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乔迁宴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
那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侧的乌力吉身上。
这人实在太高了,站在一群中原人中间,像一座从平原上突然隆起的山,想看不见都难。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怎么看都不像中原人。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位是……?”
程戈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容又恢复了。
“哦,这位是本侯在源洲结识的朋友,”他说着,还轻轻叹了一口气,“当时遇袭,幸得此人相救,我才苟全了性命。”
几个官员一听他这话,表情立刻从“好奇”变成了“肃然起敬”,看向乌力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程戈继续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慨:“他这人命苦,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他说着,一把拉过乌力吉的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上一片狰狞的疤痕。
那片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被火烧过的树皮,皱巴巴的,扭曲的,和他手臂上其他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片疤痕,动作很轻,“就因为他长相酷似狄人,从小就被乡人欺负,这便是被那些恶邻烧的。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岂有此理!”
“什么人如此歹毒!”
“该当报官!严惩不贷!”
那些官员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程戈假意地抹了一下眼角,伸手握着乌力吉的手腕。
“他这人没怎么见过大世面,望大人们多多包涵。”
众人纷纷点头,纷纷表示理解,纷纷夸赞程戈知恩图报、侠肝义胆、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
那些夸赞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的,把程戈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在一旁的林南殊:“………”
林南殊看着程戈抹眼角、握手腕、叹身世,一套戏下来行云流水,比他见过的任何戏班子都专业。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个“虽然你在胡说八道,但我不会拆穿你”的表情。
“开席了,”他侧身让出后面的路,“祖父在里头等着。”
程戈点头,拍了一把乌力吉的胳膊,大步往里走。
宴席摆在正厅,十几张桌子排开,红木桌椅,银器玉盏,气派得很。
林逐风站在主桌旁边,正指挥仆从摆筷箸,看见程戈进来,脸上那副应酬式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侯爷来了,”他抬手招呼,“来,这边坐。”
他拍了拍主桌旁边那张椅子的椅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厅里的人听见:
“此次勤王,侯爷居功至伟,且不可怠慢,便由郁离作陪。”
众人纷纷点头,林南殊应了一声,在程戈旁边坐了下来。
乌力吉被安排在程戈另一侧,安静地坐下。
几个朝中重臣见状,也笑着往主桌走。
突然——
“景王殿下到——世子殿下到——”
唱诺声又尖又长,像一把刀切开了厅里热热闹闹的空气。
众人一愣,纷纷起身。
景王这几年虽不太过问朝政,但毕竟是亲王,身份摆在那里。
景王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周隐云。
周隐云今日穿得规规矩矩,那双眼睛一进门就精准地落在了程戈身上。
“见过景王殿下。”众人行礼。
景王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就是来讨杯酒喝的。”
说着让人送上贺礼,是一对前朝的古董花瓶,林逐风谢过,请景王上座。
景王在主桌坐下,周隐云跟在后面,看了一眼主桌的座位,又看了一眼程戈那桌,转头对林逐风说:
“林大人,那桌太挤了,本世子坐那边就行。”
说完也不等林逐风回答,径直走到程戈那桌,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程戈的右眼皮跳了一下,林南殊的嘴角动了一下。
乌力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筷子,没抬头。
众人开始落座。
大理寺卿正要往程戈对面坐,周隐云已经把腿伸过去了,只好笑呵呵地换了个位置。
礼部侍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心里还琢磨着等会怎么跟程侯爷套近乎。
正要开吃——
“镇北王到——”
程戈刚夹起一筷子肉,手悬在半空,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厅里又站起来了,齐刷刷的。
心想今日吹的什么妖风,竟把镇北王这尊佛给吹来了?!
崔忌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长袍,步伐不紧不慢。
众人正要行礼,崔忌挥了一下手,“不必多礼,本王来迟了。”
“王爷这边请。”林逐风连忙上前请他上主桌。
崔忌看了一眼主桌,又看了一眼程戈那桌。
“不用,那边就挺好。”他径直走到程戈那桌,在周隐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原本坐在那里的官员非常有眼色地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下官去那边坐”,头也不回地跑了。
程戈那筷子肉还悬在半空,已经凉了。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林南殊给他倒了杯茶,不动声色地推过来,程戈朝他咧嘴轻轻笑了一下。
众人重新落座,礼部侍郎又往边上挪了一个位置。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筷子开始动,酒杯开始碰,觥筹交错的声音又回来了。
程戈深吸一口气,夹了一筷鱼肉,刚张开嘴巴——
“太子殿下到——”
整个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啦啦又站起来了。
程戈的筷子悬在半空,鱼肉差点掉下来。
他眼疾手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跟着站起来。
嘴里还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跟着众人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周湛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头戴玉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储君威仪”。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程戈那张塞满鱼肉的腮帮子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本宫冒昧前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大人勿怪。”
“哪里,哪里!殿下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啊!”林逐风连忙请他上主桌。
周湛看了一眼主桌——景王坐在那里,正朝他微微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程戈那桌,林南殊坐在左边,周隐云坐在林南殊旁边,乌力吉坐在程戈右边,崔忌坐在对面,桌边还剩一个位置,刚好在程戈斜对面。
“那边就挺好,”周湛说,径直走过去坐下来,“本宫喜欢热闹。”
林逐风:“???”难不成那位置风水好?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的是翰林院的王学士,他已经很自觉地站起来了。
笑呵呵地说“殿下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挤去隔壁桌。
程戈的筷子终于放下了。
他的面前摆着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样样俱全,但他觉得这顿饭可能永远都吃不上了。
林逐风站在主桌旁边,看着程戈那桌的场面。
他的眼皮跳了几下,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管家:“再添几个菜到那边。”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众人终于又坐下了。
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一些,但那种热闹底下藏着一层微妙的东西。
就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底下不知道在煮什么。
程戈的手伸向筷子,又缩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决定再等等。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顿饭还没完。
果然。
筷子还没拿稳——
“陛下驾到——”
整个厅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如鸡。皇帝怎么来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程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想的是:完辽完辽!天要亡我!
皇帝周明岐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摆銮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一个普通来赴宴的客人。
可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弥漫开来。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朕今日就是来讨杯酒喝,不必拘礼。”
众人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软。皇帝讨酒喝,这话说得轻巧,但谁敢不当回事?
林逐风快步迎上去,又开始请皇帝上主桌。
“那边挺热闹,”周明岐看向程戈的方向,语气很是随意,“朕坐那边就行。”
此时坐主桌的人:“???”
周明岐径直走到程戈那桌,原本坐在那里的是大理寺卿连忙跑到隔壁桌,小声道:挤一挤,挤一挤。
周明岐撩袍坐下,程戈立马垂下脑袋,假装自己是透明人。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被吃的。
厅里其他桌已经陆续开席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热闹闹的。
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这张八仙桌上的安静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程戈瞟了桌上一眼,发现所有人都没动筷子——
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格外随意的声音——
“哟,都到了?本皇子来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涌去,然后齐刷刷地定住了。
云珣雩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身着正红色袍服,华贵至极。
他站在那里,眉眼弯弯的,活像是来结婚的新郎官,就差胸口再别一朵大红花。
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齐刷刷地望向林逐风:这人你都敢请?你是不是疯了?
云珣雩的名声,在座的谁不知道?那做过的天打雷劈的事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
云珣雩自行走了进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红袍的衣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像一团火在地上烧。
他走到林逐风面前,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红袍上,红白分明得晃眼。
“怎么?”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太傅是不欢迎本皇子吗?”
林逐风:欢迎你个大头鬼!
林逐风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周皇帝,周明岐手里端着茶杯,正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林逐风转头,脸上的笑容已经从僵硬变成了热情。
“三殿下说笑了,”他迎上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殿下能来,老夫欢喜不已。”
云珣雩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欢喜便好。”
他说完,抬步就往程戈那桌走。
步子晃晃悠悠的,红袍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最后一名官员已然有心理准备,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异常自然地挤到隔壁桌去了。
云珣雩走到程戈那桌,在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红袍铺开,在满桌的素色衣袍中间扎眼得厉害。
他把折扇放在桌上,又整了整袖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然后他抬起头,朝程戈眨了一下右眼,眉目含笑。
程戈的身体僵硬得厉害,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碟桂花糕。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要是钻到桌子底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桌上气氛格外诡异,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
周明岐先动了筷子。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自己碟子里,咬了一口。
程戈见状,终于从桌面上拿起来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也没看清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
其他人也若无其事地开始动筷,气氛倒也还算和谐。
乌力吉坐在程戈左边,面前的碗只沾了点酱汁,明显没怎么吃。
程戈注意到了,心想乌力吉估计是吃不太惯大周的菜。
他想了想,伸向桌角那盘孜然羊肉夹了大筷子,放在乌力吉面前的碟子里。
“你尝尝这个。”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一桌的安静里,清清楚楚。
谁料刚说完,他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他抬起头,只见满桌的人都停了手中的筷子,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