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投敌?!
她的脚步一顿,最后那点气力耗尽,像是坍塌的城楼,无声地砸在了雪地里。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雪,嘴唇翕动,近乎本能地重复着破碎的呓语。
“救公子…有危险……救公子……”
………
大周营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将北地严寒稍稍驱散几分。
韩震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杆新铸的长枪,枪身泛着冷铁特有的幽光。
他拿一块柔软的麂皮布,沿着枪杆一寸寸缓慢擦拭。
当擦到枪杆中段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上面新刻着两个小字:韩猛。
粗糙的指腹缓缓磨过那小字,严肃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温情。
帐外,风雪呼啸声中,隐约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嘈杂,争吵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震眉头微蹙,正欲放下长枪起身查看——
“刷啦!”厚重的帐帘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挟着刺骨寒风和雪沫,一道身影裹着怒气如旋风般卷入!
来人是个极年轻的将领,甲胄未卸,满面尘霜双目赤红。
手中竟赫然握着一柄出鞘的横刀,刀尖直指帐内的韩震!
“韩震!老匹夫!” 年轻将领声音嘶哑暴怒,不管不顾,挺刀便朝着韩震心口搠来!
韩震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跟来的两名亲卫反应极快,一人猛地拔刀格挡。
“锵”的一声刺耳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堪堪将那致命一刀架偏。
另一人已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年轻将领的腰,将其向后拖拽。
“放肆!”
“住手!”
一时间,帐内瞬间乱作一团,韩震面色铁青,豁然起身,手中长枪咚地顿在地上,震得案几上笔墨一跳。
他盯着那被亲卫死死拦住、却仍在奋力挣扎状若疯虎的年轻将领,沉声喝问:
“张允!你发的什么疯?!持刀闯帐,袭击上官,你可知该当何罪?!”
这张允,是他崔忌麾下一员骁勇偏将,平日虽性烈如火,却也尊上守纪,今日竟如此狂悖!
“我发的什么疯?!” 张允被人反剪双臂,依旧梗着脖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韩震。
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悲愤几乎要溢出来,他嘶声怒吼,唾沫星子都喷溅出来。
“韩震!你他娘的养出来的好儿子!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狗娘养的畜牲!畜生都不如!!”
“你——!” 韩震一听这话,脑中“嗡”地一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他治军极严,对独子韩猛更是苛刻,可无论如何,那是他韩震的儿子!
是他韩家的血脉!他自己打得骂得,却绝容不得旁人如此当面羞辱恶毒咒骂!
“混账东西!” 韩震额角青筋暴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杆新枪都跳了起来,“把话说清楚!韩猛如何了?再敢口出污言,军法从事!”
张允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闻言却发出几声惨厉的怪笑。
“军法?哈哈哈……韩猛那畜生还需要军法?”
他说到此处,像是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哽住了喉咙,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是死死盯着韩震,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污迹滚落下来。
帐内一时死寂,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张允粗重痛苦的喘息。
几名闻声赶来的将领堵在门口,见此情形,看向韩震的眼神有些难言。
韩震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了解张允,若是遇上寻常事,绝不会如此失态疯狂。
一股不祥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越来越浓的不安,他向前一步,声音沉冷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说。韩猛,究竟做了什么?”
张允抬起泪血模糊的脸,看着韩震,那眼神里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绝望的东西取代。
他嘴唇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韩震耳边:“韩猛投敌!”
韩猛投敌!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冰锥,狠狠扎进韩震的耳膜,直贯心脏!
帐内死寂,连炭火爆裂的噼啪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韩震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雪,甚至比帐外的雪地更无生气。
瞳孔急剧收缩,又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先是极致的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 韩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
“韩猛!通敌叛国!投靠了北狄!”
张允被人反剪双臂,却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射向韩震。
“你那好儿子!不仅卖了我们兄弟的命!他、他还——”
张允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娘的还勾结外敌,诱骗大将军深入险地。
如今将军重伤昏迷不醒,将军夫人更是下落不明!都是韩猛那畜牲干的好事!”
“轰——!!!”如果说投敌是冰锥贯心,那么这番话,便是将韩震整个人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又瞬间拖入万载冰窟!
崔忌重伤!将军夫人下落不明!而这一切,竟都是他韩震的儿子一手造成?!
“你……你胡言乱语!!” 韩震猛地向前一步,脚下却一个踉跄,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挥空了空气,指尖冰凉颤抖。
“猛儿他……不可能……将军……绝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脑海中一片混乱,韩猛怎么会?!怎么能?!
张允被人死死按住,犹自挣扎怒骂,双目赤红如血。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失控的当口——
“刷!”厚重的帐帘再次被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一道挺拔肃杀的身影当先踏入。
赵诚一身轻甲未卸,目光锐利,身后跟着四名亲兵。
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张允的怒骂都窒了窒,只剩下韩震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赵诚的目光先落在被制住的张允身上,又转向面色惨白的韩震。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那四名亲兵立刻会意,开始在韩震的营帐内快速而仔细地搜查起来。
韩震看着他手下人如入无人之境地搜查自己的营帐。
一种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不祥预感的冰冷,攫住了他的心脏。
韩震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试探,望向赵诚。
“赵将军……你告诉我……外面那些传言……说猛儿他……投敌……是不是有人构陷?是不是……误会?”
赵诚闻言,缓缓转回目光,看向韩震。
他的眼神复杂,锐利之下,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忍。
他看到的韩震,头发似乎在这一刻又白了几分。
额角那道昔年为救同袍而留下的狰狞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格外刺眼。
赵诚比崔忌年长几岁,但也是韩震照看着过来的,平日虽严厉,却多有照拂指点。
而此刻的韩震,却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将军,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父亲。
赵诚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韩震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希冀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很快,那两名搜查的亲兵停下了动作,其中一名亲兵朝赵诚摇了摇头。
赵诚的目光重新落在韩震脸上,向前一步。
“韩将军,韩猛的私人营帐内,搜出了他与北狄王庭往来的密信。
笔迹、印鉴、暗语,均已初步验看,确凿无疑。”
韩震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赵诚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上。
那最后一点侥幸的星火,被这盆冰水混合着铁证,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脚下虚浮,全靠手掌死死抵住冰冷的桌案边缘,才没有当场瘫倒。
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逆子……
怎敢……
怎敢啊!!!
韩震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攥住赵诚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将军他现在何处?带我去!我要见他!”
赵诚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韩震,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崔将军伤势极重,此刻不宜——”
“报——!!!”一声急促尖锐的传报声,如同惊雷撕裂了帐内凝重的空气。
一名传令兵入帐,满脸惊惶,声音都变了调。
“赵将军!紧急军情!北狄大军突袭北门!”
赵诚脸色骤变,猛地甩开韩震的手,北狄攻城?!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分明是里应外合,要趁军中主将重伤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
韩震固然是老将,但此刻他是叛徒韩猛的生父!
城外强敌压境,城内军心浮动,任何一丝一毫的不稳定因素,都可能成为溃堤的蚁穴。
赵诚心底虽有一瞬掠过对这位老将军清白的判断,但理性与责任瞬间压倒了所有私人情感。
“韩将军!军情紧急,末将必须即刻前往北门指挥,你且留在后营,以防万一!”
他根本不看韩震,猛地转头对身侧两名亲兵厉声下令。
“你二人留下,护卫韩将军周全!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此帐,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说的是留守后方,其实却是变相看管,信任已失。
“遵命!” 两名亲兵毫不犹豫,抱拳领命。
“立刻传令各营紧急集结,弓弩手上墙,滚木擂石火油全部就位!快!”
前线厮杀震天动地,后营却笼罩在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忙碌中。
主帅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苦涩药味以及汗水的咸湿气息。
数名军医围在崔忌榻前,个个面色惨白,眼神却如绷紧的弓弦,死死盯着那具几乎失去生气的躯体。
这已不仅仅是在抢救一条性命,更是在维系大周北方防线的脊梁,甚至牵动着整个帝国风雨飘摇的命脉!
崔忌若真的在此刻撒手人寰,不仅北方门户洞开,朝野震动,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四方强敌,必将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蜂拥而至!
“换药!快!血又渗出来了!” 一名军医低吼,颤抖的手揭开崔忌胸前层层浸透暗红的麻布。
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周围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参汤!用那支百年老参!吊不住气就麻烦了!”另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几乎是在咆哮,亲自端着参汤给崔忌灌了下去。
汤水大半从嘴角溢出,只有极少部分能被吞咽下去。
“再行一遍针!护住心脉!” 第三名军医额上青筋暴跳,手中捻着细如牛毛的银针,迅速刺入崔忌头顶,胸口几处大穴。
每一针刺下,崔忌的身体都会发生微不可查的抽搐,灰败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往里送,却收效甚微。
汗珠从军医们的额角滚落,浸湿了衣领。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轮流上阵。
用尽了压箱底的手段和珍藏的药材,个个累得眼窝深陷,几乎被这抢救任务“干废”。
终于,在又一轮竭尽全力的施救后,崔忌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的呼吸,勉强稍稍平稳了一丝。
老军医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嘶哑得仿佛破锣。
“暂时……暂时吊住了这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帐中同样面容憔悴的几位副将和亲兵队长。
“我等……已竭尽所能,接下来能否挺过这鬼门关,何时能醒,全看天意造化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崔忌微弱的呼吸声和药罐煎熬的咕嘟声。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座冰山,崔忌昏迷不醒,如同擎天之柱骤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