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反思
徐若水年轻,做不到面不改色;徐仲安也不是个老谋深算的,稍微得志便挂在脸上,一副走着瞧的得意神情。
整场饭局都是陪衬。重头戏早已发生在之前,或即将发生在以后。
徐若水不像上次那样殷勤主动,也不打算再推姜灼楚出去喝酒。旁人觥筹交错、彼此应酬,打着各式各样的肚皮官司;而姜灼楚始终坐在酒桌的阴影处,这不是属于他的戏台,没有分给他的戏份。
再一次的,梁空动了动手指,别人就斗得你死我活。他不会亲身入局,更不会费劲难堪;他的神情永远是很平淡的,旁观着等场下斗出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结局。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使他意外,或真正触动他的情绪。
人们闲聊着电影、投资、经济与人生哲学,《班门弄斧》的具体事项倒是没说多少。陈进陆偶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选角,梁空打岔过去,于是人们都知道,梁空不太想谈这件事,至少不是现在。
徐仲安心胸狭隘,见缝插针地讥讽了姜灼楚好几次。不过姜灼楚不必应对,因为他现在毫无价值,徐仲安连讥讽时都懒得看他,真正被针对的是徐若水。
梁空不怎么管下面这些事。挑动内斗是他的目的,既已达成,其他的他并不关心;他每天眼前要过的人和事太多,哪可能件件细听。
饭局结束,徐家按惯例提出安排住宿,还是上次那个酒店。梁空婉拒,他忙得很,之后还有别的安排,今天能亲自来吃这顿饭已是很给面子。
东澜门前,标志性的露天喷泉淙淙响着,引湖水而成,昼夜不停。梁空的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若水啊,” 送走了投资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原形毕露。徐仲安有了梁空撑腰,已不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年轻人,要懂得知难而退。”
“《班门弄斧》要是一开始就在我手里,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吧陈导?”
陈进陆官方地抿了下嘴,满脸的皱纹难看得紧。
“还有你,” 终于,徐仲安又走到了姜灼楚面前。他的神色变得更冷,“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就该滚远一点。”
“捡点剩菜就算是赏你的了,还妄想上桌吗?”
人群一片安静。姜灼楚面不改色地听着,半晌他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
没有看到姜灼楚暴跳如雷的难堪样子,徐仲安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姜灼楚:“祝你早死。”
说完,一个拳头挥了过去。
旋律迷离,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音符。蓝紫色的光徐徐闪动着,盈满整个俱乐部,吧台旁的小舞台前挂着立体灯牌:反思。
这是梁空投资的私人音乐俱乐部,具有酒吧性质,也是个小范围会员制的社交场所。梁空隔段时间会来这里坐坐,有时一个人喝点,偶尔会跟其他音乐人交流一下。
圈内不乏人削尖了脑袋想得到一张反思的入场券,就为了有机会能和梁空搭上一句话。
一阵阵浅笑低吟中,王秘书皱着眉,紧攥着手机走了进来。他扫视一圈,在靠里的沙发前看见了梁空。旁边还坐着几个搞音乐的,大家正在喝酒。
梁空看见王秘书走过来,淡定道,“怎么了。”
王秘书欲言又止。
梁空放下酒杯,起身出去。他走到走廊,耳畔的乐声顷刻被冲淡。这里不对外开放,可以放心讲话。
“东澜那边打起来了。” 王秘书跟在后面,“徐仲安脸上挂彩。”
梁空一听,不算意外,却有几分不屑,“徐若水这么沉不住气啊。”
王秘书斟酌三秒,“是姜灼楚打的,先动手的也是他。”
“……”
“哦?” 这件事有些出乎梁空的意料。他脸色沉了几分,明显有点不悦。
姜灼楚在今晚动手打徐仲安,就是不给他梁空面子。要是再坏了事,那简直弄死姜灼楚这条小命都赔不起。
王秘书此刻不敢多话,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梁空的神态。
“你去看看。” 梁空语气冷淡,点了根烟,转身朝屋外平台走去,“别真打出事来。”
“是。”
王秘书到了东澜,也是池沥亲自出来接。
“真是不好意思,在我的地盘,出这样的事……” 池沥脸上挂笑,语气发虚,“有劳梁总挂心,还辛苦您专程来跑一趟。”
“客气了,” 王秘书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职责所在。”
“医生看过了吗?徐总还好吧。”
“看过了,没大碍。” 池沥引着王秘书往里走,“就是脸上难看。这个姜灼楚……” 他恨恨道。
“姜灼楚怎么样?” 王秘书不露痕迹地问道。
“他啊!” 池沥一听,声音立刻拔高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徐仲安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已经跳我门前的喷泉池里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害臊!”
“……”
想起姜灼楚之前让自己向梁空转达的话,王秘书认为池沥的评价十分中肯。
“带我去看看吧。” 王秘书说,“要真有什么误会,早解开早好。”
误会,那当然是没有的。
全是货真价实的算计和你死我活。
姜灼楚从喷泉池里爬出来,还是挨了徐仲安一个巴掌。徐若水让池沥安排了个套房,二话不说把姜灼楚拎着丢了进去。
姜灼楚洗了澡,还一定要吹头发;他嫌这里送来的衣服都太难看,宁可裹着浴袍等自己的衣服洗完烘干。
徐若水出去安抚局面了,眼下姜灼楚正一个人捂着冰袋,在房间里发呆。
今晚打徐仲安,并非一时意气,而是姜灼楚思虑了一整晚后做出的成熟决定。
就算徐仲安没有不长眼地主动挑衅,姜灼楚也会想别的办法促成这一拳。他拿下冰袋,对着镜子瞥了眼自己挨巴掌的那个侧脸:看不出什么手指印,粉粉红红的。
徐仲安该打,但单一个他还远不值当姜灼楚冒着风险、赔上自己一个巴掌;姜灼楚动手,没有别的想法,单纯就是为了让梁空看见自己。
仅此而已。
漠视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态度,比讨厌和憎恨还要残忍。梁空不是故意漠视姜灼楚的,只是身份悬殊,大部分场合他确实很难注意到他。
而姜灼楚真正能接触到梁空的机会并不太多,他必须要自己给自己加戏。
别的事,梁空都可能转头就忘;但打了徐仲安,一定会被梁空注意到。
门外传来人声,一种听起来就虚假的热忱。姜灼楚竖起耳朵,发现大概是梁空身边的王秘书来了,徐仲安正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谢意和对姜灼楚的不满,徐若水试图打断却很难插上嘴。
“是我没有管好我们徐氏,” 徐仲安的语气无比诚恳,宛若发自肺腑,“闹出这样的笑话!”
徐若水:“姜灼楚动手,也不是毫无缘由。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理解。” 王秘书说。
他同徐若水和徐仲安又聊了几句,虚伪又正经地表达了希望徐氏上下一心、不要因私怨而影响《班门弄斧》。
“梁总很看重这个项目,” 王秘书说着,“如果有需要调停的,天驭愿意帮忙。”
“对了,听说那个姜灼楚……掉喷泉池里了?” 王秘书环顾四周,装作不经意道,“捞起来了吗?”
“……”
王秘书在徐若水陪同下,前来看望姜灼楚。
徐若水生怕姜灼楚再惹祸事,一进来就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色。
姜灼楚坐在地台上捂着冰袋,努了努嘴。
外面有事叫徐若水,徐若水无法,只得匆匆出去了。姜灼楚一见他走,立刻把冰袋一扔,仰头冲王秘书笑道,“梁老师今晚忙吗。”
“……”
“我可以去见他吗。” 姜灼楚眨着眼睛,小脸楚楚可怜的,一点也不像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王秘书看着姜灼楚,就像看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傻白甜,简直无法交流。他皱着眉,思虑片刻后转过身,“我问问。”
电话拨了三次才接通。
“喂。” 梁空声音低缓,那边有点嘈杂。有音乐,似乎还有些人声。
“姜灼楚问……可不可以去见您。” 王秘书说。
梁空吸了口烟,“他破相了吗。”
“……”
王秘书回过头,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又打量了姜灼楚一遍,严谨答道,“脸上没有。”
梁空看着小舞台上的乐队,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那次,本就有几分一时兴起的意味,过段时间自然就忘了;今晚,他本来没打算见姜灼楚的。
那么个小东西,还敢动手打人。
俱乐部灯火酒绿。梁空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反思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