开的纸。
他描述“被囚经历”时,语言清晰,细节具体,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恐惧、无助与愤怒。在涉及“性侵”相关话题时,他出现了短暂的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蜷缩等,符合创伤性记忆闪回的生理反应,又能在医生引导下,努力平复,理性面对创伤。
谈到复仇,他坦然承认内心充满恨意,但强调这是“寻求公正了结”,而非失控的暴力冲动。
霍华德医生出具的评估报告,很快送到了霍莉手中:
被评估者符合“急性应激障碍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诊断标准,与所述“遭受非法拘禁、暴力及性侵害”的经历存在明确关联。
当前认知功能完整,逻辑清晰,未发现严重情绪失调。
对施害者怀有深刻、持久的愤怒与报复意图,此意图构成其重要心理动力,且目前未见矛盾或失控的迹象。
未发现被评估者存在伪装,或夸大症状的明确证据。
关于最后这点,霍华德医生在电话里向霍莉补充说释:“某些高功能个体,比如超高智商、某些反社会人格等,在特定动机下,可能具备惊人的控制、伪装或表演能力。这是临床评估的局限性之一,没法做到百分百准确。”
霍莉问:“那么桑呢?你认为他是那种‘高功能个体’吗?”
霍华德医生再次思考后,回答:“他很聪明、冷静,但我觉得还没到那个程度。他对施害者的愤怒与仇恨,是真实的。”
霍莉终于放心,搁下报告,转头望向窗外硅谷的天际线。
一个可爱的感情骗子。一个针对他们最大竞争对手的复仇者。US公司将很乐意看到,这把锋利的刀,最终能斩开怎样的局面。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给Chrono的安保等级提升到A级。为他准备13号安全屋和加密通讯线路。另外,联络我们在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和彭博社的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