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心疼
程戈的骂声响彻整个后院,久久不息。
从“乌力吉你不是人”到“你他妈轻点”,从“我跟你没完”到“我要杀了那个卖药的”,从“有本事搞死老子”到“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忽高忽低,忽尖忽哑,像一壶烧开的水被人端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端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都摁不下去。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竹影从这头爬到了那头,熏香绕了一圈又一圈。
后院的花瓣被水波推到池边,堆成厚厚的一层,红的粉的,像被人泼了一地的胭脂。
骂声终于歇了。不是慢慢歇的,是戛然而止的,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颤了几下,就散了。
程戈像条死狗一样被乌力吉从水里捞起来,中衣早不知漂到了哪个角落。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脸颊上粘着几片花瓣,红的粉的。
衬着那张脸,像一幅被人画坏了的水墨画,颜料都洇开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了的紫色痕迹,是葡萄汁,已经干了,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他的手臂垂下来,指尖离水面不到一寸,水珠顺着食指往下淌,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乌力吉走上岸,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片水洼。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程戈的指甲划的,不深,但很密,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把程戈横抱在怀里,程戈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脖子往后仰着,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一道水痕从池边一直延伸到小径上,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程戈又双叒叕地请假了。
第一日,林南殊派人来问,回说侯爷昨夜温泉泡久了,着了风寒,需静养。
第二日,朝中同僚遣人送帖,回说侯爷风寒未愈,恐过人,不便见客。
第三日,宫里派了太医来,提着药箱站在侯府门口,福娘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回头看了一眼程戈紧闭的房门,咬了咬牙,说侯爷已经睡下了。
太医捋着胡子,说陛下口谕,务必诊脉。
福娘进去通报,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药渣,说侯爷已经自服了汤药,不劳太医费心。
太医看了一眼那碗药渣,认出是几味驱寒的寻常草药,又看了看那扇怎么都敲不开的门,叹了口气,回宫复命去了。
其他人来更是不敢见。
周湛派来的侍卫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被绿柔端出去的桂花糕打发走了。
周隐云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没停多久,帘子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马车掉头走了。
崔忌让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只有四个字——“还活着吗”。
程戈趴在枕头上,看完信,把信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回了两个字——“活着”。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又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完这两个字。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福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更可恨的是,第四日程戈终于能下地了。
他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派人去城南找那家“济世堂”算账。
然而人马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程戈心里咯噔了一下,问怎么了。
那些人说那家药铺已经闭门不干了,鬼影都没个。
隔壁卖包子的说,那老头三天前就跑了。
而且这前几日,有不少人去找他买药,结果都药不对症,估计是在清库存。
有个男人前几日去买降火药,结果直接给了包安胎的,气得去报了官。
程戈闭了闭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狗东西。”
那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端了杯茶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而乌力吉自从那晚之后,程戈就再也没理过他了。
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怎么理。每次乌力吉端饭进来,程戈就把脸转向墙。
乌力吉叫他,他就假装睡着了。
乌力吉在他床边坐一会儿,他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睫毛在颤,但就是不睁眼。
乌力吉本来就嘴笨,更不知道怎么哄人。
他会在程戈床头放一碗热粥,程戈不喝,他就坐着等,等到粥凉了,端走,换一碗热的,又坐着等。
如此反复三四次,程戈终于忍不住了,从床上坐起来。
“你放那儿,”程戈说,声音又哑又硬,“我自己会喝。”
乌力吉上前,在程戈身侧坐下。
程戈往旁边挪了半寸,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乌力吉没说话,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程戈身后的位置,手慢慢伸了过来。
程戈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
“你手往哪儿伸!”他一把拍开乌力吉的手,声音又尖又亮,中气十足,和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乌力吉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一下,说:“痛,揉……会好。”
“嘭——!”
“滚……”乌力吉退了两步,在门槛外站定,门已经在他面前关上了,门板震了一下,鼻子差点撞到门。
他站在门口,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鼻尖,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门里面,程戈扶着腰,一步一步往回挪。
每走一步,嘴角就抽一下,抽得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他走到床边,屁股刚一挨床沿,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嘶——凎!”他龇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撑着床沿,弯着腰,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弓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慢慢地把身体放平,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盯着床顶。
床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盯了一会儿,决定躺尸。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躺着,躺到天荒地老,躺到屁股不疼,躺到那个卖假药的被雷劈死。
他刚闭上眼睛,旁边的被子被人掀开了。
程戈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只见云珣雩衣衫半敞,侧躺在他旁边。
一只手撑着脑袋,眉眼含情带笑,白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美人图,“卿卿可有想我?”
程戈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门,关着的,门闩插着,又看了一眼窗,关着的,窗栓也插着。
又看了一眼云珣雩,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在他床上躺了多久?
云珣雩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把程戈下巴上拂了一下,“瘦了,风寒可好些了?”
程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云珣雩。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云珣雩说得很坦然。
程戈咬着牙:“我锁了。”
云珣雩想了想,改口道:“窗没关严。”
程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不想问了,这人翻墙翻窗翻门闩的本事,他见识过不止一次。
程戈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被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拉了一下。“卿卿。”没动。
又拉了一下。“夫君。”还是没动。
云珣雩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假,假到程戈在被子里面翻了个白眼。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被子里,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腰上。
程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被子从头上滑下来。
云珣雩的手还按在他腰上,掌心温热,不轻不重,正好按在他最酸的那块肌肉上。
程戈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哼唧。
云珣雩的手没有停。
他的拇指在程戈腰侧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力道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那人不会怜惜人,”云珣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把人弄成这样。”
程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说话。
“不像我,”云珣雩又说,拇指在程戈的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心疼卿卿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