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来到食堂。
陈星航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般穿过无数正在排的队，挤到了约定好的座位。宋佳尧已经给他把拉面买好了，老校区就是不一样，出品稳定不抠搜，拉面里的肉都比新校区多！
噢，忘了说了，退前居士目前在饮食方面秉持的是一种随缘的状态，有肉就吃，没肉就不吃，再不受世俗的欲望约束，十分自在。
陈星航一屁股坐下，发现没拿筷子，就起身打算去拿筷子。谁知宋佳尧“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对他说“不好意思，忘了给你拿了，我去拿！”接着噔噔噔钻进人群里了。
陈星航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一系列动作，怀疑自己见到了一个被掉包的宋佳尧。以前的老宋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都是自己坐下后发现没拿筷子立马支使别人去给他拿，许栋昌有一次被使唤得农民起义了，拿了一把筷子回来哗啦啦撒在桌子上，结果后面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僵着，后面许栋昌请大家吃饭时才和好。
宋佳尧回来了，不光拿了双筷子，还给拿了个勺。他骄傲地说：“这儿的勺都太脏了，我刚刚还看见有香菜干在勺上，恶心死人了。这个勺可是我特意选的最干净的勺，而且还拿水冲了一下！”
陈星航双手接过，连连称谢。两人开始吃饭，宋佳尧问：“航子，你这回为什么突然回了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陈星航说：“没啥事啊，就有点想念校园了，回来看看。”
“学校有什么可想的，我还想早点毕业逃离学校呢！”宋佳尧撇嘴。
陈星航想起上辈子的诸多人生感悟，不禁叹息：“唉，老宋，你不知道！现在讨厌学校，可是一旦毕了业之后，你会特别想回到校园里来。真的，只有当学生才是最幸福的。”
“说的好像你毕过业似的。不过你要是怀念学校，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看看？”
“我前段时间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回来啊……”于是陈星航向老友巴拉巴拉叽里咕噜大吐了一通苦水。
宋佳尧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家不给你生活费吗？怎么会因为要还我钱过得这么惨？”
呃，因为刚刚隐去了和父母冷战的事情，因而整个经历的悲惨度听上去不高。陈星航决心给舍友们泼泼脏水，洗白一下自己：“你不知道，我舍友他们经常熬夜的，一熬就熬到两三点，那大灯亮的，根本睡不着觉。我只能一周出去住几天酒店，这就花销大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啊，人家熬夜有什么不对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寝室，只要不影响你就有绝对的自由，夜里吃泡面都行！”宋佳尧愤愤地替自己素未谋面的同类说话。
“……唉不说这个了，你现在住我那床怎么样？感觉不错吧？”陈星航笑眯眯道。
这是这学期以来支撑着陈星航走下去的几乎全部信念了：一想到霖霖现在还在自己为他创造的良好环境下居住，每天晚上都能睡得香香的，他就觉得这么多天的苦没白吃！
“挺好的啊。你要干啥？”宋佳尧警惕地问。
陈星航赶紧说：“没啥意思啊，就是问问我走了之后咱寝室关系咋样，是不是都挺和谐的，大家有没有想我啊？哈哈……”
“你最近没和他们联系吗？”宋佳尧突然说。
“谁啊？”陈星航奇怪地回答，宋佳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们”指的是谁。
“没……”
宋佳尧拧起眉道：“航子你说谎！那天明明杨倩还去找你了，你还说和许栋昌没有联系？”
陈星航慌忙摆手：“我真没和他联系！我不是看了你的消息拒绝杨倩了吗，后来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你大爷！陈星航，你怎么能骗人呢？明明你就和他联系过了！许栋昌有一天喝醉了回来在宿舍哭，说航子真是坏透了，害惨他了，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也不说，就跟那儿哭。像什么样子，一点都不男人！”宋佳尧愤愤地说，“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欺负许栋昌了？快点如实招来！”
“……”陈星航真没招了。
“这个事情呢……我答应老许要保密了，所以真不能告诉你。咱别说这个了，他现在情绪好点没，振作起来了吗？”
“振作啥啊，天天在宿舍里挺尸，公放伤感音乐，连课都不带上的。”
陈星航挠头：“啊？可是我明明看见他今天下课的时候和周雨宸一起走了啊？他今天是去上课了吧。”
“哦？你看见他了也没和他打招呼吗？”
宋佳尧把筷子拍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仿若惊堂木一般。
“陈星航，我问你。你今天来感受学校氛围，不可能只想看景不见朋友吧？那么你既没有找我，也没有找和你最近有联系的许栋昌，还找到了法制史教室的门口，不可能是别的专业的同学……”
“你要找的是谁，我没想错人吧？”他盯着陈星航说。
陈星航恐惧起来：“你要干啥啊这是？当侦探啊？”
宋佳尧安抚地笑了笑，轻声问道：“航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最近，和路霖是不是没有联系了？”
“……对。”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陈星航的心就像老兵创伤应激后遗症一样，剧烈地疼起来。尽管这创伤半小时前才刚刚发生。
宋佳尧一副了然的神情：“我早就知道你们之间闹矛盾了，那天许栋昌生日就看出来有点不对劲。后来你一声不吭地突然要转专业，也和他有关系吧？”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和你们解释了是因为自己比较适合学理工科吗，刚好趁着大一降转，跟他有0个关系好吗！”
“航子，你就别嘴硬了。”宋佳尧嗤笑，“他是同性恋，你也是同性恋，对不对？”
！！！
陈星航怔然地看向老友。
原来，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许栋昌看出来了，宋佳尧也看出来了。
只有爸爸妈妈，始终看不出来。
宋佳尧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航子，你既然是同性恋，那么，你对未来是怎么考虑的呢？我知道，路霖他的条件是比较好的，无论是外貌家世能力人品……这点我不否认，我也很尊重他。”
“可是，他的条件那么好，你觉得你自己配得上他吗？你今天中午既然来找我吃饭，说明你肯定是和他没谈拢吧，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向他告白后被拒绝了？更何况，既然你们之前就闹过矛盾，那么我猜他拒绝你应该不止一次两次了吧？”
“就这样，你还上赶着来找他，一次又一次被拒绝。我都有点替你难受了，航子。”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星航茫然失措，真的不是老宋想的那样，之前是自己一次次地在拒绝路霖，不是路霖拒绝他的！是他亲手把路霖从自己身边推开，他才去接受别的男人的……
“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现在的事实情况是，路霖拒绝你了，航子。”
“你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宋佳尧怜悯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陈星航，继续道：“你大概是因为介入了杨倩的事情，导致许栋昌对你心怀芥蒂。他那个人我可知道，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心眼还没针尖大，你和他闹过矛盾后他就再也不会和你掏心掏肺了，没错吧？所以，你现在也没有许栋昌这个朋友了。”
宋佳尧又叹了口气：“我劝你也不要再去找路霖了。人家估计心里嫌死你了，就是嘴上不好开口罢了。他现在不是交往了一个富二代吗，全年级都知道这事儿了，你知道了不？他男朋友在瑞士读大学，放春假才回的国，那学校一年好几百万的学费不止。你就想想吧，这阶层不是咱们老百姓可以触及的。”
“航子，你现在真没啥朋友支持你了。许栋昌不理你了，路霖也烦死你了，你还能有谁？还能有谁愿意在你没人想着的时候关照你？还能有谁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你？”
“陈星航，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还愿意当你朋友了！”
“我刚刚听你说，经济上比较困难，是不是大部分都是由于要还我的铺位费导致的？”宋佳尧和缓地说。
陈星航揉揉自己通红的双眼，低低“嗯”了一声。
“好。这个铺位费，我其实一直都觉得收的有点高，挺对不住你的；但是一想到你是为了路霖才甘愿和我换的，就又觉得不甘心。”
“航子，如果你能保证，把我当成你最亲密的人，把我放在其他所有人的位置之前，”
“这个费用，我可以给你减免掉。”
陈星航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眼明净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
上辈子上大学时，陈星航最羡慕宋佳尧的熬夜功夫了。他能熬个通宵后清清爽爽地站在宿舍里喊其他人起床，目光清亮，眼睛里一丝红血丝都没有。
许栋昌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偷偷滴眼药水或者吃了什么保养的补品，想给自己爸妈也买点。宋佳尧无所谓地说，自己这是天生的牛马命，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们有钱人一劳累过度就生病，那都是基因里的缺陷；而穷人可不同，我们早就随着自然演化把好吃懒做的、体弱多病的都给淘汰了。陈星航学过高中生物，用学理观点来驳斥他的这种肤浅想法，宋佳尧就笑嘻嘻地说，我就是体质好，怎么样，羡慕吧？将来我还要把我的好基因遗传给我未来孩子呢！
可是一直到了三十岁，宋佳尧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他那时在公司已经做到了高层，早已是年薪百万的成功人士，老友聚会时穿着一身名牌走进包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他混得不好。灯火辉煌的屋子里，宋佳尧穿着西装坐在上首，明眸皓齿，俊秀非常。大家只能挑着其他的方面来打趣，问他和厦大中文系美女怎么样了？谁家网恋一恋恋十年还没结果，说出去都招笑！条件这么好的男人，长得又俊又有钱的，怎么身边也没有过女生主动追的？
宋佳尧总是笑着说，自己还没等到有缘人呢。我这缘分到了可是很快的，你们还是担心担心航子的感情问题吧！
北京市公务员、网约车司机、大龄单身男青年陈星航坐在桌子的一角，突然被q到，惊惶地抬起头。
有兄弟大声戏谑：“航子！你他妈不会要打一辈子光棍吧？真那样的话我可不会还你份子钱的！”
“我去，凭啥啊！”陈星航大喊。出一次份子都得500或一千，这得跑多少趟滴滴才能挣出来！
那人义正言辞道：“结婚了才能名正言顺地收钱，你不结婚我怎么平白无故地还你钱？到时候该把我结婚的喜气儿都给弄没了！”
“我……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呢！等找到合适的再跟你们说！”陈星航搪塞道。
有人叫道：“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想着要找合适的有缘的，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我看啊，要不你跟老宋凑一对儿，俩光棍搭伙过日子算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起哄鼓掌大笑。宋佳尧在满堂欢声里冲陈星航喊话道：“我说航子，你考虑考虑这建议行不？跟我一起搭伙过日子，你就不用晚上出去开车了！我挣钱养你！”
“去你的，老子自己能挣钱！”陈星航大声回嘴。
“老宋……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陈星航小声说。
“你真不明白假不明白？”宋佳尧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都在颤抖，“我的意思是……”
“陈星航，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原来。
那时的提议是真的。
陈星航想。
他竟然那么多年都不知道。
时至今日，陈星航依然穷困潦倒。他被路霖的追求者推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他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击倒，夺走最后一丝生机。
即使是这样的他，也会渴望着被人珍惜。
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流着泪问他可不可以在一起，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将对方拥入怀中；他只要点点头，就能获得梦中的长久相守。宋佳尧虽然长得好看，但脾气不好，似乎只有自己可以包容他的小性子；宋佳尧家庭条件也不算好，他绝不会看不起自己，他们可以一起打拼，为未来和自己的小家奋斗。
可是，那怎么可以？
那怎么可能可以！
陈星航嚅嚅道：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宋佳尧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他眼角突兀地滑下泪来，大声喊道：“你就告诉我，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不能同意。”
陈星航艰难地吐出字眼，好像用尽了上辈子所有的力气。
“我已经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再改变。”他低下头。
“我想对你说……”
“你闭嘴！我讨厌你陈星航！”宋佳尧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甩下陈星航，转身跑走，扎进人群中。
谢谢。
陈星航在心里说。
真的谢谢你，在我那么困难的时候帮助我，支持我。
真的谢谢你……喜欢这样的。
平凡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