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穿过走廊,礼宾先是领着姜灼楚去了梁空的套间,那里从前他也去过,留下过并不美好的回忆。
这不美好的回忆在今天显得格外糟糕,姜灼楚本能地心里抗拒,不想去。
“另找一间,梁总不喜欢别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房间。”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
礼宾明显愣了下。姜灼楚曾在梁空那里过夜,第二天梁空走了他都还没走,按理说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可毕竟,姜灼楚比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梁空。礼宾只意外片刻,便颔首道,“哦,好的。”
“这一层都是空的,隔壁这间视野与梁总这套最为接近。” 他指引道。
“……”
姜灼楚左右看看,“哪间视野差最多?”
姜灼楚没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暂时找个地方呆着。要是没人来来往往,让他在外面长椅上坐一个多小时也是可以的。
最终他选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僻静得有些萧瑟,因地处拐角看不见庭院,所以多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狭小院子。
屋里太闷,姜灼楚心里乱,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院子的门,一阵不知来处的风吹来,天渐渐黑了,月亮模糊浮现,外面光线昏暗。
这并不是适合读剧本的地方,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姜灼楚的状态更是不好,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点开了孙文泽发来的邮件。
手边没有电脑,他只能先在手机上看。这是一份完成度极高的电影剧本,除了剧本本身,还有故事梗概、大纲、人物小传和关系图谱等。
作品名叫,《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这名字乍一看,与《你不在场》风格十分类似,宛若同系列。然而翻开梗概,却并不是一个悬疑破案的故事。
它讲的是一个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他亲手创造的、代表着纯粹的个人审美和追求的“人”。他们好似镜像双胞胎,时常令人难以分辨;他们中的一个最终杀死了另一个,活下来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在我们之间,艺术家是哪一个,作品又是哪一个。
恰如“我”早已记不起,自己是两人中的哪一个。
小院前的台阶上,姜灼楚后背凉意陡生。他在近乎恐惧的刺激心颤中聚精会神,读完故事梗概,仿佛已经度过了另一个完整的漫长人生,又仿佛在现实世界中才过了一瞬。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月亮白得鲜明醒目,天色弹指间全黑了。
他的心仍咚咚跳着,看了眼手机屏保,才意识到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八点了。
“姜公子,宴会马上开始了。” 礼宾道,“梁总让我来叫您。”
“稍等,我收拾一下。”
姜灼楚一骨碌从台阶前爬起来,差点没站稳。他微拧着眉,却并不是厌烦或焦虑,而更像是一种思索。
他太久没看到这样的东西了,让人在自以为成熟的迷失中模糊想起自己的初心。
姜灼楚并不喜欢艺术,在他长到足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年纪前,他就已经被姜旻推上了舞台。
他从不理想主义,更没有什么情怀,他一直很清楚他做的一切都是源于利益、为了自己——小时候演戏,后来抱梁空的大腿,现在天天为制片左右逢源,在摸爬滚打中把良心扔远了。
可是,总有那么些东西、那么些人,会让人知道,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之外,也还有另一种选择,有些人可以“聪明”,却宁愿去“笨”。他们并不是傻,而是更加勇敢,也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姜灼楚在心神摇荡中摸索着自己的形状,他依稀想起,在很久以前,他也是想做些有意义的事的。
他想把戏演好,不全是为了飞黄腾达,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其他的合作者、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这个行业本身。
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会让人走得慢。那是一条更难的路,然而姜灼楚想着,心里却似乎在平静中变得有力量了。
他焦躁了太久,因为他太急于求成,他太怕多走一丁点儿的弯路,他太想要快点成功了。
可那样的成功,是他想要的吗?
在那样的成功之后,他会快乐吗?
他早就知道答案,不会。他不会获得满足感与真正的宁静,他只会迅速为自己找到下一个目标,然后循环往复般地自我折磨。
那同样不该是他的人生。
离开休息室时,姜灼楚心里想着,他一定要拍出这部电影。不仅仅是因为孙文泽,也是为了他自己。
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东西,也是他希望自己的履历上会有的作品。
很多曾经令他煎熬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飘飘了。他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事,在更大的目标前,其他困扰着他的快乐或痛苦都显得多余,也因此不值一提。
今晚人并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个,姜灼楚认识或脸熟的倒占了多数。他来到晚宴厅时,杨宴正跟在梁空身畔,和几个制片人、导演聊着什么,其中有一个是过去徐氏的,旁边还围了些人,插不上嘴也舍不得走。
应鸾则站在窗前,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月色,他似乎对那些人的谈话内容并不感兴趣,今晚到场只起一个存在的作用。他身侧的小桌前,应欢带着一次性手套,认认真真地……在剥虾。
“哟,小姜。”
第一个看见姜灼楚的是赵洛。许久不见,他笑吟吟地走过来,一点也不惊讶。
“赵总,好久不见。” 姜灼楚拿了杯香槟,主动和赵洛碰了下。他还记得当初赵洛帮过自己,在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的情况下。
“你似乎变了点。” 赵洛打量他片刻,若有所思道。
姜灼楚牵了下唇角,算是默认,“多谢赵总过去的提携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