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宋佳尧信守承诺，爱岗敬业，第一时间为VIP金卡用户带来第一线播报，大到陈星航考上了北京市公务员编制，小到他昨天聚会喝高了今天起不来床，嚷嚷说“真不能这么喝了，身体是自己的”，路霖看了颇感欣慰。
那时候，他从哈佛LLM毕业，入职后在上海顶级律所干非诉业务。每天面对着能装满一屋子的厚厚打印纸，还要去一一翻看，处理文书，找出问题，面色比纸白，怨气比鬼重。这样艰苦的工作，一个月薪酬也就一万左右，扣去所得税还要更低。团队里的老律师安慰他说，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的工资已经比同期的很多律师高得多了。咱们这个行业就是要慢慢熬才能熬出头的，青春就是用来攒资历的，你呀，要耐得住寂寞。
路霖从来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他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的青春真成为磨砂纸，一点点把他打磨成市侩的中年人。因此，即使是在繁忙的工作紧急阶段，整个团队通宵达旦地处理大case，他依然保持着我行我素的生活节奏，不让自己被焦虑的氛围所影响。反正目前自己手头的活都干完了，其他人要加班，那是其他人的事。
这种行事风格没有受到团队负责人的公开批评，却让同组的其他几个律师不乐意了，暗地里给路霖穿过好几次小鞋。路霖也不禁有些焦躁了，为什么要去加班？他们都是做授薪律师的，加不加班到手还是那点钱；而且目前进度肯定是能在ddl前完工的，为什么要人为延长自己的工作时间？作秀给boss看，可是who cares？
小越又打来电话说要见他，无非又是他那些糟心的感情问题。往常路霖对这些事情爱答不理的，可是今天在大会议室里一接到电话，他就站起身来说，不好意思，朋友有紧急事情找，自己先告退了。
同组的Andrew站在文件堆里，客气地冲他笑：“没事没事，Lewis，你有事情先去忙，你的事情要紧。”
路霖同样客气地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到了公司附近的日本拉面店，小越已经在那里一个人开吃了。他一见路霖就开始大吐苦水，拉着路哥的手哭诉他的那个帅哥男朋友怎么怎么渣，可是就是绝口不提分手的事。
路霖心下叹息，人是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的。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步入感情的苦海，不得超脱！那是非常痛苦的滋味，他自己体会过的。
因此路霖耐着性子，又开始介入他人因果，把小越的男朋友从头到脚批了一顿，叫他们赶紧分手。
小越被骂得眼圈红了，说“路哥你这么懂感情，为什么还要和你那个前男友分手？是不是因为他是直男，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爱你？可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纯粹的爱！一个人的爱总是要分成几份给不同的人的，我男朋友承诺过我了会把最大的一份给我……难道这还不够吗？！”
路霖苦笑。他说的没错，一个人总是会不得不爱许多人的，陈星航也不例外。他在爱自己的同时，还爱着他父亲母亲还有好多朋友，只是好像他并没有把爱分成大小不同的几块，总是平等地对待着身边所有的人。
又或许，他的爱也是有大小的。
噩梦般的场景浮现，脸颊又在隐隐作痛。
“妈！妈你怎么了！”
“霖霖对不起！你今天自己先回去！”
“不要提他了！”路霖把杯子“哐”地放在桌子上，“你一提他我就恶心。”
只不过，最大的那份没有给自己罢了。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小越看他路哥一直沉着脸不说话，自己也不敢吱声，站起身买了单，说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工作也挺忙的，谢谢路哥来陪我吃饭。
谁知路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拉着小越坐下，开始没话找话的聊。话题从“为什么之前给路霖介绍的几个满分男都被拒了”到“路哥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我再给你找找！”路霖不想多谈自己的感情内容，又不想去聊小越的狗屁感情内容，两个人最后无话可说，硬坐到九点多，终于结束了这场尬聊。
时间还早，小越便提议说去gay吧玩玩，正好最近新认识一个大猛1，刚刚从美国毕业回国创业，和他路哥肯定有共同话题。路霖不想回去加班，就顺势同意了，于是两人就从商场便捷入口回了停车场。
正当他们开着灰色小宝马准备出停车场时，被出口的一个身影吓了一跳。
有个人一身黑色连帽卫衣，茶色工装裤，背着一个大双肩包，站在出口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辆出来的车。你看他神情之专注，脸色之吓人，面颊之酡红，身体之瑟缩，如果不是他穿着一双路霖送出去过的限量版耐克篮球鞋，真会让人以为这是乡下汉子进城来堵仇家的。
“我去！路哥，你看这人，大晚上站车库里，有病吧？”小越叹为观止。
路霖不说话了。而那个站在原地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一看到他们的车牌，就像见到救世主一样扑了过来，激动地挥舞双手，大喊道：“路霖！是我！是我！停车！”
在这种场景下和前男友重逢，可不算什么体面的事情。
无视小越一脸八卦的神情和写在脸上的“微信上一定和我说后续是怎么回事！”，路霖客气地把他送下车，带着手指冻伤的前男友去吃饭。
嗯？你问他怎么知道前男友还没吃饭？听他肚子声音就知道了。路霖可知道陈星航的食量。对于他来说，随便垫点哪里够，早上都能吃俩大面包，看上去还意犹未尽的。
路霖带他来到自己平时最喜欢的一家海鲜粥店，把特色餐点全都点了一遍。看着陈星航吃的那么欢实，他觉得自己目光都变慈祥了。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得很，就像看着一只云养了很多年的电子宠物突然闪现三次元，然后在自己面前乌囔乌囔吃饭，吃的还特别香。
路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恨陈星航了。
他只觉得他可怜。
如果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的话，他绝对不会让他星夜兼程赶到前男友所在的城市，在寒冷的夜里等候在停车场，虚无缥缈地求一个见面的机会。
这样实在是……太傻了。
可是他把人当孙子，人家却想当他老公。在听到陈星航低着头一串嘟噜话后，路霖毫不意外地明白了，对方过来竟然是求复合的。
陈星航。自认为已经找到了工作。就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多可笑。
他还没有经过职场的洗礼，经过现实的捶打，变成一个无奈的自立为营的成年人。
他怎么能懂现在的处境！以后的处境！
路霖苦涩地想，他爸妈甚至都不一定知道儿子来了上海，没准他还是偷跑出来的。
但，值得高兴的是，陈星航终于走上了一条正常人的道路；没有同性恋的困扰，他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锦绣前程。
他应该拒绝他。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也祝你早日找到适合你的那一半。”这是最好的结局。
“你应该像现在这样，继续走下去，回到本该属于你的人生轨道上来。”这是最好的衷告。
可是对方冲他大喊：“可是我希望我的人生轨道里能有你！”
只一句话，便有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要极凝神持重才能不至于失态。
可是人的自制力就那么点啊，用在了外头，心神就难把持；
于是路霖不免飘飘然坠入到行星轨道交汇的幻梦之中了。
真的能，重新在一起吗？陈星航考上了北京的编制，肯定不能换；而自己base上海，正好现在的工作也不喜欢，不如自己去北京找个律所投简历，重新开始……
这是最好的美梦。
可是，凭什么要自己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凭什么要自己远离家人去北京打拼？陈星航这个蠢蛋，只会嘴上说说。他根本没想好未来的规划，给出的方案居然是“暂时先异地”！
他凭什么能让自己相信他会为了一句话，放弃北京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来上海发展？谁信呢！
即便是，即便是他真能做到，他爸妈会让他辞职吗？会让他辞职来上海找同性恋前男友吗？！
“别做白日梦了，陈星航！”
“我们……早就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路霖想，斩草要除根。
他拿出前几天妈妈给他发的零花钱转账记录，给陈星航看，告诉他这是他一个月挣的工资，他们条件相差太多了，根本不合适。
陈星航这个蠢蛋。竟然信了，他难道不知道工资条上的数字都是有零有整的吗！扣了这税那税之后，怎么可能有正正好好的数字？！
正当路霖看着陈星航呆愣的表情，于心不忍想要说自己刚刚是开玩笑的，好好和他坐下来谈谈心的时候，催命鬼一样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团队负责人不知道抽什么风，今天晚上来视察工作进度，给加班的成员点了夜宵，现在大家都在所里聚餐。Andrew刚刚就给他发了好多信息，说因为他缺席，搞得Boss很不高兴，这下又打了电话过来。
看来不过去不行了。路霖叹了口气和陈星航辞别，临走前使劲又把他看了好几眼。
这次见了面，也不知道下一次又是在何时。
不过，应该很快了。
或许陈星航这次回去后，苦情物料又会一下子多了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