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随礼
程戈眼神乱飘,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素色手帕,小心翼翼地开始擦拭匕首上的油渍。
擦了几下,油光稍褪,露出匕首原本冷冽的线条和那枚嵌在鹿角柄上,此刻看来格外刺眼的宝石东珠。
程戈的呼吸又窒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十二万分心虚的干笑。
目光闪烁地看向乌力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语气小声嘀咕:
“那个……要、要是说……这刀……是我不小心……捡、捡到的……你……信吗?”
程戈说完,耳根红得滴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乌力吉的表情。
乌力吉:“………”
乌力吉没有立刻接话。
篝火跳跃,橙红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也烘得程戈脸上的热度不断攀升。
程戈举着那把擦得半干不净的匕首,手臂渐渐发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那北狄汉子探究的目光,还有周围隐约飘来带着好奇的打量。
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难熬。
就在程戈快要坚持不住时,乌力吉伸出手,倒了一碗马奶酒。
他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程戈:“……?”
这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程戈有点发毛。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中一空,匕首却被乌力吉接过去。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指尖,触感清晰得让程戈又是一个激灵。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罪证”落入了“苦主”手中,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心想乌力吉不会暴起一刀捅死自己吧!
谁料,还没等他再多想,一盘切好的羊肉推到了程戈面前。
程戈:“………”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羊毛,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乌力吉看着他,目光在程戈依旧有些鼓的腮帮子上停顿了一瞬。
“……慢点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般,又补充了个简短却精准的字:
“……噎。”
程戈立马躲开对方的目光,几乎将脸埋进肉里。
心里乱糟糟的,那把刀和乌力吉那句“噎”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风伴着清脆的笑声靠近。
塔娜端着酒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欢喜的红晕。
她先恭敬地向乌力吉敬了酒,说了几句祝福和感谢的话。
乌力吉接过,一饮而尽,点了点头。
接着,塔娜转向程戈,眼睛弯弯的,用生硬的、却充满善意的大周话说道:
“远方的客人……谢谢你的祝福和礼物……我敬你。”
程戈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慌忙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乌力吉刚才倒满的马奶酒。
两人碰了碗,程戈仰头一口闷下。
马奶酒清甜微酸的后味在口中漾开,带着奶香和些许酒气,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纷乱。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放下酒碗,正要重新坐下,继续和那盘羊肉以及满脑子官司作斗争——
谁料,塔娜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劲不小,带着草原姑娘特有的力度和温热。
程戈:“???” 他整个人僵住,愕然抬头看向塔娜。
对方脸上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坦荡,并无任何狎昵之意,只是单纯地……拽住了他。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北狄青年立刻笑着用大周话高声解释道:“这是在邀请你一起跳舞呢!客人!”
跳舞?!
程戈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刚喝下去的酒似乎全涌上了脑门,让他耳根发烫,还有点晕乎乎的。
“我、我不太会跳……啊……” 程戈试图婉拒,声音发虚。
塔娜却不管这些,笑着用力一拉,语气欢快:“很简单……跟着大家就好!”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善意地起哄、拍手。
程戈被这热烈的气氛推着,半推半就顺着塔娜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被塔娜牵着,走到了篝火旁最热闹的圈子边。
塔娜松开他的手,自己率先跟着鼓点舞动起来。
她的舞姿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特有的洒脱和生命力,
裙摆飞扬,发间的饰物叮咚作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程戈看得有些呆,也被感染了,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跟上节奏,踢腿、摆手、转圈。
一开始手脚僵硬,同手同脚,惹得周围阵阵善意的哄笑。
但他脸皮厚,也不觉得多难堪,反而渐渐放开了,越跳越投入。
周围的人纷纷加入,舞动的圈子越来越大。
程戈在人群中穿梭,面前牵手的对象换了一波又一波。
年轻姑娘,壮实汉子,一张张陌生的脸,但此刻又无比熟悉。
火光熊熊,汗湿的脸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驱散。
程戈跳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胸口却充盈着一种来到这个世界后前所未有简单直接的畅快。
他大笑着,旋转着,在跳跃的光影和热情的人群中,暂时做回了一个只需尽情欢乐的、简单的“程戈”。
程戈喝了不少酒,到最后已经有些醉得不行了。
他浑然忘了所有顾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随着鼓点和欢笑沸腾。
手里不知谁又塞给他一个酒碗,他想也没想,仰头灌下。
辛辣与奶香混合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灼热的快意。
他将空酒碗高高举起,对着渐熄的篝火和还未完全散去、依旧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
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不管不顾的豪迈:“接着奏乐!接着舞——!!!”
喊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旁边一位同样喝得脸膛红黑的汉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也跟着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背。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越来越弱,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和零星跳跃的火星。
凛冽的夜风骤然卷起,吹散了残留的烤肉香气和暖意。
乌力吉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背后微弱的炭火和清冷的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郁离……” 乌力吉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更稳,“回去了。”
程戈身体摇摇晃晃,眼前一阵阵发晕重影,几乎看不清乌力吉的脸,只觉得那声音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聚焦,视线却总是模糊地晃动。
他晃了晃脑袋,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乌力吉胸前,才勉强看清对方那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盯着看了好几秒,程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醉眼迷离,脸颊酡红。
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指着乌力吉的鼻子,大着舌头声音含混:
“骑……骑大马!我、我要骑大马!!”
………
脚下传来枯草和冻土被踩实的“咔嚓”轻响,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凛冽夜风。
视野陡然拔高,晃动的星空和远处帐篷模糊的轮廓映入眼帘。
程戈晕乎乎地坐在一个异常宽阔、稳当的“坐骑”上。
他手上抓住乌力吉头上绑着的发辫,紧紧攥在手里,身体随着“坐骑”的步伐微微摇晃。
冷风一吹,酒意翻涌,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飘出去老远: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差点把自己噎住,晃了晃脑袋,继续吼,“像疾风一样——!!!”
吼完,他觉得还不够尽兴,胸膛里一股莫名的豪气直冲头顶。
他挺直腰板,一手仍攥着“缰绳”,另一只手豪迈地一挥。
仿佛面对千军万马,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变得文绉绉又杀气腾腾:
“我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有何惧哉!关外诸侯,布视之如同草芥!
儿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大喝一声:“方天画戟——来!”
伴随着这声“来”,他空闲的那只手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带着清脆响声地,一巴掌拍在了下方“坐骑”的脑壳上!
“驾——!!!”
这一声“驾”喊得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嘹亮,惊起了附近帐篷里几声犬吠。
乌力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肩上的程戈因为这一巴掌的反作用力和自己用力过猛,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翻倒。
乌力吉一直扶在他腰侧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将他捞了回来,按回肩头坐好。
程戈被他这一捞,非但没老实,反而更来了劲。
他扯了扯手里攥着的发辫,像在催促马匹,嘴里含糊地催促:“跑起来……跑起来!”
他整个人在乌力吉宽阔的肩头不安分地扭动、前倾,试图制造出“策马奔腾”的效果,晃得乌力吉不得不用力稳住他。
夜风越发凛冽,吹得程戈酒后的头脑更加晕眩,却也带来一种放肆的快感。
他感觉到身下的“坐骑”步伐似乎加快了些许,虽然远谈不上“疾风”,但那沉稳的颠簸和掠过耳畔更急促的风声,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幼稚的满足。
“对!就这样!跑!” 他兴奋地又叫了一声,双手都抓紧了“缰绳”,身体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乌力吉确实小跑了起来。步伐不大,却稳而有力,足以让肩上的醉鬼感受到“驰骋”的乐趣,又不至于真的把他颠下去。
他一手仍稳稳扶在程戈腰间,另一只手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
月光清冷,洒在无垠的草原和蜿蜒的小径上。
两个身影,一个高大身体扛着另一个手舞足蹈醉话连篇的家伙,以一种奇特的姿态,在冬夜的寒风中“奔跑”着。
程戈终于满意了,不再嚷嚷,只是迷迷糊糊地趴伏在乌力吉身上,任由他驮着自己回到了温暖的营帐。
乌力吉将他小心翼翼地从肩上卸下,安置在榻上。
程戈醉得厉害,一沾到柔软的被子便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却没有醒。
帐内虽然比外面暖和,但冬夜寒气依旧侵人。
乌力吉皱了皱眉,俯身帮他将沾了尘土和草屑的鞋袜脱掉,又拉过一旁的羊毛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掖紧了被角。
北狄部族的风气与大周不同,即便是首领,也多亲力亲为,少有奴仆成群、事事假手于人的习惯。
乌力吉更是习惯了自理,照顾人虽不精细,却也沉稳周到。
程戈体质偏弱,即使在帐内,手脚也很快变得冰凉。
乌力吉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
他起身,打算去将帐角的碳炉点燃,让帐内更暖和一些。
他拿了炭块和火折子,刚掀开厚重的毡帘重新走进帐内,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方才还醉醺醺瘫在榻上的程戈,不知何时竟自己爬了起来。
此时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帐边角落里,吭哧吭哧地……拖拽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黑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体积不小,被程戈费力地一点点从角落里往外挪动。
因为他酒醉体虚,拖拽得颇为吃力,脸颊都憋得有些发红,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乌力吉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他平日里上阵惯用的一对破天锤。
这对锤子分量极重,远非寻常武器可比,锤头硕大,棱角狰狞,通体由精铁锻造。
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暗沉痕迹,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煞气逼人。
乌力吉怕吓到程戈,特意将这对凶器放在了不起眼的帐边角落,还用一块毡布稍微盖了盖。
没想到,竟被这醉鬼不知怎么翻找了出来。
“……” 乌力吉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炭和火折子,大步走了过去。
程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还在跟那沉重的锤子较劲,嘴里嘟嘟囔囔:
“……崔、崔忌……不教我……我、我自己……练……”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用脚去踢那纹丝不动的锤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