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不走
林逐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旁边的王尚书和李侍读齐齐转过头去,吴中子握着刀,憋得满脸通红,刀尖都在颤。
王尚书年纪大,抖得差点从锦衣卫手里滑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住。
林逐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冲张阁老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张阁老还在那边喊:“等出去了——!我让人给你送两筐——!”
林逐风:“………”
另一边,程戈抬手劈开一个挡路的人。
又一个追兵从侧面扑来,乌力吉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横飞出去,砸倒身后两个人。
乌力吉始终护在他身侧,用那具蛮横的身体替他挡开所有靠近的刀锋。
程戈没有回头,他只能听见身后那些骨头碎裂的声音。
还有乌力吉的呼吸,粗重,却始终没有乱。
忽然,乌力吉脚步一顿。
程戈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远处,黑压压一片追兵正朝这边涌来。
前排的人已经停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前排的人已经停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放——!”一声令下,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袭来!
程戈眸光一暗,准备侧身抵挡——
乌力吉想也没想,一把扯过周颢,把人拎到身前,准备拿他挡箭。
周颢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馒头都快咬烂了:“呜呜呜呜——!!!”
程戈脸色一变:“不行!”
周颢是他们的筹码,现在可不能死。
乌力吉手上动作一顿,迅速周颢往后一丢。
周颢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五脏六腑差点移位。
可箭已经来了。
程戈来不及躲,只来得及看见那片寒光在瞳孔里越放越大——
腰身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乌力吉抱着他,往旁边滚去。
“噗噗噗——”箭矢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入石三分。
两人滚了两圈,乌力吉翻身而起,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
他站在程戈身前,把刀挥了起来。
他不擅长用刀。
那刀在他手里显得笨拙,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脱手。
可他就那样挡着,把那些射来的箭一支一支打落。
箭矢打在刀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一支箭穿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他只是皱了皱眉,连看都没看一眼。
程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在他手里显得笨拙的刀,看着他肩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追兵越来越多了。
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像潮水一般朝他们扑来。
乌力吉挡在他身前,一刀一刀地挥着,把那些冲上来的人砍翻在地。
程戈咬了咬牙,拎起周颢,继续往前冲。
“走!”他吼了一声,拎着周颢往前冲。
乌力吉护在他身侧,用那具蛮横的身体替他撞开所有挡路的人。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刀光越来越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呼声。
“程大人——!这边——!”
一队人马从侧面杀出,刀锋雪亮!周洐的人到了!
那些人进追兵群中,刀锋翻飞,杀出一条血路。
为首的那个人冲到程戈面前,“程大人!殿下命我等来接应!快走!”
程戈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起地上半死不活的周颢。
周颢被他拽得踉跄两步,那半个馒头早就咬得稀烂,黏糊糊地挂在嘴边。
“走!”程戈吼了一声,拖着周颢往乾清宫的方向冲。
那些近卫护在他两侧,刀锋朝外,替他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追兵。
刀光剑影在耳边呼啸,有人倒下,有人补上,可程戈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冲,乌力吉始终跟在他身侧。
那些试图靠近程戈的人,被他一个一个掀翻在地。
血从他肩上那道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让开——!”前方一声大喝,乾清宫外的守军猛地敞开一条道,程戈等人直直地冲了进去。
周洐站在门口,手一挥。
盾牌兵轰然涌出,列阵在前,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如一道铁墙横在门前。
盾牌缝隙间,一排弓箭手单膝跪地,张弓搭箭,箭矢在火光里泛着冷光,直直对准那些涌来的追兵。
那些追兵冲到一半,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看着那列盾阵,看着那些拉满的弓弦,看着站在殿门前的周洐。
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没有陈正戚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与周洐动手。
………
程戈迅速找到一角落,将周颢往地上一甩,立马转身看向乌力吉。
他迅速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乌力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块帕子,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地上。
“你怎么混进来的?”他压着声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要命了?!”
乌力吉没有回答,看着程戈,目光一眨不眨,似乎怕他跑了一般。
程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又继续按着那道伤口。
那伤口不浅,血还在往外渗,按了几下都没止住。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我问你话呢。”
“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异族特有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有些笨拙,“带你回北狄。”
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大周……不安全。”乌力吉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聘礼……我准备好了。”他神色格外虔诚,“成亲。”
程戈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彻底僵住了,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的手。
看着乌力吉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那些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过了好几息,他才动了。
他掏出那把匕首,把乌力吉伤口周围的布料割开。
弯腰在衣摆上撕了块布条,把他袖子往下扯了扯。
乌力吉手臂上卷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了,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狰狞的皮肤。
那纱布的颜色发黄发暗,不知道裹了多久没有换过。
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肉。
“这怎么了?”程戈的目光看着那伤口,声音格外艰涩。
乌力吉的目光依旧盯着他,一眨不眨,像是生怕他消失一样。
“他们说你……”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在火里。”
程戈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进去……找你。”乌力吉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找到。”
“烧到了。”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开口。
只是看着程戈。
程戈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看着那层纱布。
看着那些翘起的边缘,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脓液,看着那些结了一半又蹭破的痂。
他轻轻揭开那层纱布,动作很轻很慢,皮肉粘在纱布上。
他揭到一半,就看见乌力吉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程戈的手停在那里,不敢再往下揭。
肩膀上的血顺着流下来,浸湿了这片伤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新伤哪是旧伤。
程戈没有再动,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血。
过了好一会,他把乌力吉的手拨开,低下头,继续处理那道伤口。
他把那些已经黏在皮肤上的纱布一点一点剪掉,把那些溃烂的地方清理干净,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全程他都没有说话,乌力吉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认真包扎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眼睫上沾着的那一点水光。
程戈把最后一个结打好,他没有抬头。
“我想办法让人带你出宫。”他的声音很低,“回北狄。”
乌力吉没有说话,程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见了吗?”
乌力吉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乌力吉想了想,说:“嗯,一起。”
程戈的话卡在喉咙里,乌力吉看着他,还是那样目不转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努力让程戈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跟我一起回北狄。”
程戈听着,只觉得心口闷得慌,那块沾满血的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我不走。”
乌力吉的眼睛暗了一瞬,程戈没有看他,准备离开。
谁料,腰身一紧,乌力吉伸手把他抱了回去。
那力道比刚才还大,箍得程戈几乎动弹不得,“你……又不要我了?”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异族那有点滑稽的口音。
可那滑稽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感觉到那只箍在他腰上的手,感觉到那个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程戈叹了口气,就那样任由乌力吉抱着,直接摆烂了。
“行吧,你爱抱就抱着,尿急可别撒我身上。”
乌力吉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程戈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啧!松点,勒死我你就等着守寡吧!”
乌力吉稍微松了一点,可还是没放开,两个人就这样抱着,靠在这处角落里。
外面喊杀声还在继续,盾牌撞击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来。
可这一刻,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心跳。
连日的奔波疲惫,在这种时候,竟难得生出几分安定放松。
程戈低着头,看着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刀口,血已经凝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伸手碰了碰那些伤口,语气冷硬,“疼不疼?”
乌力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那些伤口。
“不疼。”
程戈没信。
他见过乌力吉杀人,见过他赤手空拳把人的骨头拧断,见过他一身蛮力像头野牛一样横冲直撞。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疼,都是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道理。
程戈没有再问,他就那样被圈在他怀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血痂。
外面的喊杀声好像远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程戈闭上眼,正想说什么——
“不知羞耻……”
一道声音陡然传来,阴恻恻的,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程戈猛地睁开眼,他低头一看。
周颢趴在地上,侧着脸,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他们。
那眼神里写着鄙夷、写着嫌弃,还写着“本皇子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
他嘴里的馒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嘴角还挂着一点黏糊糊的残渣。
他就那样趴着,脖子使劲往上仰,努力维持着“即便阶下囚也要有皇子气度”的姿态。
可那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活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
程戈:“…………”
周颢见他看过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程大人,本皇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戈连眼皮都没抬:“不当讲。”
周颢一噎,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当讲本皇子也要讲!两个大男人,这般相拥相依,耳鬓厮磨,置于墙角,旁若无人……”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可曾读过圣贤书?可知‘男女有别’四字如何写?
纵使二位皆为男子,这等行径,怕也是有伤风化、不避耳目、有碍观瞻、不堪入目……”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本皇子虽年幼,却也知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
二位这般——这般——”他卡了一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般不成体统,实在令本皇子不忍卒睹。”
程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