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会负责
似乎是难得见到一个从前就认识的人,姜灼楚这晚有些兴奋,拖着韩琛聊了好久的天。
梁空就在楼下办公,把大书房正下方的房间临时改成了工作间。偶尔有笑声从上方传来,推开窗,约莫听得见几个字。
姜灼楚问韩琛某某动漫有没有出续集,韩琛说有,但烂尾了;姜灼楚又问起一个他喜欢的外国小众歌手,韩琛说对方的专辑大卖了,只是风格大改。姜灼楚问了许许多多的事,香奈儿和保时捷的新款,韩琛博士念了几年,最近流行什么游戏,还有澜湖干涸了没有。
韩琛一一作答。他时而觉得眼前的姜灼楚无比鲜活,时而又一阵阵陌生袭来。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连他都已经习惯了那个带着病长大的姜灼楚,精明世故,放浪形骸,肆意挥霍,又以嘲讽的态度面对一切,好似什么都打动不了他。
而曾经,姜灼楚也是这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他自小成长环境特殊,圈子混乱又狭窄,封闭又早熟,可他也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对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感兴趣。
他提了很多问题,却唯独没再问任何与自己相关的事。韩琛也没提。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像是怕踩到了雷区,震碎这温馨的幻梦。
聊了很久,姜灼楚兴奋劲儿过去,仿佛是累了。他身体底子虚弱,嘴唇渐有些白,说话也不像之前那般有力,变得轻轻柔柔的,声音不大,仿若隔绝于世的少年。
“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不知不觉,韩琛看面前的姜灼楚也带了几分怜爱。姜灼楚失忆变成少年,而他已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还是顺利读完了博士的成年人。他起身,“我有空再来看你。”
“韩琛。” 姜灼楚一手倚着茶几,坐在地上。他后背垫了两三个靠枕,肚子上还搭了个棕色毛毯,防止着凉。他抿了抿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漂亮的笑,“我妈妈,她还好吗。”
这是个姜灼楚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他似乎对姜旻的近况关心又害怕。不仅如此,他也害怕韩琛的回答再次让自己失望。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不仅是现在这个环境里唯一的朋友,也是过去整整十八年里唯一的朋友。
“她……” 韩琛果然顿了下。
姜灼楚心里一冷,他下意识把毯子抱紧了些,就像在冬夜里自己抱住自己取暖一样。
“她前段时间不小心骨折了。” 片刻后,韩琛道。
“什么?!” 姜灼楚眼睛一瞪,掀起毯子就爬了起来。
“你放心你放心,” 韩琛连忙上手按住姜灼楚,“已经没大事儿了。”
“她现在在康复医院,每天都忙着画画儿呢。”
“医院是我亲自安排的,你之前也去看过。”
“不告诉你,就是怕你着急。”
姜灼楚愣站在原地,“那……那她知道我……”
韩琛:“还没跟她说,怕她担心。”
“你平时工作也忙,就节假日去看看她。” 说着韩琛有些心虚地挪开眼,“你妈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很独立的。”
姜灼楚听着,平静问道,“她什么地方骨折。”
“小腿。”
“怎么骨折的?”
“晚上光线昏暗,从台阶上摔下来的。”
“在哪儿摔的?”
“就她自己家。” 韩琛道,“她现在住在一个郊区的小庄园里。”
“庄园?” 姜灼楚将信将疑。
姜旻是个物欲极高的人,喜欢热闹喜欢玩,一周七天能去六天酒会派对,剩下一天自己带朋友回来。她在远郊是有房产,但姜灼楚从没见她去住过。
“好了。” 韩琛伸出手,拍了拍姜灼楚的肩。这一连串答完,他手心都冒出了汗,“别想太多了。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姜灼楚怔怔的。他咬住了唇,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许久才道,“你别告诉她。”
“等我好了,我自己去看她。”
梁空没干涉姜灼楚今晚和韩琛的“叙旧”。就算是犯人也有放风的时间,何况姜灼楚只是一朵羸弱的小花,他想好好浇灌,让它长大。
“梁总。” 临走前,韩琛主动来找梁空。他脸板着,显然不是专门来告别的,“你到底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撒谎对韩琛来说,是件有负担的事。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关着他,还不让他接触外界的任何信息。”
梁空当然有自己的计划,事实上这个计划已经在进行中了。只是,他不觉得有必要向韩琛交代,“韩医生,我是出于宽容才允许你去见姜灼楚,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得寸进尺。”
韩琛愤愤地摔门而去。
梁空从厨房拿了一块慕斯一杯热巧,都是印象中姜灼楚喜欢吃的,用托盘端着上楼了。他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屋子里姜灼楚正独自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地上出神,天黑了也没拉窗帘。
这间风格典雅的大书房里光线昏黄,像旧时的蜡烛和壁炉燃起的火光。光影洒在姜灼楚瘦削立体的小脸上,那白皙的皮肤如油画般细腻动人。
他像潜伏在林间的小动物,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噌的回过头来,睁着一双警惕的大眼睛看着梁空。
“给你带了夜宵。” 梁空把慕斯和热巧放到茶几上。晚餐用完后的碗碟佣人已经收走了。
姜灼楚没动弹,“进门不敲门是贵公司的新时尚吗。”
梁空没所谓地笑了。他才发现姜灼楚很是毒舌,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十句有八句都再怼人,突突起来跟机关枪似的。
“这里是我家。” 梁空挑了下眉。
姜灼楚面无表情,“那你放我出去啊。”
“你身体没有恢复,需要精心照料。” 梁空说,“这里有专业团队24小时待命。”
“我可以自己去住院。” 姜灼楚语气很硬,半点面子都不给梁空留。
气氛有些僵,梁空眼里的笑变得深不见底。十八岁的姜灼楚不喜欢他,这是当年他就知道的事,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该有心理准备的。
“作为艺人,你的身体健康、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公司的声誉和商业收益。” 梁空没有发怒,反倒是宽容地像在跟姜灼楚讲道理,像在教一个没长大的少年,“而我是你的公司老板。”
“那你挺闲的。” 姜灼楚没什么表情,言语里的讥讽却很明显,“公司快破产了吧?难怪像供尊佛似的供着我。”
对于姜灼楚的张牙舞爪,梁空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包容和耐心。他当然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可他并不对这样的姜灼楚感到生气。他喜欢姜灼楚身上这锋利而蛮不讲理的味道。
“我说了,我和你关系匪浅。” 梁空没有点破,给姜灼楚留了点空间。他曾想过直接告诉姜灼楚他们是恋人,却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姜灼楚大概率的抗拒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梁空并不想要一个徒有其名的虚假恋人。那毫无意义。
这一次,梁空想要慢慢认识真正的、最初的、完整的姜灼楚,也让姜灼楚认识他;他们会一起经历很多很多的事,到最后梁空会告诉他,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姜灼楚自幼擅长察言观色,梁空的语气平淡中有些暧昧。他没有其他的对比项,只能拿演唱会上的梁空来比较,得出结论是梁空平时应该不这么说话,这不太对。
觊觎美色的人姜灼楚见得多了,并不稀罕。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而这个时间点的他已经二十六七岁,招惹些露水情人实属正常。何况梁空论长相身材的确符合他的审美。
然而,姜灼楚不喜欢梁空。与梁空的一切言行无关,他就是不喜欢。就算失忆前真的有什么又怎么样,他一向不委屈自己,是断断不会负责的。
这么想着,姜灼楚决定当一回迟钝的人。他佯装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本正经道,“那我什么时候出去继续工作?”
“等医生说你恢复好了。”
“我的手机呢?”
“医生说你现在不宜接触过多的外界信息。”
姜灼楚冷笑一声,“到底是医生说的,还是你说的。”
梁空不置可否。
“给你准备了宵夜,都是你喜欢的。” 梁空指了指茶几上还没动的慕斯和热巧,“吃完洗个澡,回房间休息。”
提起那个房间,姜灼楚露出嫌恶的神情,“我不喜欢那个病房,又阴森又鬼气。”
他把装着慕斯的碟子扒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你出去。看着你我吃不下东西。”
梁空走了。姜灼楚恶狠狠地吃完宵夜,把勺子一扔,碰撞瓷盘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
梁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板,没有哪个老板会这样对待员工。姜灼楚很清楚。
要真是九音快倒闭了,梁空现在肯定像抽驴拉磨似的逼着他去干活儿,哪可能一大帮人养着他在别墅里混吃等死。这种行径,不像是出于利益,倒更像是个人恩怨。
姜灼楚心情更差了。长大后的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怎么签了这么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破公司?怎么跟这种人纠缠不清?……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老板的情人,他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一失足成千古恨。
但再愤怒也没用。姜灼楚心里明白,不论梁空用怎样客气的花言巧语去粉饰,事实就是,他已经被软禁了,孤立无援。
梁空重新挑了个房间作为姜灼楚的卧室,命佣人迅速收拾出来给他今晚居住,不必需的东西明天再添置。
收拾完,他去大书房找姜灼楚。这次他记得敲了门,不过也只是象征性的。里面没声儿,他就自己开了。
矮茶几前没人。装着慕斯的小碟倒是空了,热巧也已喝光。室内安静非常,梁空缓步走上前,一种深深的寂灭萦绕在这间空置已久的房间里。
它像个来自上世纪的博物馆,里面摆放着梁空很多过去的荣誉和经历。和他住过的那个家一样,是尘封已久的房间。梁空已极少想起它,恰如他极少想起过去的自己。
当年在片场第一次看到姜灼楚——就是姜灼楚一个人在旁边睡觉那天,他是去干嘛的?他那天为什么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又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并不讨喜的少年?那段时间,他都在想些什么,他喜欢什么音乐,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九年前的梁空看到现在的他,会满意吗?
在两个书柜夹出的小角落里,梁空找到了姜灼楚。他独自缩着,用毯子裹得紧紧的,在灰暗狭小的空间里已经睡着了。
他是那么的没有安全感。
梁空身影高大,走过去时像遮住了所有光线似的,居高临下的。他轻轻地抱起了姜灼楚,用毯子包着他,把他抱回新收拾好的卧室。
一路上路过的护士和佣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当自己不存在,又在梁空走过后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怀里的姜灼楚很轻,瘦得硌手。梁空把他放到床上,他死死拽着毛毯不肯松开,被子就只能盖在外面。
“晚安,宝贝。” 梁空倾身而下,最近的时候甚至能嗅到姜灼楚的呼吸。但他最终停下了这个尚未发生的吻,在床边定定地站了片刻,还是离开了。