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心狠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打开一条缝,外面廊下的光线透了进来。
他踏出殿门,未曾回头,背脊却依旧挺直,维持着那份属于皇子最后的仪态。
福泉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却又似乎穿透了眼前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落向了极远处高耸的宫墙。
朱红的宫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沉郁近乎凝固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又像燃烧后冷却的灰烬。
黏腻的冷汗混合着新鲜的血液,濡湿了掌纹。
一缕细细的温热,顺着他手腕蜿蜒而下,划过清晰的筋骨脉络,最后消失在袖口的暗纹之中。
他收回目光,缓缓抬步,走下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一阶,又一阶。
一滴滴殷红从他袖口滴落,晕开在石面上。
长空之上,极高极远之处,传来一声嘶哑尖锐的鹰唳。
周颢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一只孤鹰乘着天际最后一缕强劲的气流,奋力掠过层层宫阙巍峨的轮廓。
暮色苍茫的天幕上,变成一个急速移动的黑点。
像是要挣脱这樊笼般的天际线,撕裂那逐渐聚拢的沉沉暮霭。
孤鹰的轨迹划过他的视线余光,转瞬即逝,没入宫墙之外更广阔也更未知的苍穹。
周颢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层层宫阙的转角,那几点石阶上的暗红也彻底融于暮色。
殿内,宫灯重新被福泉一盏盏无声点燃。
周明岐依旧坐在龙椅上,指尖搭在那叠暗黄密折的边缘,良久未动。
福泉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清冽,试图冲淡殿内残留的血腥与紧绷。
周明岐端起,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折子末尾程戈的署名上,眼底寒光一闪即逝。
“宣吴中子进宫”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
翌日朝会,便有御史出列,弹劾户部清吏司郎中陈元礼在督办江淮粮饷时“账目不清,折色浮冒”。
时间、库号、经手胥吏名册列得明明白白,连往年看似平了的旧账都翻出了新疑点。
陈元礼站在队列中,腿肚子转筋,出列时几乎踉跄,辩解声干涩发抖,额上冷汗涔涔。
周明岐高坐御座,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并未厉声斥责,只平和道:“粮饷事关国本,既存疑窦,便当彻查。
陈郎中且卸了差事,归家暂歇,待核查清楚,朕自有分晓。”
语气甚至算得上宽和,却直接摘了他的职事。
“暂歇”二字,在如今的朝堂氛围里,无异于宣判了政治生涯的终结。
紧接着,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几日内,接连有陈氏一党或与陈家过往密切的官员被翻出旧账。
或是刑部某主事断案“颟顸失察”,或是光禄寺某署丞采办“以次充好”,或是地方上任的某知府往年考绩“或有虚饰”……
罪名不一,证据详略各异,但发难时机之精准,奏章措辞之凌厉,分明是窥准了风向,得了默许,甚或指引。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往日与陈家走动频繁的官员,纷纷称病不朝,或上书自辩,竭力撇清关系。
往日车马盈门的陈府,骤然冷落下来。
递进去的拜帖石沉大海,连姻亲故旧都开始寻借口避而不见。
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地清算,甚至不曾下旨申饬陈家本家。
但这种精准的、有条不紊的“修剪”,比狂风暴雨更令人胆寒。
它传递出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圣心已移,陈家,失势了。
消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迅速在朝野上下蔓延开来。
茶楼酒肆的私语,官员府邸的密谈,都绕不开这个话题。
“听说了吗?陈家在江淮的粮道,被陛下盯上了……”
“何止江淮!陈郎中都被勒令‘归家暂歇’了!”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陈家可是二殿下的外家啊!”
“嘘——慎言!没看连几位平日与陈家有旧的老大人都称病了吗?这时候,沾上一点,就是灭顶之灾!”
人人自危,又人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曾经显赫无比的家族,如何在一道道看似合规合法、却招招致命的旨意与弹劾下,枝叶零落。
曾经依附于这棵大树的猢狲们,开始惊慌四散,甚至有人反戈一击,献上投名状以求自保。
皇宫深处,周明岐批阅着又一份关于陈家某位在太仆寺任职的远亲“督牧不力,马匹孱弱”的奏折,朱笔挥就一个“核”字。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
而这场始于源洲贪腐,借力于朝堂博弈的秋风,正不动声色地扫向陈家这棵大树的每一处根系。
周明岐不以叛国罪论处陈家,这雷霆手段之后,留下这看似宽和的缝隙,是警告,更是留给周颢,或者说留给整个陈氏家族最后的“体面”。
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陈家盘踞朝堂与地方数十年,根深蒂固。
虽有几名官员被揪出错处落马,但核心要津,依旧在位。
这些位置或关键,或敏感,或掌实利,或握兵柄,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要一鼓作气将这些钉子尽数拔除,绝非易事。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陈家若被逼得挺而走险,骤生动乱,绝非他眼下乐见。
北境狄患未靖,朝堂需稳。
故而,他选择了“剪”,这是一种更为耐心,也更为冷酷的凌迟。
………
夜晚,风急月隐,长春宫。
虽已降为美人,但长春宫内里,依旧残留着昔日贵妃的痕迹。
多宝阁上摆着来不及,或许也是陈美人不愿撤下的珍玩。
帐幔虽换成了稍次一等的料子,颜色却依旧鲜亮。
空气里甚至飘着一丝她惯用的、浓郁甜腻的香粉气息。
陈美人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由贴身的老宫女梳理着长发。
形容带着几分憔悴,身形削瘦了不少,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跋扈。
“陛下只是一时气恼罢了!”她对着镜子,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本宫伺候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家更是……更是出了大力的!他岂能说弃就弃?”
她猛地一拍妆台,震得簪环轻响,“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等这阵风头过去,本宫……本宫定要……”
“定要如何,母妃?”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颢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挥手让那老宫女退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额角的伤痕被刻意露出些许,在昏暗灯光下显眼。
他步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与年龄不符的冷肃。
陈美人转过身,看到儿子,尤其是看到他额角的伤,那强撑的气势稍稍一滞,随即被更浓的心疼与愤懑取代。
“颢儿!你的伤……陛下他怎能下如此重手!你是皇子啊!”她起身想靠近查看。
周颢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母妃这里,倒比儿臣想象中好上许多。”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陈美人脸色一僵,随即抬高声音:“本宫好歹也曾是贵妃!
难不成真要像个罪妇般缩在角落里不成?颢儿,你来得正好,快与母妃说说,外头到底……”
“外头,父皇的屠刀,正悬在陈家的头顶。”周颢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不是一时气恼,母妃。今天倒一个郎中,明天或许就是一个侍郎,后天……可能就轮到舅舅外祖父了。”
“他敢!”陈美人柳眉倒竖,昔日跋扈的性子被彻底激了出来。
“我陈家是这么好欺负的?我们在朝在野,在军中,难道就没有人了?逼急了……”
“逼急了如何?”周颢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母亲,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锁住她。
“母妃,您告诉我,逼急了,陈家那些还在位置上的族人们,是敢起兵清君侧,还是敢联络朝臣逼宫?
他们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把握吗?还是说……只是像您现在这样,在深宫里发发脾气,摔摔东西,等着父皇的怜悯或者下一道更严苛的旨意?”
他语速不快,却像冰冷的鞭子,抽碎了陈美人强撑的虚张声势。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陈家目前最虚弱的现实。
看似还有力量,实则人心惶惶,首鼠两端,缺乏真正破釜沉舟的决断和领袖。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陈家垮掉,看着我们母子任人宰割?”
陈美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惶惑,那跋扈终于被现实的恐惧压下了几分。
周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桌上放着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已有些凉了的宵夜。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碗沿,触手冰凉。
“母妃,您知道吗?有时候,想要让一只心存侥幸的狼反扑,需要一点……更强烈的刺激。”
他缓缓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不起眼的青色瓷瓶,放在凉透的羹汤旁边,“比如,将他逼入绝境。”
陈美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瞳孔骤缩。
她虽骄纵,却不蠢,宫中阴私手段也见过听过。
那瓶子,那话语中隐晦的暗示,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一种药,”周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却异常清晰,“服下后,人会逐渐病重,脉象虚浮,状若灯枯。
太医难辨,外人看来,便是忧惧成疾,药石罔效。”
他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母亲,“若此时长春宫传出美人病危,乃至薨逝的消息……”
他不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含义,已如毒蛇般钻入陈美人的脑海。
陈美人乃陈家嫡女,周颢的生母,纵使朝堂形势如何严峻,只要还留一丝余地,皇帝便不可能动她。
“你疯了!”陈美人尖声叫道,猛地后退,撞在妆台上,簪环散落一地。
“我是你母亲!你要用我的命去……去逼你外祖他们造反吗?!你这是弑母!是大逆不道!”
“那母妃告诉儿臣,还有什么办法?!”周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直压抑的沉静被打破,眼底翻涌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等着父皇把陈家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等着我们母子被彻底遗忘在冷宫角落,等着哪一天一道白绫或是一杯毒酒悄无声息地送过来吗?!
父皇的心已经冷了!硬了!他不会手软的!母妃,您醒醒吧!您在父皇眼里,一文不值!”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指着那个瓷瓶:“这药不会真的让您死!儿臣会安排好一切!
这是唯一的办法!置之死地,或许还能后生!否则,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陈美人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妆台,华丽的宫装铺散在地。
她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色小瓶。
往日的跋扈、骄纵、对皇帝犹存的一丝幻想、对家族权势的依赖……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殿内死寂,只有她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周颢渐渐平复下来的、冰冷的呼吸声。窗外的风更急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许久,陈美人惨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凄凉,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命运,亦或是对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儿子。
她没有去碰那个瓷瓶,只是抬起眼,看着周颢,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你……果然是你父皇的儿子。”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一样的……心狠。”
周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拿起瓷瓶,走到那碗凉透的羹汤前。
这一次,陈美人没有再尖叫,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细微的粉末落入汤中,看着儿子端起碗,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