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喝酒
宣旨的太监站在丹陛上,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往前站了一步,。
他声音尖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社稷之安,赖有股肱;朝廷之重,必资忠勇。
咨尔程戈,秉性忠直,才识明敏,临难不苟,见危授命。
源洲查案,不避权贵,扫清积弊,正本清源。
宫城之变,逆贼犯阙,尔率孤军,力战不退,忠勇之气,贯于日月。”
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百官耳里。
程戈阶前垂首,石砖上的云纹被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太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些,似是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
“朕闻昔者帝王之兴,必有命世之臣,忠诚奋发,功烈卓然。
朕赖尔以安社稷,尔以身而卫朕躬,功在社稷,勋铭鼎彝。
特授尔为泰宁侯,食邑三千户,赐金甲一副,银五万两,绸缎三千匹,御马二乘。
加封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少保衔。
另念其功卓著,非常典可酬,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赐蟒袍一袭,金带一围,许佩剑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另赐崇文门外侯府一座,城郊良田五百亩,泰宁侯府匾额一方,着工部督造。
尔其敬哉,毋负朕恩。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风又吹起来了,殿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停了。
太监合上圣旨,退后一步。
周明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程戈,接旨。”
程戈弯下膝盖,撩袍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程戈捧着圣旨,缓缓起身。
风猛然吹过来,从午门那头一路穿堂而过,卷起他绯色的袍角,翻飞如旗。
袖口被吹得鼓起来,银线绣着的纹路在日光下明明灭灭,猎猎作响。
那声响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衣袍撕裂,又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托起来。
他站在那里,在风口浪尖上,绯色的袍子在日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
………
午门外,长街寂寥日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两旁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街边的酒肆挂着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程戈停下脚步,看了那幌子一眼,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两坛酒。
坛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封口的红布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拎着酒坛,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酒坛在手里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他自己开了一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咙发紧,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绯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酒坛晃荡着,那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他走到东华门前,停下了。
东华门的门楼高大,朱红的门柱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门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门边的守卫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程戈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门柱移到门钉,从门钉移到门楣,从门楣移到门楼上的琉璃瓦。
那瓦片在日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守卫的身体慢慢僵直了。
他们站在那里,那目光如芒在背,扎得他们脊背发紧,额上沁出细汗。
他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这扇门看。
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手里的酒坛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几个守卫差点没忍住要上前问个究竟时,程戈动了。
他朝他们走来,步子不快,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守卫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程戈走到门边,弯腰,把手里那坛没开封的酒放在门角。
坛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他直起身,看了那坛酒一眼,然后转过身,拎着手里那半坛酒直接走了。
他的背影在日光下越来越远,绯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摇摇晃晃地往长街那头离去。
那几个守卫站在门边,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那坛酒,又看看那道远去的背影,再看看那坛酒,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午门那头吹过来,吹得那坛口封着的红布轻轻飘动。
过了很久,一个守卫低声开口:“这是……要请他们喝酒?”
没有人回答他。
那坛酒静静地躺在门角,在日光下泛着粗陶特有的暗哑的光。
远处的长街上,那道绯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
翠云楼内,烛影摇红。
大堂里丝竹声绵绵不绝,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怀里搂着姑娘,喝酒调笑。
二楼雅间的帘子半卷着,把楼下的喧嚣隔在外面,只漏进来几缕零零碎碎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程戈一只脚搭在椅子上晃了晃,另一只踏在地上。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绿柔新做的。
衣裳合身得很,衬得人清瘦又利落。
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是周明岐赏的,他今天头一回戴。
星霜站在他手边,提着酒壶,斟了一杯,小心地送到他手边。
程戈看也没看,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一股绵长的回甘。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打着拍子。
目光落在小台上。
一个绿衣姑娘抱着琵琶,端坐在那里,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弄。
嘴里的唱词婉转,像一缕烟,从烛光里飘起来,在雅间里绕了一圈,又从窗缝里溜出去。
程戈眯着眼,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一曲罢了。琵琶声收住,余音还在梁上绕了绕,才慢慢散尽。
程戈拍了拍手,那掌声不重,却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好哇,好哇。”
他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手在里面掏了掏。
那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多了几分期待。
然后她看见程戈拿出一串铜板,放在桌上。
铜板落在木桌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两滚,停下来。
姑娘看着那几个铜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顶着职业假笑,微微欠身,声音软糯:“多谢侯爷赏。”
程戈伸出食指,晃了晃。
“麻烦姑娘让人帮我买两个大包子过来,听曲有点饿了。”
姑娘的嘴角又抽了一下,那抽搐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朝帘外招了招手,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应声退下。程戈见状,朝那姑娘咧嘴笑了笑。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可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漫过颧骨,漫过眼角。
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像是被水浸过一般,柔得能化进烛光里。
翠云楼来往的客人多是达官显贵,模样好的却极少。
这位泰宁侯虽然来了只肯听曲,不肯作别的,出手也吝啬得紧,可那张脸实在是养眼。
瞧着倒是比那些肥头大耳的官老爷不知好了多少,姑娘们私底下都愿意陪他。
姑娘定了定神,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笑着说:
“侯爷,近日有人写了首新曲子,奴家今日便唱与侯爷听。”
程戈笑得更深了,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的,好的。”他的尾音往上挑。
他把脚放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琵琶声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流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又像是雨点落在瓦片上。
他听着那曲调,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跟着节奏一晃一晃。
唱词从姑娘嘴里吐出来,软糯的,缠绵的,像一根丝线,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绕啊绕。
他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很轻,像是被曲子搔到了痒处。
“……绯袍一解春宵短,金甲寒光照玉人……”
他的手指停住了。
“……红绳系腕三生定,白发青丝共一枕……”
他睁开眼,盯着那姑娘。
姑娘唱得投入,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指尖在弦上翻飞,浑然不觉。
“……玉树琼枝夜半来,不知门外是何人……”
“……龙榻虽暖不及此,一枕春山到五更……”
程戈:“???”
“……刀锋映血犹未冷,却道绯衣胜晚霞……”
“……自古多情空余恨,北狄汗王血染尘……”
程戈猛地坐直了。
椅子往后倒,发出刺耳的声响,琵琶声戛然而止。
姑娘吓了一跳,抱着琵琶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程戈那张脸,三分愤怒,七分扭曲,烛光在脸上跳着,忽明忽暗。
那模样活像是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炭,红得发紫,紫里透黑。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侯……侯爷息怒!”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抱着琵琶的手抖得厉害,“奴家……奴家不是有意……”
程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压下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厉害:“这唱词,从哪儿来的?”
姑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是……是从最新的《风月新话》上看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是蚊子哼。
“就是……就是城南书坊出的那个……最近很火的那个……”
程戈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什么玩意儿?”
姑娘见他这副模样,连忙转身从案后翻出一个小册子,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那册子不大,薄薄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风月新话》。
墨迹新鲜得很,显然是刚印出来没几天。
程戈接过来,手指一翻,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本卷特辑——侯爷风月纪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再翻一页,目录上的章名一个比一个刺眼。
“绯袍解”。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宫变之夜,侯爷与将军浴血相拥,生死相托。
“红绳系”。再一行小字:皇子赠红绳定情,缠绵三日不下榻。
“夜半来”。小字:如玉公子夜叩侯府后门,烛影摇红至天明。
“龙榻暖”。小字:宫中私会,一夜风流,赐玉佩为信。
“刀锋血”。小字:殿下为侯爷挡箭,血染战袍,侯爷以口吮疮。
“塞外烟”。小字:侯爷千里寻夫,王庭帐中共枕。
程戈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紫,翻来覆去,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那姑娘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抱着琵琶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程戈盯着那本册子,手指掐着书页,掐得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问那姑娘这书是谁写的——
“汪汪汪汪汪——!”
一道黄色的身影猛地从帘子底下钻进来,四条腿蹬得飞快,舌头甩得满天飞,跑得差点没断气。
大黄一头撞在程戈小腿上,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嘴里却发出急促的吠叫,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慌。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卧槽!”
他弯腰一把揪住大黄的后颈,把它从地上拎起来。
大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汪汪个不停,急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次又是谁?”程戈压着声音问。
大黄又吠了几声,脑袋拼命往东边拱,尾巴甩得啪啪响。
程戈的脸白了。“凎,居然是太子!”
“到哪了?!”程戈压着声音问。
“汪汪汪——!”大黄又吠了几声,尾巴甩得啪啪响。
程戈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猛地睁大眼:“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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