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清君侧?
程戈没有说话。
他倒是听人说过,周明岐幼时不受先皇待见,这在朝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但听说只是听说,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谈,那些朝臣们讳莫如深的表情,都比不上眼前这间屋子来得真切。
墙皮剥落,窗纸尽烂,缺了腿的矮榻用碎砖垫着,这是皇帝住过的地方。
脑海中划过周明岐的模样——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程戈没有问,他只是将火折子往下压了压,让那点光落在脚下。
“走吧。”他开口。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两侧高墙耸立,将月光切割成细长的一条。
皇宫格局基本不会改,景王轻车熟路地往前走,“这边。”
景王拐进一道更窄的夹缝,两侧墙砖潮湿,生着青苔。
程戈侧身挤过去,衣料蹭在墙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前面有光。
景王猛地顿住,抬手往后压了压,程戈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一队巡兵从夹道尽头经过,步伐整齐,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程戈眯着眼数了数——六个人,比寻常巡防多了一倍。
领头的那个手里提着盏风灯,灯光扫过两侧墙根,照出砖缝里的积水和青苔。
程戈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佩刀上。
刀柄的纹路在风灯光晕里一闪而过,不是禁军的制式,也不是巡防营的。
他在京营待过三个月——去年帮兵部整理档案时,翻过三大营的装备图册。
这种缠绳编法、这种护手纹饰,是京营独有的。
眼前这队人,腰间挎的正是京营的刀。
程戈没有动,景王也没有动。
那队巡兵从夹道尽头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景王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清楚了吗?”
程戈点头。
“禁军?”
“不是。”程戈说,“是京营的。”
景王的眉头皱起来。
京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内苑?三大营戍守城外,无诏不得入皇城半步,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他没有再问,程戈也没有说话,另一队巡兵从相反方向过来了。
两人重新贴回墙根,屏息凝神。
这一队人数更多,足有八个,步伐整齐,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视,也像是在等什么。
程戈看着领头那人的侧脸,火光擦过,照亮他肩上的徽记——那是京营中层武官的标识。
巡兵走远,夹道重新陷入黑暗。
景王的声音压得极低:“陈正戚的人?”
程戈点头。
陈正戚,提督京营戎政,二皇子的舅舅。
他敢把京营调进皇城,只有一种可能——宫里的局势,已经失控到连禁军都不够用了。
或者,禁军已经不可信了。
“走。”景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路,他们遇上了四队巡兵,每一队都是六到八人,腰间的刀都一样。
夹道、岔路、宫墙角楼,每隔一段就有一队。
这已经不是巡防了,这是封锁!
景王的脚步越来越快,程戈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前方隐约有灯火,不是巡兵的火把,是宫灯。
昏黄的,温吞的,挂在一道月洞门的两侧。
那是内苑的方向,景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程戈看见他的背影绷紧了一瞬,“……怎么了?”
景王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那两道宫灯,盯着那扇月洞门,盯着门后那片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庭院。
那个方向是乾清宫,皇帝的寝宫。
程戈的眸光一暗,如此多的巡兵围着皇帝的寝宫,说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两人贴着墙根,隐在阴影里,看着那一队队巡兵交错而过。
一队往东。
一队往西。
又一队从乾清宫正门方向绕过来。
交接的时候有个空档——大约五息的时间,月洞门两侧的视线会被遮挡。
程戈碰了碰景王的手臂,景王侧头看他。
程戈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声说,“王爷,跟紧我……”
景王飞快点头,把蒙面的黑布拉上来,遮住下半张脸。
程戈也把衣领往上扯了扯。
第三队巡兵经过月洞门,往西去了。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就是现在。
两人从阴影里窜出去,脚步轻得像猫,程戈在前,景王在后,贴着墙根疾行。
月洞门越来越近,门后的灯火越来越亮——
五息。
四息。
三息。
他们闪进了月洞门,门后是一条长廊,两侧挂着宫灯。
长廊尽头是乾清宫侧殿,此刻门窗紧闭,只有檐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廊上有两个人,不是巡兵。
是站岗的——穿着京营的服制,腰挎长刀,面对面站在廊下。
程戈和景王刚踏进月洞门,那两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要糟!
程戈没有犹豫,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程戈已经到他面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往下一压——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程戈把他拖到廊柱后面。
与此同时,景王也反应了过来,他比程戈慢半步,但胜在出其不意。
那人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景王已经绕到他身后,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手肘死死卡住咽喉。
那人的手脚开始挣扎踢蹬,景王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
他整个人贴在那人背后,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脸憋得通红。
程戈把手里的人放好,回头一看,景王还卡着那人不放。
那人已经不挣扎了。
程戈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晕了。
“松手,”他低声说,“晕了。”
景王愣了一下,这才松开手臂,那人软软地滑下去,景王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
“你……怎么那么快?”他压低声音问。
程戈:你才快!你全家都快!!!
程戈心里吐槽,开始扒那人的衣服,景王见状也不再多说,蹲下身去扒另一个。
程戈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那人的外袍扒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景王没整过这种活,心跳得贼拉快,一边套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王爷,快。”程戈说。
景王把腰带系好,把帽子扣上,程戈已经把那个晕过去的人拖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藏好。
两人站起身,程戈侧头看了一眼景王,服制合适,帽子压得够低,夜色里看不清眉眼。
“走。”程戈说。
两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一前一后,沿着长廊往前走。
身后,又一队巡兵从月洞门外经过。
长廊尽头,乾清宫正殿前灯火通明,程戈和景王隐在廊柱阴影里,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不是一队,是成百上千。
程戈按住景王的肩,两人重新贴紧廊柱。
月洞门内涌进一列列甲士——服制与禁军不同,肩上的徽记是京营三大营的标识。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列阵,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铺开。
持戈的在前,弓箭手在后,盾牌手列于两翼。
火把如林,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程戈的目光越过那些甲士,落在最后进来的那人身上。
那人骑着马——在皇城内骑马,这是何等的僭越——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色沉肃。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程戈认得此人,正是陈正戚。
提督京营戎政,二皇子的舅舅。
他没有下马,而是策马缓缓穿过阵列,在距离禁军阵前二十步处停下。
禁军的阵列纹丝不动,最内一层佩刀而立,背对殿门,面朝外。
稍外一圈持戈肃立,目光紧盯着涌入的京营甲士。
再往外的弓箭手已经调转箭尖,指向陈正戚的方向。
两军对峙。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卷起旗帜,猎猎有声。
陈正戚勒住马,目光扫过禁军阵列,最后落在禁军阵前那人的身上。
那人身着禁军统领服制,面色沉静,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周统领。”陈正戚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周衍没有应声。
陈正戚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本督入宫,是为清君侧,正朝纲。”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太子周湛,弑君篡位,重伤陛下,罪大恶极。”
景王的身子猛地一震,程戈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重。
景王没有动,只是盯着陈正戚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正戚继续说道:“陛下已经七日未曾临朝,宫门封锁,内外隔绝,若非有变,何至于此?
周统领世代忠良,当知大义所在。今日本督率三大营入宫,正是要缉拿太子,正法朝纲,以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衍脸上。
“周统领若肯与本督一同清君侧,待陛下康复之日,论功行赏,周统领当居首功。”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两军对峙,火把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衍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陈正戚,看了很久。
久到景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禁军戍守宫禁,护卫陛下,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七日也好,十七日也罢,禁军只认一道门。”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统领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是否弑君,臣不知。陛下是否重伤,臣亦不知。
臣只知道,乾清宫是陛下寝宫,臣的职责,是守住这道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陈大人若要缉拿太子,请先去东宫。若要清君侧,请先去内阁。若要入乾清宫——”
他顿住,目光越过陈正戚,越过那列列甲士,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殿宇上。
“除非陛下亲口下诏,否则,谁也别想从这里踏进一步。”
话音落下,禁军阵列齐齐向前一步。
持戈的甲士将戈尖压低,弓箭手将弓弦拉满,刀盾手将盾牌抵在身前。
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陈正戚坐在马上,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阵列,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尖,看着那沉静如水的周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周统领忠义,本督佩服。”他说,“只是——”
他策马转身,背对着禁军,面向自己的阵列。
“本督的职责,是清君侧,正朝纲。太子弑君,罪不容诛。
周统领今日护住这道门,他日陛下问罪,不知周统领如何交代?”
周统领没有答话。他只是按着刀柄,站在殿前,纹丝不动。
陈正戚不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京营的阵列缓缓后退,退出十步,停住,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
军对峙,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谁也没有越界。
程戈隐在廊柱后,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景王站在他身侧,盯着陈正戚的背影,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禁军,盯着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景王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太子不可能弑君。”
程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周明岐在里面,他如今怎么样了?
太子重伤陛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戈皱着眉头,心中阴云满布。
不能再等了。
陈正戚已经公然调兵入宫,当众指认太子弑君。
无论这是真是假,局势都在急速滑向失控的边缘。
再等下去,等来的只能是兵变,是血洗,是某个清晨醒来发现天已经变了。
必须见到皇帝。
只有见到周明岐,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真的病重,还是被软禁?
太子到底有没有“弑君”?陈正戚的“清君侧”,清的是太子,还是皇帝?
程戈侧头,看向景王。
景王还盯着正殿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即,低头抬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程戈:“………”
陈正戚策马立于阵列之前,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正门,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禁军统领,忽然扬声道:
“陛下病重,太医署竟无一人能入内诊治,此乃国之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