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可信我?
云珣雩没动,他只是抱着程戈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着。
他低下头,凑到程戈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廓上,痒痒的。
“卿卿亲我一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像是哄小孩似的。
“亲一下,我就走。”
程戈挠了挠腮帮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确实没人。
然后他仰起头,飞快地在云珣雩嘴角碰了一下。
就像蜻蜓点水,碰完立马撤了回来,“行了吧?”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一只手猛地按住。
程戈:“!!!”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那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那是一个绵长带着几分缱绻的吻。
云珣雩吻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在把程戈的气息都记住。
程戈被他亲得晕头转向。
他手里的瓷瓶攥得死紧,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过了许久。
久到程戈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云珣雩才放开他。
他的拇指蹭了蹭程戈的嘴角,把那一点水光蹭掉。
“卿卿这般主动——”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都不想走了。”
程戈一把推开他,他推得很用力,带着点恼羞成怒,“走吧!”
云珣雩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笑着看他。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站在那里,一身风尘,“那卿卿记得来寻我。”
不是“你要记得”,不是“别忘了”,是“记得来寻我”。
像是在说,我会一直等。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云珣雩轻轻勾了一下他的食指,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拐角处。
那里只剩一片黑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
那瓶子还带着一点余温,他的指尖缓缓收紧。
程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几声低喝,还有甲胄碰撞的细响。
程戈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飞快地把瓷瓶往怀里一塞,转身就朝那个方向赶了过去。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处偏殿,他看见了周洐。
他站在廊下,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二斤黄连。
几个近卫围在他身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程戈快步上前,“周统领,发生了何事?”
周洐抬起头,看见是他,那难看的脸色也没有好转半分。
“陈正戚的人正在往乾清宫这边压。”他的声音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估摸着是想把我们围死在这里。”
程戈的面色一沉,他虽然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却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至少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陈正戚这是等不了了,他想快刀斩乱麻。
周洐看着他,正想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近卫连跑带冲地赶过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统领!陈正戚那边放话了。”
周洐眉头一皱:“说!”
那近卫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陈正戚说,要统领将陛下和两位皇子交出去。”
他咽了口唾沫,“如若不然……他今夜就要踏平乾清宫,肃清逆贼!”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程戈的手缓缓攥紧。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廊下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远处隐约传来的甲胄摩擦声。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明显是陈正戚在给他们下最后通牒。
若是这次还不顺他的意,那么今夜取的,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可若是将太子和皇帝交出去……以陈正戚的狼子野心,怕是活不过明日。
程戈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
那里,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刀锋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周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从那些近卫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年轻的脸上带着紧张,带着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周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本官吃的是大周的皇粮。”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忠的自然也是大周的君主!”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那些近卫,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下去——调动所有兵力,护卫乾清宫!”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誓死保护陛下!”
“是——!”近卫们齐齐应声,甲叶声轰然响起,刀锋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程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好了!不好了!”一道尖利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扑到周洐面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统领!陛下……陛下他……”
众人齐齐变色,程戈的心猛地一沉。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寝殿的方向冲去!
——
寝殿内,烛火通明。
周明岐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几个宫人跪在榻边,手忙脚乱,却束手无策。
一个小太监端着药碗,手抖得药汁都洒了出来,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拿着帕子,颤颤巍巍地去擦周明岐额上的冷汗。
周湛跪在榻前,握着周明岐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父皇……父皇……”
周明岐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噗——”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那血溅在被褥上,溅在周湛的袖口上,周湛的脸瞬间白了。
“父皇——!”
宫人们慌乱地扑上去,有人递帕子,有人想去扶。
可周明岐的嘴角还在往外涌血,一股一股的,止都止不住。
“陛下!陛下!”寝殿里乱成一团。
程戈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的心猛地一沉,心知这毒怕是又压不住了。
周湛抬起头看见他,眼眶都红了,“慕禹……父皇他……”
程戈没有应声,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瓷瓶。
那瓷瓶还带着一点余温,程戈闭了闭眼。
他掏出瓷瓶,拔开塞子,把那十粒药丸全倒了出来。
周湛愣住了。
“慕禹……你……”
程戈没有应声,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半盏温水。
然后,他捡起两粒药丸,送进自己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周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程戈。
看着他把剩下的八粒药丸尽数投进盏中,看着那些药丸在水中慢慢融化,看着那盏清水渐渐变成浑浊的汤药。
程戈端起茶盏走到床边,他掰开周明岐的嘴,把那盏药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周明岐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寝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床上的周明岐。
过了几息,又过了几息。
周明岐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灰褪去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
那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探了探,忽然惊喜地喊出声。
“陛下……陛下气息稳住了!”
周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床沿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向程戈。
程戈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瓷瓶,随即只见他把那只空瓷瓶收回怀里。
寝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周明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周湛还跪在榻前,握着周明岐的手,眼眶红着,看着程戈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程戈没有多留,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
廊下,周洐还站在那里。
远处的火光比方才又近了一些,隐约能听见甲胄摩擦的声响和沉闷的脚步声。
程戈走到他面前,“周统领。”
周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焦灼,几分凝重。
程戈压低声音,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周洐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必须走。”
周洐愣了一下。
程戈继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正戚的目标是陛下和太子,只要他们还在乾清宫,陈正戚就不会罢休……”
周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如今敌众我寡,陈正戚的人已经把乾清宫围了大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仅靠我们手里的这些兵力,怕是难以突围。”
程戈看着他,过了几息,程戈忽然开口:“周统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洐耳里。
“你可信我?”
周洐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底气。
那是谋划。
那是已经想好了后路的笃定。
周洐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程大人。”他一字一顿,“本官若是信不过你,方才就不会听你那些话。”
程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洐继续说:“说吧,怎么干?”
程戈看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夜色,那里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过了几息,他凑近周洐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周洐听着,起初只是眉头微皱,可随着程戈的话一句一句落进耳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程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万万不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切不可行!”
程戈没有退让,他看着周洐,面色一正。
“那可还有他法?”
周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戈看着他,继续说:“周统领,你方才说了,身为臣子,吃的是大周的皇粮,忠的自然是大周的皇帝。
你应当知晓的,几月前我曾奉王命前往源洲查处贪腐。
世人只知源洲蠹虫遍地,可却鲜少人知——那些被贪墨的银两去了哪?”
周洐的眉头皱了起来。
程戈继续说:“还有……与北狄、南蛮、西戎的合作军火。
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就算要贪,有大把地方贪,何苦染指朝廷管控的盐铁?”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
“他们为何会如此明目张胆?就算地方强权再盛,也越不过京都,难道他们就不怕天子降罪吗?”
周洐听着,心头猛地一跳。
“程大人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源洲的事,其实与陈正戚有关联?”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如果没有人打掩护,源洲官场也不至于烂到那种地步。
程戈缓缓走近他一步。
“周大人。”他的声音沉沉的,“你觉得,若是真让陈正戚夺了权,我等性命事小,那这大周的子民又该如何?”
周洐的呼吸滞了一瞬。
“连年征战已然民生艰难,若是让此等人掌权,这大周怕是永无宁日。”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顿,“周统领,当是知道其中厉害,分得清轻重。”
周洐沉默了,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甲胄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正戚的人正在逼近。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一道急呼声从殿内爆出,撕裂了廊下的沉默。
程戈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往寝殿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跑。
身后,周洐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沉的,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可程戈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寝殿的门被推开。
烛火扑面而来,暖黄色的光晕里,周明岐正半靠在榻上。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褪去大半,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格外虚弱。
那双眼睛半阖着,眼皮沉重得像是抬不起来,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程戈快步上前,伏在榻边,“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