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空的?
周明岐看着他,程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臣要的东西,就在皇陵里。”他的声音在发抖,“只有那里有。”
殿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周明岐看着他,看了很久。
程戈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可他没有躲。
“陛下……”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快要活不成了,我要救他……”
周明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若不是那南陵的三皇子,他与程戈怕是早已没命。
程戈想要救他,周明岐并不意外。
可程戈见他久久不语,心头更慌了,若是周明岐不肯,那云珣雩便再也没机会了。
他立马又跪在了周明岐的身前,双手攥住龙袍下摆。
“皇陵乃皇家圣地,臣自知此事大逆不道……”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陛下心中有怒,臣甘愿受罚。
臣可以不要功名利禄,陛下若不解气,事后便是将臣千刀万剐,臣也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只求……只求陛下救他一命。”
周明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跪在脚边的人,看着那双攥着自己衣袍的手,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今日你为了他,便要抛却前途,妄顾性命,更不惜让朕将你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当着朕的面说这些话,又把朕当什么?”
程戈愣住了。
周明岐的声音陡然拔高:“莫不是仗着朕平日宠着你,便说出这番诛心的话来!”
程戈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膝行上前,想抓住周明岐的袖子,声音发颤地喊:“陛下……”
周明岐把袖子扯了回去,面容冷峻。
程戈的手僵在半空,他拼命摇头:“臣没那个意思……臣真的没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要被自己的眼泪淹没了。
“臣只是……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程戈压抑的哽咽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周明岐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个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已经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心疼。
他弯下腰,把程戈从地上拉起来。
程戈被他拽着胳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周明岐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许久后,一声叹息声响起,“来人。”
殿门开了,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
“宣工部尚书。”
小太监应声退下。
不多时,工部尚书杜衡急匆匆赶来,他一进殿就要行礼,周明岐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周明岐的声音很平静,“朕昨夜梦到太祖皇帝,说陵寝有处渗水,扰了清净。”
杜衡连忙躬身:“回陛下,上月刚检修过皇陵,并未发现渗水之处。
不过臣明日再派人仔细检查一遍,若是真有渗漏,定及时修补。”
周明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又道:“既然要修,便把地宫也修一下。”
杜衡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发颤,“您说……地宫?”
周明岐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
杜衡的脸唰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地宫已闭,乃万年吉地,不可轻启!
若重启地宫,定会惊动神灵,破坏龙脉,动摇国本啊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况且……”他顿了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却不言而喻,此等行径,从未有过先例。
若做了,后世会如何记载?史书上会如何落笔?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意思,比说尽了还要重。
殿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杜衡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周明岐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朕让你去办,你便去办,出了事,朕担着。”
杜衡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想再劝,可对上周明岐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杜衡重重叩首,声音发闷:“臣……遵旨。”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躬着身子往后退,正要转身离开,周明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另外,因要动土修陵,惊扰了太祖皇帝,你回去转告礼部,让他们拟个章程,明日朕要亲往皇陵祭拜。”
杜衡连忙应下:“是……”
周明岐摆了摆手,杜衡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日。
程戈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裳,跟在队伍末尾。
衣袍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上挽了两道。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没人多看他一眼——今日随行的人多,谁会在意一个小太监。
周明岐的銮驾走在最前面,明黄的帷幔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队伍蜿蜒出城,穿过初春还泛着枯黄的田野,一路往北。
程戈低着头,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走得一瘸一拐,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疼。
可他不敢慢,怕掉队,怕被人注意。
皇陵在城北三十里,背山面水,松柏森森。
远远望见那一片青灰色的殿宇时,程戈的心跳快了起来。
祭拜的仪程不算长,周明岐站在最前面,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身后的文武百官跟着叩首,衣袍拂过石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戈跪在最后面,低着头,听着前面传来的唱和声,脑子里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想着那枚丹药,只想着地宫。
仪式结束,周明岐起身,朝身后的官员摆了摆手:“朕要在此静思片刻,你们先退下。”
众人领命,陆续退到陵门外。
杜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明岐看了一眼,也低头退了出去。
陵寝前安静下来。
周明岐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队伍末尾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太监身上。
他微微侧了侧头,程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着头,快步跟上去,脚步很轻,踩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明岐没有看他,只是转身往地宫入口走去。
程戈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明黄的背影,看着那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
入口在享殿后面,一道厚重的石门,门上雕着云纹和瑞兽。
两个守陵的卫兵看见皇帝过来,连忙跪下。周明岐没看他们,只说了一句:“开门。”
卫兵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起身去推那扇石门。
石门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叹息。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墓室比墓道宽敞得多。
四角各悬着一颗夜明珠,幽幽的光晕散开,将整座墓室照得如同笼在一层薄纱里。
青石铺地,两壁刻满经文和瑞兽,头顶是拱形的券顶。
彩绘的星图已经斑驳,却还能辨认出北斗七星的模样。
空气冷得刺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味道。
程戈跟在周明岐身后,目光越过那道明黄的背影,落在墓室正中。
那里并排放着两具巨大的棺椁。
一具是金丝楠木,雕着五爪金龙,棺身上刻满了铭文——那是太祖皇帝的棺椁。
另一具稍小一些,同样用上好的木料,雕着蟠龙纹——那是镇北王的棺椁。
两具棺椁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躺了近百年。
周明岐走到太祖皇帝的棺椁前站定,从边上取出三炷香点燃。
火光跳动了一瞬,又暗下去,只剩香头的三点红光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明明灭灭。
他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手中的香举过头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太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孙周明岐,今日因修缮陵寝,惊扰圣安,特来请罪。”
程戈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那道跪伏的背影。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往哪儿站。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明岐的脊背,看着那袍角铺在石砖上。
周明岐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回过头。
他看了程戈一眼,从香案上又取出六炷香,将三支递到程戈面前。
程戈愣了一下,连忙接过。
周明岐看着他,声音很轻:“跪下。”
程戈没有多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周明岐把手中的火折子递给他。
程戈接过把香点燃,三点红光在指尖亮起来,照出他手心里细密的汗。
周明岐没有看他,只是面朝棺椁,声音放得很低:“跟我做。”
程戈点了点头,“哦哦……好的。”
周明岐把香举过头顶,程戈连忙也举起来。
周明岐叩首,程戈跟着叩下去,身侧传来衣袍窸窣的声响。
周明岐直起身,他也跟着直起身,周明岐又叩,他又跟着叩。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只是周明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最后一次叩完,周明岐直起身,程戈也连忙跟着直起身。
起得有些急,程戈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往旁边歪去。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他。
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手指收紧了一瞬,把他扶正。
程戈愣了一下,偏过头。
周明岐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出手,把程戈手里的香接过去,连同自己那三炷,一起插进香炉里。
周明岐转过身,走到镇北王的棺椁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
程戈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周明岐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棺盖很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墓室里回荡。
周明岐朝棺内看去,随即眸光陡然一暗。
那目光定在棺中,一动不动,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程戈察觉出不对,也朝棺内望去。
“空的!!!”他的声音在墓室里炸开,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棺内除了两侧的陪葬品,压根没有半分遗体的影子。
程戈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凎!刚才白拜了!
他跪得膝盖都痛了,磕了三个响头,还点了香,结果里面是空的?
周明岐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棺沿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太祖皇帝的棺椁前。
程戈连忙跟过去。
周明岐伸手推开棺盖——同样的,棺内空无一人。
只有陪葬品,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程戈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椁,脑子更乱了。
没有遗体,两具棺椁里都没有遗体。
那镇北王的遗骸去了哪里?太祖皇帝的遗骸又去了哪里?
他偏过头看周明岐。
周明岐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呼吸重了一些,在安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空棺,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棺椁中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丝帛,颜色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却被人仔细地卷好,放在棺椁最深处。
周明岐展开那卷丝帛。
夜明珠的光照在上面,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程戈看不清写了什么,只看见周明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丝帛上,一动不动。
程戈站在一旁,等着。周明看了很久,把丝帛递过来。
程戈接过,低头看去——那是一卷婚书。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落款处,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太祖皇帝的名讳,另一个——是镇北王的名字。
程戈:“………”
两人看了婚书,又望向棺内。周围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盗墓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