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A-58 七重纱舞
“……为了逼父母放你出门找我,你把自己右手砍了?”桑予诺握住庄青岩的右臂,指尖轻触那圈深褐色环痕,“疯了吧你!”
断肢再植留下的旧疤盘踞在腕上,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衔尾蛇。桑予诺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皮开肉绽、骨茬森然的惨状,皱眉时,自己的右腕竟也传来一阵阵幻痛。
庄青岩贪婪地汲取着桑予诺眉眼间那丝痛楚。也许只是浓度高了些的共情,但他宁愿相信这是心疼。
这就是心疼。
可他不想让对方因这心疼而背负任何重量。于是他低声说:“当然想回去找你,但主要还是因为那时病情发作。”
“什么病能疯到砍自己的手,狂犬病?”桑予诺斜睨他,眼底隐含怒意,“这么重要的右手,万一接不上,真残疾了,怎么办?!”
庄青岩神色却越发舒朗,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就用左手。其实我现在左手也练得很灵活了。”
桑予诺想起他在苏木尔街头那一枪——的确是架在左肩,左眼瞄准。当时事态紧急无暇细思,事后想来确有些疑惑:明明小时候不是左撇子。
却没料到,藏在那块从不离身的腕表下的,竟是这么一道触目惊心的陈伤。
桑予诺深吸的那口凉气,在肺腑间转了又转,才缓缓吐出。
他将腕表重新扣回庄青岩的手腕:“戴着吧,你说过这样有安全感。那个病……是精神类的?抑郁症、焦虑症?所以你才要吃舍曲林和氟西汀。”
“Fons说,属于神经类。”庄青岩从手机里翻出诊断报告和药品清单,递给他。
桑予诺垂眸,一字一句地读:“……冲动控制障碍?”
庄青岩点头。
桑予诺当然知道庄青岩从小就容易冲动、发火,有时甚至称得上粗暴。但觉得年少气盛也属寻常。况且,他的“岩哥”在他面前一直在收敛脾气,那种生怕踩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和屡屡不慎踩到后的懊恼万分,他能感觉得到。
自从庄青岩弃他而去、学成归国后,桑予诺暗中盯梢,进而重逢相处,发现对方明显变得冷静、克制了许多。他原以为是岁月磨砺的结果,虽锋芒更锐,却洗去了大部分急躁。鉴于庄青岩正在服药,他甚至以为对方严重的焦虑症已得到缓解。
但没料到,不是焦虑,不是狂躁,而是ICD。
参照诊断报告里的分析,他的症状属于极其罕见的类型:所有危险、被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从而催生出破坏秩序的冲动。
紧急制动阀、消防警报按钮、高坠冲动……甚至是,失忆后那个“陌生而似曾相识、暧昧而隐藏危险、令他直觉不妙又欲罢不能的隐婚妻子”。
听到庄青岩的描述,桑予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怀疑对方是借机表明“你每一面都令我着迷”。
不是单纯手贱,是病理性障碍。当年岩哥那莫名其妙的拉闸行为,终于有了合理解释。桑予诺在略为释然之余,心情却仍是凝重。
他沉声说:“发病,术后养伤,我都能理解。之后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忘了我,忘了那件事,并非自愿。也许你父母找医生动了什么手脚。
“但经济损失和赔偿责任明摆在那里,却无人过问和担当。而我……还傻傻地等着你回来,兑现‘我家都会赔’的承诺。
“整整两个月,我为你找了各种借口,直到眼睁睁看你坐车离开,才彻底死心。我对我妈说,是我和你一起进的车间,看你拉了闸。我妈去找了事故调查负责人,对方却说经过技术勘查,发现紧急制动阀早已失效,拉不拉没区别,是测试轨道电机自身出了故障。还警告我妈,飞曜已经出于人道主义免除了违约金,如果不想再惹上诽谤官司,没证据就别乱说话。”
“当时我年纪小,信以为真,只怨你不守诺回来找我。后来工亡真相大白,我爸出狱后人没了,我妈又跑得不见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事故,你和庄家绝对脱不了干系。”桑予诺眼神如利箭,紧盯着他,“庄青岩,当年的事故调查也有猫腻,你知情吗?”
庄青岩脱口而出:“不知情!目前我已查到,当年是庄赫明干扰了事故调查,把本该作为赔偿金的钱用来行贿,意图掩盖责任、保全声誉,避免影响公司上市。可是在我拿回来的记忆里,我妈明明答应了她会对接程家。到底是庄赫明自作主张,还是我爸妈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改了主意——”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他父母,原本或许是真打算多赔钱的——庄家不差这点钱。可因为自己儿子仍对小诺念念不忘,为此付出了一只右手的代价,甚至将来还可能继续自残,为了给儿子保命不得不做记忆解离治疗,而治疗也是有后遗症的,情感钝化,与父母更加疏远……他们恼火了,记恨了,迁怒于程家。做不到落井下石,但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会向我爸妈要个说法。”他面色铁青,涩声问,“当年一共……多少钱?”
桑予诺冷冷道:“八百万。十五年,利滚利,我向你百倍讨回,八亿人民币。”他略作停顿,眼神有些迷蒙恍惚,“但那下,怎么就变成了美金……也许,我当时是有点太入戏了。”
“入戏?”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对方脸颊,见未被拒绝,便将掌心覆上去,“我说出‘桑予诺,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时,伤到你了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那时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
桑予诺怔怔不语。
庄青岩叹息般说道:“你说得对。明明是我……主动向你求的婚。在很早,很早以前……”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好。”
十三岁的庄青岩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摘下身边那株毛茸茸的蒲公英,将它缠绕在桑予诺右手无名指上。柔韧的花茎成了戒圈,雪白的绒球便是最珍贵的宝石。
他兴致勃勃,眼睛亮得灼人:“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钻戒!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
未及对方回答,他眼底又一亮:“还少了玫瑰!等等啊,我马上来。”
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年少的桑予诺张了张嘴:“我不喜欢玫瑰……”
然而没有用。夏日的风裹挟着蝉鸣,吞没了这句小小的抗议。
半个多小时后,庄青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发被汗水濡湿,手里却珍重地捏着一枝红到发紫近黑的玫瑰,献宝似的举到桑予诺面前:“看,进口品种!花瓣跟天鹅绒一样,还特别香。可惜只剩一枝了,花店店员说,这叫‘路易十四’。”
他仔细端详桑予诺的神情,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诺……你不喜欢吗?”
桑予诺抬起脸,在光晕里,朝他粲然一笑:“喜欢。”
他伸手接住这枝玫瑰时,一阵风恰好拂过。手指上那团毛茸茸的“宝石”瞬间被吹散了,化作无数轻盈的小伞,飘飘悠悠地飞向湛蓝天空。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那些种子飞走的夏日晴空。一种当年尚不知名为“惘然”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
后来,插在水瓶里的玫瑰,终究是凋零了。
再后来,送出玫瑰的那个人,也再没有回来。
庄青岩伸手,隔着十五年的分离时光,再次将桑予诺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桑予诺没有挣扎。
庄青岩一颗心,像终于落进了长满蒲公英的、绵软蓬松的草地深处。他满怀惊喜,声音发颤:“小诺,诺诺……你还爱我。你始终爱我,对不对?”
桑予诺不吭声。
庄青岩将手臂松开些许,上身后仰,目光专注得能将人灼穿:“你就是爱我!你假意与US合作,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就是为了报复他们对我的意图谋杀!我上飞机前看到了那个视频,明知你已脱险,听到那声枪响时,后背仍是冒出冷汗……但你在视频里说,我比我定义的自己,变成了更好的人。我真的,”他微微哽塞了一下,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很开心。”
桑予诺并不回避地注视他,坦言道:“从小就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庄青岩,在你变‘好’之前,我就已经在爱你了。我见识过你最失控、也最真实的一面,可我依然爱你。”
少年回忆犹如灰蒙蒙的老照片,岩哥是其中一点最鲜活的亮色,他们只要挨在一起,最纯真的温暖蔓延开来,照片也就着了色。
艰辛成长的十五年,他日复一复地回想着、计划着。将“庄青岩”钉在满室墙面上,研究了三年,他简直要把对方剖成片,放在唇齿间咀嚼出恨的汁液,却没意识到这种畸形味蕾,同时也品尝着爱的味道。
当他终于在骗局中与庄青岩重逢,将对方的心理和感情玩弄于股掌,看着对方因爱而克制,因成全而割舍,因失去而痛苦,他解恨的同时,并没有感到真正的快意。
——报复庄青岩,他并不快乐。摧毁庄青岩,他的一部分灵魂,也感到了被摧毁的痛楚。
他抬手,捧住了庄青岩的脸,指尖描摹着熟悉的轮廓,梦呓般呢喃:“我就有多恨你,有多爱你。我想捅你一千刀一万刀,同时吻你一千遍一万遍。”
他凑近,在庄青岩唇上印下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我想为你跳莎乐美的七重纱舞,然后亲吻你被我砍下的头颅上,那血红苦涩的嘴唇。
“但我竟然还是放过了你……庄青岩,只骗你八亿美金,只让你事业差点崩盘,是我心慈手软,你该感激我没要了你的命。”
庄青岩猛地回吻他,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心里所有的毒,都掠夺干净:“对,我该永远庆幸,你舍不得我死。”
“舍不得?”桑予诺迷离一笑,那笑容里同时盛放着冰与火,“那可不一定是假合作,庄青岩。那是你的生死一线——你若彻底遗忘往事,我就借US的刀杀了你,然后折断这把刀,也折断我自己……”
“好在,你最终还是想起来了,愿意承担与弥补。”他一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锋利,“那么,US就更该死。”
庄青岩心脏骤然停跳了几拍,又在这危险而震撼的告白中,搏动得更加狂热猛烈,几乎要撞碎肋骨:“诺诺,和我在一起,我们别再分开了!”
桑予诺却在这时冷静下来。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理智的距离:“还有很多事。你父母、我爸、赔偿责任……在这些心结解开之前,我没法给你任何承诺。”
“我明白!”庄青岩揽着他的腰身不放,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你一旦承诺,就绝不会食言。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
“是我们。”桑予诺纠正,抬眼看他,“这次谁都不准再缺席,一起面对,共同解决。”
庄青岩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好。”
飞机落地时,隔舱门滑开。
方萧月与郭鸣翊在各自的沙发、躺椅上惺忪醒来,第一反应齐刷刷看向主卧方向——
透过洞开的隔舱门,他们看见庄青岩斜倚在床头,怀中半搂着熟睡的桑予诺。两人都像倦极了似的,依偎在一起,呼吸轻缓交缠。
“……斯诺的床洁癖,只对前夫哥一人失效啊。”方萧月发出了终于了然的感慨,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欣慰,“看这样子,两人就算睡草窝都安稳。”
郭鸣翊飞快地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小声嘀咕:“还前夫哥呢,搞不好落地就复婚。”
机轮落地的震动,惊扰了床上相拥的两人。桑予诺还被浓重的困意缠绕着,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庄青岩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柔地哄:“睡吧,诺诺,继续睡。有岩哥在。”
于是桑予诺在他怀里蹭了蹭,真的又沉沉睡去。
庄青岩抱着桑予诺走出通道时,在机场守候多时的媒体们犹如闻到花蜜的蜂群,嗡地一声围拢过来,长枪短炮几乎怼到脸上:
“庄总!桑先生是您亲自救出来的吗?据说您动用了自己设计的无人机战术,能否向公众简单介绍一下?”
“庄总,桑先生在视频里控诉的US罪行是否全部属实?视频中听到的枪声,现场是否造成了人员伤亡?”
“飞曜科技会正式向US提起跨国诉讼吗?”
“据悉FBI旧金山湾区办事处已介入本案,您如何看待美方官方目前的反应?”
“庄总……”
庄青岩轻“嘘”了一声。躁动的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他将悬盖在桑予诺脸上的外衣风帽拢了拢,挡住那些刺目的闪光灯,声音平静而清晰:“我爱人担惊受怕,又一路奔波,很累了。他需要休息,而我需要和他独处的时间。这些问题,将来再回答。”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追问,抱着怀中沉睡的人,稳步走向门外等候的车辆。
一群记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半晌,才有人不自觉发出感叹:
“……这算是,默认了视频里控诉的真实性吧?”
“不知道,我只看见飞曜的股价还在涨。”
“US这次算是被舆论卷进风暴眼了,不过这种体量的公司,恐怕也不会轻易倒台。”
“美国警方这回反应倒快,有点出乎意料。还以为至少要扯皮一段时间,甚至大事化无。”
“再怎么调查,估计最后也是点到为止。我猜US大概会弃车保帅,献祭掉一个部门总监。至于商业诉讼,看飞曜怎么打算吧。”
最后,有个格格不入的愣头青小声嘀咕:“庄总他——天天撸铁吧?百来斤的人,轻轻松松抱进抱出。我上次抱桶装水上楼,差点闪了腰。”
众人沉默数秒,齐齐扭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双更。
另外,有个答案可以公布了~
《谋心事故》三条叙事线,A线为主,F线和P线穿插,可以根据章节名分辨:
A线【actual】:
现行的,当下发生的
(不一定都是真相,小心骗局)
F线【false】:
伪造的,欺诈的
(假信息,或扭曲了现实元素的虚构)
P线【past】:
过去的,昔日的
(残缺的记忆,被单方面遗忘的时光,切换视角的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