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A-5 独家歌剧
车子驶入别墅前院,正值日落。曛光为这座宁静之城施洗,城市边缘雪山皑皑,峰顶涂抹着一道丹霞。
车道旁十月的山楂树红果累累,引来鸟雀啄食,又被引擎声惊散,扑棱棱飞向天际。
庄青岩降下车窗,打量他的新产业。
这栋名为“独家歌剧”的别墅,庭院面积大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庄园,主、副楼相依,风格糅杂了欧洲的文艺与中亚的神秘。夕照将彩色玻璃花窗染成熔金,推门而入,便似跌入一场沙俄时代的旧梦。
余晖漫过草坪,为桑予诺的黑发镀上虚幻的柔光。他半跪着,伸长手臂搂抱一团活物的姿态,从背后看去,颈项拉伸出优美的弧线,宛如一尊被遗落在草地上的新古典主义雕塑。
庄青岩觉得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似乎提升了。
旋即他发现,那只扑进桑予诺怀中的动物,并非发福的灵缇或褪色的金毛,而是一匹体型迷你的小马。
这小东西仅比人的膝盖高点儿,奔跑时白鬃飞扬,像一朵掠过草尖的流云。把脑袋埋进人怀里挨蹭时,又像蹭上了一团温顺的棉花糖。
桑予诺笑出了声:“别顶我……痒。”
庄青岩示意停车,踩着长势略显恣意的草坪走近,心情有点微妙:原来这张厌世脸也会笑,只是不对着他。
桑予诺听见脚步,回头,眉梢眼角还残余着未散尽的笑意,弯月似的低垂着。看清来人,他很自然地唤了一声:
“老公。”
这声称呼的冲击力不亚于迎面一颗炮弹。庄青岩被轰得后退半步,脊背窜起一阵陌生的寒栗。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两个字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唤出的亲昵与重量。
他没有应声。
桑予诺眼中的笑意顷刻消散,语调也气温般转凉:“庄总。”
庄青岩这才缓过劲,出言调侃:“复工了?看来两千万到账了。”
桑予诺丝毫没有难为情:“多谢庄总,那是我应得的。”
庄青岩并不反感这种理直气壮,相反,它带来一种诡异的踏实感——感情给不了,钱还给不起么?前提是,对方的态度得再放低些,且要低得真诚。
飞曜上下、产业链内外,但凡想从他指缝里接金子的人,没有人会对他摆出高姿态,更没人敢这样时不时扎他一下。
看在方才那声石破天惊的“老公”份上,庄总决定暂且休战。在记忆恢复前,维持表面和平,做一对礼貌的室友。
他弯腰拉起桑予诺:“哪儿来的侏儒马?”
小马活力十足地跑开,在草坪上蹦跶,两条前腿并抬,脑袋一顶一顶,透着股不太聪明的憨态。
桑予诺从他掌中抽回手腕:“别墅原主人附赠的,说搬家不方便带走。还有,这不是侏儒马,是法拉贝拉,品种就这样,长不大的。”
庄青岩知道,但他认为用特征概括比记绕口的名词方便。于是随意颔首:“那就叫‘小不点’。天要黑了,让园丁牵回马厩,别给车碰了。”
不要叫“小不点”!桑予诺还想纠正,庄青岩已转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朝主楼走去:“晚餐吃什么?”
桑予诺只得跟上:“法餐。黑松露蔬菜沙拉、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柠香奶酪三文鱼、火焰薄饼、龙虾浓汤。餐间雪葩是柠檬味。”
各国料理中,庄青岩偏爱中餐的镬气与法餐的精致,追求顶级食材的本味,但不喜无谓的铺张。四菜一汤,于他刚好。
冷热荤素得当,主食与汤也合意。在最后一缕秋阳的抚慰下,他心情舒展了些,发出邀请:“一起吃吗?”
桑予诺瞥了眼他头上的绷带:“希望你晚上别问‘一起睡吗’,听起来怪民主的,好像我真有选择权似的。”
庄青岩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如解剖刀落在他脸上:“……我发现你在故意激怒我。是不是觉得我一发火,你就有理由躲开?怎么,早就不想过了?”
桑予诺喉结滚动一下,低声说:“没有。对你而言,不记得就等于没发生……抱歉,是我有点过激了。”
庄青岩早已觉察出他顺从表皮下的怨意,却也固执地认为问题不在自身,此刻听他道歉,神色稍缓:“我说过,别夹枪带棒。至少在我想起来之前,好好相处。”
桑予诺不再言语。
步入大厅,林檎正从二楼下来,交还公务手机。那个放着芯片的金属密码箱锁在书房抽屉,由一名保镖看守。
许凌光已办妥出院手续,顺道拿着药瓶去问了老邱。
这顿晚餐庄青岩吃得满意。餐毕许凌光回来,将医院开的各种内服和外用药,以及一折长长的账单,给他过目。
他又看见了那个去而复返的橙色药瓶:“不是老邱的?”
许凌光答:“不是。老邱也说没见过,只好带回来。不过我留了一片给金医生,请他送药理室分析,费用记在账单里了。”
庄青岩夸了句机灵,忽而望向桑予诺:“是不是你的药,落车上了?”
桑予诺凝视药瓶,摇头:“我是丢了样东西,但不是药……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更不可能有印象。”
庄青岩只好让许凌光先将药瓶收好,等化验结果。
入夜,庄青岩遵医嘱服下一把药丸:止痛的、消炎的、营养脑神经的。他在庭院信步,熟悉环境,回到卧室后冲了个五分钟的快澡。
为防伤口沾水感染,他没洗头,只觉得绷带缠绕处闷胀不适。
当他撑着隐痛的额角走出浴室时,桑予诺已洗漱更衣,拿着外用药品和新绷带等在床边。
庄青岩在床沿坐下,微微低头,享受这位“生活助理”的服务。
温热毛巾轻柔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桑予诺轻声说:“缝得挺整齐,但多半还是会留疤。等这片头发长起来,盖住就好。”
庄青岩不是没有享受过更专业的护理服务,但哪一个都没有这么贵——两千万起步,有效期待定。
他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但若是把“生活助理”的头衔换成“妻子”,一切忽然就合理且温馨了起来。
“妻子”为他跨国奔波,安排起居,料理餐食,此刻正为他小心换药。长相俊俏,举止斯文,虽然有时说话刺挠了点,但总体上算温柔好相处。更有骨气,停了黑金卡也不纠缠,宁愿自垫定金也要完成他的嘱托——多么难得!
这么一想,两千万算什么,不过是给“妻子”的一点补贴零用。
当桑予诺轻手轻脚地缠绕新绷带时,细碎的鼻息拂过他的发梢,捎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杉与香草的气味,辛冽木质香糅合着温柔奶香,又冷又甜。庄青岩觉得好闻,那一直盘踞心底的警报似的危机感,竟似也被这气息悄然安抚,缓缓淡化。
也许,这段婚姻的问题,并非一人之过。也许……他该问问对方,自己是否在无知无觉中,铸下过伤害……
当然,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但一味压制,永远无法接近真相。
聊聊吧,就当消遣,随口聊聊。
“你——”
“我——”
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庄总好不容易攒起的探索欲胎死腹中,一时失了兴头。桑予诺笑了笑,收拾好药箱,平静道:“我去次卧。你好好休息。”
他压下门把手时,庄青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以前分房睡过吗?”
“没有。”
“哪怕是吵架的时候?”
“嗯。”
短暂的沉默。
桑予诺打开房门,身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方才低沉:
“关门,回来。”
他回头,见庄青岩已经掀开被子,倚在床头一侧,身旁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迟疑片刻,伸手摘去无框眼镜,又解开洗后随意束起的马尾。
壁灯光线昏黄,垂落的黑发长度过肩。庄青岩觉得眼前的人恍惚变了模样。
此刻的桑予诺,像个格外英气的女性,或是格外秀气的男性,有种无关雌雄的中性美。
但奇异的是,没法反过来称之娘炮或假小子,他又跟这两种感觉都不沾边。或许因底色太清甜,也或许因周身萦绕着冷冽,正如湖里的月光,冰川上的风,如羽毛、回声与记忆本身,没有阴性和阳性之分。
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不会激起一个警觉者与陌生人同榻而眠时应有的不适。
只是美。
在各种复杂的情绪形成之前,审美就已经存在于世了。然后才诞生了占有美的欲望。
某一刹那,庄青岩迷失在无法界定自我状态的出神中。
桑予诺没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沉默地躺在空出来的半张床上,侧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庄青岩见他黑发散在枕上,仿佛白沙滩上夜海退潮,离岸边的青石远去了八百米。
“……往中间点。”庄总下令,“被子进风。”
桑予诺听话地向后挪了挪,计量单位是毫米。
庄青岩伤口在左顶侧,平躺会压痛,只能右侧卧。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视线只能锁定一个后脑勺,这令他有些不愉快:“转过来,别拿后脑勺对我。”
桑予诺无奈:“要不我们换边?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庄青岩却说:“算了,躺着吧。”
“要关床头灯吗?”
“随你。”
桑予诺伸手将光线捻至最暗一档,并未完全熄灭,此后许久没有动静。不知睡了没有,连呼吸都轻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满盈却不满溢,静静泊在夜色里。
咖啡令人失眠,闻着香味,庄青岩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为什么留长发?”他突兀地问,我行我素地撞开别人的黑甜乡。
桑予诺没反应,但呼吸的节奏微微一乱。
庄青岩笃定他醒着,干脆自己往中间挪了挪,填满被下的空隙,追问:“你头发扎起来蓬松,怎么放下来后这么垂顺?”
桑予诺长吐了口气,声音轻如梦呓:“答完这两个,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问你两个。你不答,或不据实答,就别再烦我,老实睡觉。”
庄青岩不想接受等价交易,却又好奇对方的问题。稍作权衡,他让步:“你问吧。”
桑予诺忽然转身,改为左侧卧,脸颊几乎擦到了他的枕边:“你右手戴的表,摘下来过吗?什么时候?”
庄青岩下意识抬手。腕间那块皇家橡树万年历,不仅方才洗澡时未曾摘下,就连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里,也从未有过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轮换着戴。
只因前几年戴了块新锐品牌的特色表,懒于更换,被厂商抓拍到特写——一只修长而苍劲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车窗,腕表从西装袖口下显露。
那只手近乎完美,禁欲感与力量感并存。摄影师加了层电影滤镜,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轻‘庄家’的选择”。
海报登上热搜,很快被网友扒出,未露脸的代言人正是庄青岩,网上人称Banker,庄家。国内最年轻的百亿富豪,飞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时血统,容貌不输荧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卖成了年度爆款,风头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为借势升咖,转眼便吃了侵权官司,被迫向庄青岩道歉赔款,业内声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热搜。
自此,庄青岩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换表的间隙,他的右腕确实从未空过。
至于原因,庄青岩自觉寻常:从小就戴表,戴习惯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赖,摘了没有安全感。
他依着直觉答:“没摘过,除了换表。怎么问这个?”
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因为你连做爱都戴着。就像你做爱时要抓我头发,所以才让我留长发一样——一切都只是,‘你喜欢’。”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对,此后一夜岑寂。
庄青岩的头皮仿佛过电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竖。对方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飞屋,“哐”的巨响声中砸在他大脑的信息公路上,砸得车辆翻飞、交通瘫痪,而他根本没法想象那话中的场景。
抓握着头发。
乌黑、顺滑、濡湿的长发,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缠绕他的手掌与小臂,沿着起伏的淡青血管游走。
空气粘稠灼热,汗水与体温交织,胶着到不能呼吸。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表盘,指针却一刻不停地跳动、跳动,在颠簸中稳稳地驾驭着时间……
桑予诺用言语丢下一粒细小怨恨的种子,落在茫然的土壤里,催发出欲望的芽。
庄青岩沁出一身薄汗。他蓦地掀被起身,快步走进浴室,借着微弱的光,掬起冷水泼脸,最后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直到燥热逐渐平息,他才抬头喘息,扯过毛巾擦拭。
风暴的潮汐已然退去,飙升的激素回落常态,他望向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结婚证是真的。
三年婚姻是真的。
他的妻子……对他心存怨怼,恐怕也是真的。
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婚姻沦为这般僵冷的废墟?
庄青岩走出浴室,望着床半边隆起的曲线,忽然想起了车辆坠落的那个云杉山谷,想起自己站在崖边时掠过耳畔的风。
惊悸的神往,致命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静立许久,走向衣帽间,从今天穿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几张对折的道林纸。
之前散落在车厢中,疑似活页本残页的纸张。
他取出手机,拍照,启用软件自带的翻译功能,将纸上书写工整优美的俄文,转为中文。
AI翻译助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了转换。
格式像日记,页角标注的日期是前年,六月二十七日。
汉字铺满屏幕,庄青岩的视线率先被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几行攫住:
“……他从背后扯住我的头发,将我面朝下按在盥洗台上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一场强奸。只因披着婚姻的合法外衣,他便能将之粉饰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而我也只能吞咽,并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妻子的义务。性与爱一样,生来便携带暴力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