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完球喽
“殿……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吹出来的笛声,“这么巧啊……”
周湛冷哼一声,将脑袋别到一侧。
“怎么,本世子不能来?”周隐云酸酸地开口。
程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乌力吉。
乌力吉的脸色算不得好看,不过也没说什么。
他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勺子,当着那众人的面往程戈碗里拨了几个馄饨。
勺子从大碗移到小碗,馄饨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滚进程戈碗里,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拨了四个,停了一下,看了看程戈碗里还剩的量,又拨了两个,这才把勺子收回去,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程戈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六个馄饨,觉得脊梁骨有点凉凉的。
周湛和周隐云两个人看到这一幕,后槽牙差点都要咬碎了,目光死死盯着程戈。
程戈只觉得后背都要被他们的目光盯成筛子了。
若是再不做点安抚,怕是今晚得瘸着狗腿回侯府了。
只见他的嘴角往上一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近日来公务繁忙,这下了职只觉腹中饥饿,便来吃个消夜。”
他顿了一下,礼貌性地问,“两位殿下要不要也来一碗?”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程戈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既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里,又发出了邀请,显得热情好客,还顺带把刚才的尴尬话题翻过去了。
完美。天衣无缝。他差点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周湛正在气头上,看了程戈一眼,哼了一声,转头就要走——
谁料,周隐云竟直接撩袍在程戈身侧坐了下来。
周湛:“???”
周湛看了一眼周隐云这个叛徒,然后把程戈另一侧的椅子拖了出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程戈顿觉如坐针毡,他的左边是周隐云,右边是周湛,对面是乌力吉。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烤架上的乳猪,下面烧着三堆火,翻个身是烤,不翻也是烤,横竖都是熟。
不止左右为男,前面也为男,程戈的脑袋差点就要炸掉。
“哪里是什么公务繁忙,”周隐云开口了,“我看是流连那些秦楼楚馆,花酒喝多了烧了肠胃。”
他说“秦楼楚馆”四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
周湛立马接过话头,“哼,怕不是被那些姑娘勾了魂,连饭都不吃了。”
程戈:“…………”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决定直接无视这波阴阳。
他转头朝老摊主开口,声音又大又亮,亮得有点刻意,像在盖住什么东西:“老板,再上两碗馄饨,呃……多放点醋!”
老板站在灶台后面,一手捏着馄饨皮,一手捏着挑肉泥的筷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压根就不敢动。
馄饨摊前站着一水的侍卫,提着刀黑压压的一片,把整个摊都堵了。
月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白惨惨的光,晃得人眼晕。
为首的那个侍卫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馄饨铺里的每一个人,像在数人头。
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馄饨皮,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侍卫,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块肉泥放在馄饨皮上。
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侍卫,又挑了一块肉泥加进去。
馄饨皮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几乎要裂开。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收口,捏到最后,馄饨已经变成了一只胖得不像话的饺子。
他端详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又挑了一丁点肉泥,从收口处塞了进去。
然后他才把这只“馄饨”放在案板上,开始包第二只。
馄饨下锅的时候,水花溅得老高,锅里的汤都比平时满了三分。
没多久,两碗馄饨就端了上来。
老板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慢,像踩在鸡蛋壳上。
他把一碗放在周湛面前,一碗放在周隐云面前,然后把托盘夹在腋下,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
“两……两位贵客慢用。”
说完,他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鬼在追。
回到灶台后面,他拿起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程戈决定假装看不见这些男人。
这个决定是在他脑袋快要炸掉的第三秒做出的,理性、果断、求生欲极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开始埋头苦吃。
馄饨是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的,汤是连勺子都不用直接端碗灌的,葱花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他咀嚼的频率快得像有人在后面催命——
事实上确实有人在催命,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面还有一个。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像六把无形的叉子把他钉在凳子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吃,使劲吃,吃到地老天荒,吃到这些人散场。
他吃完自己碗里那六个乌力吉拨过来的馄饨,又把汤喝了。
碗底朝天了,他还举着碗往嘴里倒了倒,把最后几滴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放下碗,拿起勺子,开始舀汤——
虽然碗里已经没有汤了,但他还在舀,勺子碰着碗底,发出轻微的响声。
周隐云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那只已经空得能当镜子照的碗,看着他还在一勺一勺舀空气往嘴里送。
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勺子,把自己碗里的馄饨一只一只地舀出来,添到了程戈碗里。
馄饨从他的碗里转移到程戈碗里,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汤水顺着碗壁流下去,在碗底汇成一小洼。
程戈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馄饨,抬起头朝周隐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丁点牙齿。
脸颊上还有一颗没擦掉的葱花,黏在那里,绿油油的,衬着那张笑脸,显得又傻又真诚。
“多谢世子殿下。”
周隐云的脸有些热,他别过头去,拿起自己的勺子,低头吃了起来。
周湛看见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勺子,舀起自己碗里的馄饨,一股脑送进了程戈碗里。
程戈嘴角的笑愈发僵硬,他的胃口今时不同往日,刚才又吃了那么多,显然已经有些勉强了。
而周湛还在往他碗里倒。
“殿下,”程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发自内心的恳求,“您还是留着自个吃吧……”
他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将碗口盖了盖。
手掌覆在碗沿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撑开的扇子,把碗口遮住了大半。
周湛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怎么,他们的就吃得,本宫的就吃不得?”
程戈:“…………”
程戈的求生本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上线了。
“殿下哪里的话,”他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同时伸出手,扯了一下周湛的袖子。
“我不是怕您吃不饱嘛,”他继续说,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糊糊地粘在周湛的袖口上,“殿下日理万机,饿着怎么办。”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假了,假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嘴角翘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湛,努力地让那个“假”看起来像“真”。
周湛低头看了一眼扯着自己袖口的那两根手指,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程戈的脸。
周湛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真诚,嘴角差点有点压不住。
“本宫乃太子,难道还会差这点吃的嘛?”
他装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眉毛往下压了压。
“给你就吃。”四个字,说得很硬,硬得像石头。
但那只被程戈扯着袖子的手没有抽回去,袖口还捏在程戈的指间。
他说完,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乌力吉身上。
乌力吉面前的碗空了,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周湛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声音淡淡的:
“吃完赶紧回府,别老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得太近,免得沾染上那些蛮人习气。”
程戈:“……”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乌力吉,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是温柔,显然压根就听不出周湛在阴阳他。
程戈看着乌力吉那张坦然得近乎天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周湛看他跟这蛮人眉来眼去的,心里又不得劲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程戈的手。
那一下捏得不重,正好捏在程戈右手虎口的位置。
两根手指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微微用力,像在提醒什么人在这里,看这里,别看他。
“程慕禹……”
程戈转过头,二话不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直接塞进了周湛嘴里。
“唔——!”周湛的脸猛地涨红了,耳根发烫得厉害,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尖酸刻薄。
那只捏着程戈虎口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变轻了,在程戈的食指上绕了一下。
“殿下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程戈反手指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湛只觉得脑袋有点晕晕地,低声嘀咕,“本宫又不是孩童,喂什么……”
“殿下!”一个侍卫陡然上前,单膝跪地,“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回宫。”
周湛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点恼,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但他也没说什么,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把褶皱抚平,“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程戈一眼,轻咳了一声,“本宫先回去了,明日再去看你。”说完,他转身离开,侍卫们跟在后面。
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馄饨铺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戈坐在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同老板说,“我先走了,银子跟之前一样找绿柔姐结。”
那老板巴不得这几尊大佛赶紧走,“几位慢走,下次再来。”
程戈转头看向另外两人,甩了下脑袋,“走吧。”
三个人就这样走在长街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砖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了一会儿,周隐云忽然开口了。
“对了,”他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府上得了两只孔雀,是从南边送来的,毛色极好。”
程戈转过头看着他,周隐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啊,”他想也没想就应了,像在答应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过两日得空就去。”
到了侯府门口,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
程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人,“到了,你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周隐云站在台阶下,“孔雀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周隐云没再回头,步子不急不缓,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程戈转头看向乌力吉,他还站在原地,沉默得像北狄草原上的夜空。
“你回去也早点睡,”程戈说,“伤口还没好全,别熬夜。”
乌力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尖擦过程戈的额头,“你也……早点睡,明日……找你……”
程戈朝他点了点头,“嗯。”
乌力吉转身走了,月光追上去,照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只一瞬,就被夜色吞没了。
程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程戈哼着歌,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走过那条青竹小径。
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月亮门就在前面,他站住了。
院子里,崔忌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
月光照着他玄色衣袍,眉眼低垂,茶已经凉透了,不知等了多久。
程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身就跑。
“站住。”身后传来崔忌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戈跑得更快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青竹小径,鞋底在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扶了一下旁边的竹子才稳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进屋里,把门关上,明天再说,后天再说,这辈子都别说了——
腰上猛然一紧。
一只手臂从身后箍了上来,铁钳似的卡住他的腰身,整个人凌空被抱了起来。
程戈的双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拎起来后颈的猫。
“卧槽——!崔忌!!你听我跟你解释!”
崔忌没有说话。他一只手箍着程戈的腰,另一只手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卧槽!你干嘛!!”程戈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扒了一下门框,没扒住,又被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踹上了。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地响。
“卧槽!!别冲动!!别冲动!!我伤还没好!!!”
“卧槽!!你个禽兽!!!停一下!!!停一下!!!”
【点点为爱发电啊,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